第158章 第 158 章 也許吧,我也不記得了……
北周皇宮與大雍宮闕慣有的朱牆金瓦迥然不同, 放眼望去,皆是深沉如墨的黑。黑曜石鋪就的御道,玄鐵鑄就的廊柱, 還有整塊墨玉堆砌成的基底......硬朗、肅殺,就連琉璃瓦都泛著一種冷硬的烏光。
湛讓緊握著秦般若的手,一步一步踏入這北周的權力中心。
含章殿,位於整個皇宮的正中。
二人走了半柱香的功夫, 才到宮門口。一早守在門口的宮人無聲地推開殿門, 湛讓牽著她緩步入內。然而, 就在踏進宮門內側院落的瞬間,秦般若的腳步一頓,驟然停在了原地。
殿內飛簷斗拱,雕樑畫棟,九曲迴廊蜿蜒於蔥蘢花木之間, 目之所及的每一處都帶著極其熟悉的痕跡。
永安宮?!
湛讓側身回望過去,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喜歡嗎?”
秦般若回過神來, 慢慢看向他,眼神彷彿蒙上了一層薄霧,複雜得難以言喻。半晌,她才極輕地嘆了一口氣:“你費心了。”
湛讓勾了勾唇, 重新將目光投向面前的景緻, 聲音喑啞:“北周的風土到底不比大雍。”
“綠梅嬌貴,在這裡總也長不好。不過幸好......”他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 “今年工造局終於養出來了。”
說到這裡,湛讓語氣帶了些許的興奮,牽著人朝殿內走去:“走, 進去看看。”
進入主殿,那種強烈的、帶著巨大沖擊力的熟悉感更加撲面而來。
大到空間分隔、樑柱方位,小到一桌一椅、一簾一幔幾乎都與當年的永安宮如出一轍。
秦般若的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她望著他忍不住開口道:“湛讓,你實在不必......”
話沒說完,湛讓已然抬手掩住她的唇。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緊緊攫住她,裡面翻湧著幾乎濃得化不開的情緒。
“有時候累了,就會尋個沒人打擾的時辰,躲到這裡來坐坐。”他看著她,指腹無意識地在她唇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就好像,你已經來到了我身邊一樣。”
“所以,不用覺得負累。這一切都是我為自己做的。”
秦般若只覺得心底某個最柔軟的部分被輕輕撞擊了一下,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悄然瀰漫。她忍不住叫了他一聲:“湛讓......”
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慄。
一瞬間,湛讓的眼底似乎有甚麼亮光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不過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是輕輕笑了一下,緩緩放下手,跟著後退了一步,拉開了些許距離:“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
他的語調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內斂,目光轉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宮人,“來人。”
“奴婢在。”
“引娘娘去後殿沐浴,好生伺候。”
“是。”
湛讓重新將目光落回到她的身上,溫聲道:“這幾天的摺子怕是堆成山了,我先去看看。晚些時候再過來陪你用膳。”
秦般若低低應了一聲,轉身隨著引路的宮人朝內殿深處走去。
其實無需宮人指引,秦般若就能找到後殿的溫泉池。
因為,整座含章殿幾乎毫厘不差地復刻了當年的永安宮。
穿過幾道熟悉的迴廊,果然,一方氤氳著溫暖水汽的巨大白玉湯池赫然眼前。
秦般若揮退了所有侍奉的宮人,褪去衣衫,將身體沉入水中。
水汽朦朧,視線也隨之變得模糊。
這一路歸來,湛讓的態度平和得近乎溫順。
他甚麼也沒問。
沒有問宗垣的現狀。
也沒有問她為何突然改變主意。
更沒有試探她回到北周的真正圖謀。
就好像,只要她回來,就足夠了。
甚至就連之前那令人心悸的侵略性也盡數收了起來。恍惚間,竟與當年那個眉眼乾淨,如同山澗清泉的小和尚重合了起來。
秦般若閉上眼,濃密的長睫被水汽濡溼。
或許是溫泉泡得很舒服,也或許是這些日子太累了。
沒有一會兒就生出了許多睏意,意識如同沉入了溫軟的泥沼,越來越模糊。秦般若勉強撐起一絲清明,裹了布巾起身,任由宮人們為她換上柔軟的寢衣,聲音帶著濃重的倦意:“我睡一會兒。”
“奴婢給娘娘燻幹頭發,”一個年長些的宮人輕聲細語,“溼發睡了,仔細著頭疼。”
秦般若含糊地低應了一聲。
立刻,四五個宮人輕巧地圍攏上來。有人用乾燥細軟的巾子細細吸著髮梢的水珠,有人將帶著清雅梅香的潤髮香露輕輕揉搓在髮尾,還有人用浸過花露的軟布一點點擦拭、按摩身體,最後敷上香脂。
這些宮人的力道圓融老練,立時帶來一種久違的舒適感,彷彿能卸下所有防備。
秦般若眼波微動,心知這是妃子侍寢的流程。不過這個時候,她也懶得揮退她們,任由疲憊與那刻意營造的舒適感如潮水般湧來。
眼睫沉重地合上,呼吸漸漸均勻綿長。
昏昏沉沉間,似乎有人在她耳邊溫言軟語:“娘娘,翻個身......”
