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第 149 章 陛下也想下一個注?
時間過得很快, 轉眼就到了十一月。
秦般若被帶著重新入了平鄴城,而後兜兜轉轉進了盧府。
明哨暗樁,守衛無數。
十一月初二晚, 月上中梢。
秦般若再次見到了湛讓。
男人一身玄氅兜帽,挾著門外風雪就過來了。
室內暖意融融,燭光搖曳。正中的金繡屏風上,掛著一襲華美至極的大紅色翟衣喜服, 金線盤繡的鳳凰展翅欲飛, 一百零八顆大大小小的夜明珠嵌作鳳目翎羽, 在燭火的映襯下,流光溢彩,璀璨奪目。
秦般若靜靜地坐在靠窗的陰影裡撥弄炭火,頭都沒抬。
湛讓落下兜帽,解下大氅, 順手將衣服遞給身後的侍從。
門扉合攏,人都退了下去。
湛讓輕笑了聲如同閒話家常一般, 朝她緩步走去:“瑞雪兆豐年,瞧著明日該是大雪。”
秦般若也不搭話,沉默依舊。
湛讓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顧自地在離她幾步遠的黑檀雕花圈椅上坐下:“北地冷得早, 是不是不太適應?”
秦般若極輕地扯了一下唇角, 目光卻沒有看他:“再不適應,在這待了這麼久,也該適應了。”
湛讓臉上的那絲淺淡笑意凝固了一瞬, 眸中生出幾許歉意:“委屈你了。”
秦般若撥弄火鉗的手只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恢復動作。炭塊被輕輕翻轉,橙紅的火苗舔舐著空氣, 發出細微而清晰的“噼啪”聲。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只有炭火的噼啪聲時不時響起。
不知過了多久,秦般若終於出聲:“都準備好了?”
湛讓低應了聲。
秦般若的指尖緊了緊火鉗的手柄,指甲微微泛白:“若是他不來呢?”
湛讓似乎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頸項上溫軟低沉:“那我已經娶到你了。”
秦般若深吸一口氣,壓抑著滿腔的怒意:“你該知道,我已經是宗垣的妻子了。”
湛讓直視著她眼中翻湧的情緒,語氣放得更緩更柔:“嗯,那有甚麼關係呢?過去是,不等於明天還是。更何況......”
他忽然停頓了一下,目光微微偏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宗垣他......也許已經死了。”
哐當”一聲!
女人手中的火鉗直直地掉落在炭盆旁,濺起的幾點火星燎了裙襬。
秦般若霍然抬頭,目光死死地釘在湛讓臉上。
湛讓掃過裙襬處的那幾點燙洞,收了目光,對上她的視線,淡聲道:“不是我做的。”
“他留你一個人在平鄴城,我便覺得蹊蹺。著人細查,才發現......是江湖上的人做的。我的人一路追蹤過去,只見到了昏迷不醒的万俟生和一個女子,不等細問,就被一道黑影拍暈了過去......”
“不過昏過去之前,聽到了那女子說宗垣重傷墜崖,已然是十死九生......”
一種滅頂的冰冷和麻木感迅速從腳底竄遍全身,如潮水般將她徹底淹沒。
整個人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身形幾不可查地搖晃了一下。她僵在原地,一動不動,方才還燃燒著些許憤怒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湛讓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雙目無波,繼續道:“我已經叫人在山下尋找了,一旦尋到他的蹤跡,立刻會回來……”
話還沒說完,秦般若猛地起身,跌跌撞撞朝外衝去。
“你要去哪?”男人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不算高,卻帶著一種沉沉的下墜力。
秦般若充耳不聞,抬手拉開房門。
吱呀一聲,門外還立著無數守衛。
“去找他嗎?”
湛讓始終端坐著,神色紋絲未動。
不等秦般若回答,他輕輕搖了下頭,唇邊似乎浮起一絲近乎憐憫的笑意,“可你連這院子也走不出去。”
秦般若猛地回頭,已然猩紅的眼睛死死釘著他,聲音嘶啞:“湛讓,你當真要將此事做絕了?”
湛讓偏頭看向她,聲音低沉而緩:“事情已然到了今天這個地步,難道還有迴轉的餘地嗎?”
秦般若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好!倘若小九沒有來,明天過後......放了我。”
空氣驟然凝固。
湛讓好像聽到了一個甚麼笑話似的,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起初只是斷斷續續的悶響,緊接著竟不可抑制地放大開來,在這寂靜暖室裡反覆迴盪。
笑聲漸歇,他望向秦般若的眼神裡卻再無半分笑意:“朕的皇后,你覺得可能嗎?”
秦般若死死看著他,胸口劇烈起伏,貝齒幾乎要將下唇咬出血來,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湛讓慢慢起身朝她走去,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近乎誘哄的溫柔道:“彆氣了,晏衍已經進平鄴城了。”
一聲驚雷炸響,秦般若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湛讓拉著她慢慢往回走去,一邊走一邊道,姿態從容,彷彿只是在說著尋常閒話:“我同宗垣總有幾分故舊情誼在,便是找到了人,也不會怎麼著他。倒是晏衍......”
“我們之間就沒甚麼情分了。”
一股徹骨的寒意沿著脊椎直衝頭頂,叫人頭皮陣陣發麻。
他帶著人重新坐下,順勢也在她身旁坐了下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蠱惑人心的氣息:“今晚,晏衍或許就會有甚麼行動了。我們不妨猜一猜,他到底會怎麼做?”
秦般若怔怔地抬起頭,藉著晃動的燭光看向眼前這張熟悉又無比陌生的臉龐。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輕喃出聲:“湛讓,你真的變了。”
湛讓唇邊那點若有似無的笑意倏地加深了些許:“這句話,太后對我說過三次了。”
“只是不知還記不記得,第一次說這話時......是甚麼樣的光景?”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倏然變得飄渺,幾近耳語。
秦般若被他問得一怔,眼裡有一瞬的茫然。
湛讓唇角的微笑一頓,搭下眼簾,神色冷淡地收回視線。
秦般若深吸一口氣,不再糾結前塵往事:“你有沒有想過,晏衍若是死了,兩國必然再次掀起戰爭,萬千黎庶流離失所。眼下好不容易得來的片刻安寧......”
湛讓幽幽打斷她,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怎麼會呢?他死之後,晏正即位。他忙著收拾內亂,哪裡還抽得出手來發動戰火?”
秦般若氣息一窒,聲音陡然拔高:“讓那個只會鬼蜮伎倆的狗東西即位,大雍百姓怕是都得受苦。湛讓,你還記得自己是大雍人嗎?”
湛讓唇邊溢位極淡的笑意,眸光深斂:“自然記得。只是,如今成了北周的帝王,許多事,便也身不由己了。”
“更何況,死一個晏衍,換兩國百年止戈......總是划得來的。”
秦般若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滿眼荒謬:“百年止戈?晏正說的?你信那個狼子野心的話?他可是天天......”
話還沒說完,房門被不緊不慢叩了兩聲:“母妃,兒子還在外面呢。”
秦般若深吸一口氣,猛地轉向緊閉的房門:“我同你爹說話呢,滾出去。”
湛讓聞言先是微微一怔,緊跟著忍不住低低笑出聲來,聲音裡帶著十足十的戲謔,揚聲道:“嗯,乖兒子!聽你母妃的話吧。”
“晏正”臉霎時綠了,直接抬腿踢開房門,看著屋內兩個人冷嘲道:“我爹還在皇陵裡躺著呢,怎麼?陛下是也想進皇陵了?”
湛讓挑眉看過去,薄唇輕啟:“皇陵風水雖好,奈何朕暫且還貪戀這人間煙火,無心挪窩。”
“晏正”從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聲,臉色依舊臭得能滴下水來:“時間不早了,陛下該回去了。”
湛讓喉間溢位一聲輕嗤,姿態慵懶地倚迴圈椅:“回甚麼?朕今夜,是要與朕的皇后同榻而眠。倒是太子殿下......你難道不去瞧瞧你的那些佈置嗎?”
“晏正”非但沒走,反而向前一步,動作流暢地拉過一張圓凳坐在了秦般若的另一側,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雪屑:“該做的,都已經做了。這個時候,自然是得寸步不離地陪著......”他頓了一下,將那句“母妃”收了回去,“娘娘,靜候佳音才妥當。”
房門被無聲地帶攏,隔絕了屋外風雪。
融融的燭光鋪滿室內,火苗在三人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秦般若端坐中間,神色冷淡疏離。湛讓一派從容,指尖在椅背上若有似無地點著。另一側的“晏正”,嘴角也噙著一絲笑意,眼中卻藏不住精光閃爍。
看似平靜的湖面下,暗流洶湧。
秦般若唇間忽然溢位一聲極輕的冷笑,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小九他今晚不會來。”
湛讓聞聲瞧了她一眼,眸色深邃如淵,情緒難辨。不過卻並未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晏正”卻彷彿被挑起了極大的興致,身體微微前傾,帶著探究的目光直視秦般若:“哦,娘娘這樣肯定?”
秦般若面無表情,連眼神都吝於給他一個,聲音冷冽如冰:“甕中捉鼈,講求的是外鬆內緊,引君入彀。像你們這樣,生怕對方不知是陷阱,他是蠢到了極致,才會來自投羅網?”
“晏正”呵了聲,語氣斬釘截鐵:“可我卻賭他今晚必然會來。”
說著,他忽然話鋒一轉,聲音也帶上了幾分玩味,“娘娘,左右也是枯等,不如下個彩頭助助興?若是娘娘贏了,我就為您做一件事。”
“甚麼都可以。比如說,找到你們口中的宗垣......”
秦般若置於膝上的手猛地蜷縮了一下。
“晏正”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幾分,慢悠悠地補充道:“若是我贏了......”說到這裡,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娘娘也為我做一件事,如何?”
話音落下,一股無形的森然殺意如暴風雪般無聲旋起。
“晏正”忽然意識到甚麼,偏頭將目光投向湛讓,不閃不避,笑容繁盛:“陛下也想下一個注?”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湛讓緩緩抬起眼眸,目光直直落在男人那張帶著虛偽笑意的臉上,聲音不高,卻冷淡低沉:“自然,這樣有趣的事情怎麼能少了朕?”
“不過,太子說得那些未免太沒意思了些。既然要玩,不如就玩一個大的。”
室內的燭火劇烈地跳動了一下,暖意彷彿被瞬間抽空。
他直勾勾地看著“晏正”,聲音變得極其幽緩,一字一句道:“一條性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