她閉著眼睛翻了個身,趴伏在軟榻之上,昏昏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從深海里緩慢浮起。
榻邊那些侍奉的身影已悄然退去,殿內只餘身後一雙沉穩的手,依舊在不疾不徐地按壓著她的腰背經絡。
時間不短了。
秦般若啞然開口,嗓音還帶著初醒的微黏:“辛苦了,下去吧。”
身後,那按蹺的動作倏然一頓,然而那雙手並未離開她的身體。
溫熱的指腹沿著她肩胛骨內側的凹陷,緩緩向下施力:“醒了?”
所有的慵懶和混沌被這熟悉的聲音瞬間劈開,秦般若猛地清醒過來。
是湛讓。
“緊張甚麼?” 身後傳來一聲幾近耳語的輕笑,湛讓察覺了她的僵硬,手下力道反而放得更柔緩了些,“放鬆些。”
他頓了一頓,聲音裡摻入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曖昧,“我們之間,哪裡沒有見過?”
秦般若身子卻越發僵硬:“你甚麼時候過來的?”
那雙在她後背遊走的手似乎頓住了片刻,指腹跟著再次緩緩拂過她身上那些曖昧的印子。
“不久。”
湛讓的聲音依舊溫軟得如同情人低語,但眼底深處卻已然醞釀起晦暗驚濤。
秦般若似乎冥冥中感受到了危險,她猛吸了口氣:“好了,不弄了。”
湛讓低笑一聲,指尖換到她肩胛處一個極敏感的xue位,加重了按揉的力道:“當初太后還故意勾著我按蹺,如今怎麼顛倒了過來?”
說著,男人的手指越來越下,直到後腰位置,拇指輕輕摩挲了個瞬間:“是我技術不好了嗎?”
一股難以言喻的酥麻與戰慄如同閃電般從腰窩竄上頭皮。
秦般若失聲悶哼,幾乎是憑藉本能猛地扭身想要爬起逃離,卻被身後男人一把拽住腳腕扯了回來:“跑甚麼?”
秦般若沒有翻身,反而屈起另一隻腳,帶著凌厲的勁風朝著他下頜狠狠踹去。
湛讓眼中生出許多訝色,不過轉瞬間就化為更為濃烈的興味:“哦?上一次見你學會了輕功就已經有些驚訝了,如今倒跟我動起拳腳來了?”
說話間,男人輕而易舉地格開了那隻踹來的玉足,五指收攏,將那隻纖巧的腳踝一併握在了掌中。
“不過你這三腳貓功夫......”他單手探出,扣住她的雙手手腕,將它們牢牢按在她頭頂的軟枕之上。
另一隻手臂則順勢鬆開從她頸側穿過,堅實的胸膛徹底覆蓋了她的後背,讓她動彈不得。男人低沉的笑聲裹挾著滾燙的氣息,噴灑在她敏感的耳畔,“還欠些火候。”
男人的呼吸近在咫尺,秦般若被迫仰著頭,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氣息凌亂:“湛讓......”
剛才還帶著幾分戲謔笑意的湛讓,在對上她眼睛的瞬間,那些淺淺笑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斂去。他微微移開了一點身體的距離,墨黑的眼眸低垂下來,沉沉地鎖住她的眼睛:“不願意?”
秦般若抿緊了唇,選擇了沉默。
湛讓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在她臉上梭巡片刻,最終,緩緩下移。
那裡,還有另一個男人留下的印記。
空氣彷彿凝滯成了冰。
湛讓深深吸了一口氣,下一瞬,鉗制著她的力量猛然鬆開:“罷了。你還在我身邊,就夠了。”
說完男人慢慢起身,轉身朝外走去:“我在外面等你。”
秦般若躺在凌亂的軟榻上,緩了半響,急促的心跳聲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她慢慢坐起身,攏緊了胸前散開的寢衣,將那身印子嚴嚴實實地遮掩起來。又走到妝鏡前,挽了個簡單的髮髻方才邁步出去。
暖閣內早已擺好了精緻的晚膳,然而兩人卻吃得幾乎鴉雀無聲。
飯畢,宮人悄無聲息地上前撤下杯盤。緊接著,一名內侍捧著一個烏黑鋥亮的漆盤恭敬上前,盤中穩穩放著一個精緻的玉碗,碗內是一盞深褐色的藥汁。
濃郁苦澀的藥味瞬間在暖閣中瀰漫開來。
湛讓幾不可察地擰了擰眉頭,不過卻並未言語,只是神色如常地將玉碗端起,一飲而盡。
秦般若一直看著,在他擱下空碗的功夫,終究忍不住開口問道:“你現在的身體......究竟如何了?”
湛讓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簾望了過來,唇角跟著緩緩勾起一個極淡的笑意:“是想問我還能活多久嗎?”
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彷彿在談論一件與自己的生死絲毫無關的事情。
不知怎的,秦般若心臟驟然緊縮。
湛讓凝視著她眼中那份真切的情愫,低低地嘆息了一聲,再次軟了下來:“總還有一年半載的時間。更何況,如今你在這裡,我還捨不得死。”
她抿緊的唇微微鬆開,深吸一口氣,將神轉丹的訊息給了他。
湛讓沉默地聽著,面上不見任何驚喜和激動,只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杯壁,片刻後才輕輕頷首:“我會叫人去留意的。”
秦般若定定地看著他,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不只是為了宗垣。湛讓,我也不想讓你死......”
湛讓微微提了提唇角,沒有再說甚麼,跟著慢慢將目光投向別處,彷彿閒聊般自然地岔開了方向:“還不知道那孩子是男是女呢。”
秦般若頓了一下,輕聲道:“是女孩。”
“女孩?”湛讓重複著這兩個字,臉上霎時露出一種光彩。他看著秦般若,用一種近乎篤定和貪婪的語調想象著,“她一定很像你。像你一樣......美麗。”
提到女兒,一絲溫柔的笑意從眼底深處暈染開,秦般若忍不住搖頭道:“皮得很,整一個混世魔王。”
這生動的描述讓湛讓眼中的光彩更亮了些,他忍不住輕笑出聲,點著頭,目光彷彿透過秦般若,看到了遙遠的過去:“你這當孃的,當初不也跟混世魔王一樣嘛?”
秦般若一頓,一個念頭突然毫無預兆地劈開了記憶的重重迷霧。她猛地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朝他求證道:“湛讓,在我入宮之前......我們是不是見過?”
話音落下,暖閣內的時間似乎一瞬間靜止了。
窗外的風聲,遠處宮燈燃燒的噼啪聲彷彿都跟著消失了。
只剩下兩人之間那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看著她的眼睛,嘴唇微微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甚麼,卻又被硬生生扼住。最終,所有的情緒都被強行壓下。他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輕飄飄地道:“也許吧,我也不記得了。”
作者有話說:明天更一章他倆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