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第 148 章 這麼久,母后也該回來……
“他不會來的。”秦般若喉嚨微動, 再次重複了一遍。
“晏正”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輕呵,挑眉望向她:“據說母妃同我那個好弟弟早已恩斷義絕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 俯身看向女人緊握成拳的雙手,聲音戲謔道,“只不知這傳聞,是真......是假”
秦般若倏然鬆開手, 掌心一片紅痕。
“晏正”眼中興味越濃, 不過卻也不再緊逼, 反而悠然側過身,目光投向洞口瀰漫的晨霧與微光,揚聲問道:“陛下,您覺得呢?”
秦般若猛地抬頭看去,一個高大冷峻的身影不知何時立在了洞口。
來人一身玄色大氅, 逆著晨光,肩頭髮梢沾染了些山間清露的寒氣, 整個人彷彿剛從亙古不化的深淵寒潭裡撈出。
碰上秦般若的目光,男人緩步上前,不過也只是往裡走了兩步,就停了下來, 微眯著眼覷向“晏正”, 冷淡道:“這便是你的計劃嗎?”
“晏正”長長哦了聲:“怎麼,陛下對這個安排不滿意?亦或是,有更好的計劃?”
湛讓發出一聲極短促的冷嗤, 眼神裡的輕蔑如有實質:“拿女人作伐,我到底是高看了你!”
“晏正”眸色驟然陰沉如墨,嘴角卻依然掛著那抹虛偽的弧度:“成王敗寇。無論甚麼辦法, 有用就行了。”
“若陛下覺得孤的意見不好,那此次合作就此打住。孤另尋他人也就是了。”
洞內的空氣瞬間緊繃如弦,一觸即發。
對視凝滯了許久,久到眾人的呼吸聲都彷彿凝固。
湛讓方才輕輕扯了扯唇角:“好,朕應下了。”
話音落下,湛讓的目光也隨之緩緩移開,落到秦般若身上,聲音輕柔溫和:“過來。”
秦般若垂下眼瞼,掩去眸底所有思緒,抬腿朝著湛讓走過去。
不過走了兩步,“晏正”抬手攔下女人的腳步:“急甚麼?”
“離陛下大婚還有些時日呢。按著我們大雍的規矩,新娘子在出嫁之前,總還是要留在孃家的。”
“孤作為母妃身邊唯一的孃家人......”他刻意拖長了尾音,語氣揶揄,“自然是要等到大婚之日,再親自送到陛下手中才好。”
秦般若心下一沉,這是不信湛讓。
果然,湛讓周身的氣息驟然降至冰點,聲音冷冽:“你不信朕?!”
“晏正”連連擺手,笑容滿面,眼底卻無半分暖意:“陛下說的這是甚麼話?孤怎麼會不信陛下,只是......要娶我們母妃,自然還得要入鄉隨俗嘛。”
湛讓沉默地盯了“晏正”許久。幾息之後,男人喉結滾動了一下,才從齒縫間擠出冰冷的警告:“好。這段期間,若是她少了一根頭髮,朕都不會善罷甘休!”
“晏正”不怒反笑,甚至帶著一絲瘋狂意味:“這就對了嘛!陛下,接下來,就該談談具體事宜了吧?”
湛讓深深看了秦般若一眼,最終甚麼話也沒說,轉身朝外走去。
“晏正”臉上掛著十分愉悅的笑容,微微側首,輕聲道:“母妃,我贏了。”
“等等......”親般若沒有時間搭理他,她快走了兩步,出聲喊住了人。
湛讓身影一頓,緩緩回過頭來。
逆光勾勒出男人輪廓的陰翳,看不清神色。
秦般若喉嚨微動,聲音啞得厲害:“若是宗垣回來,勞你同他說一聲。”
湛讓眼底似乎掠過甚麼情緒,不過一閃即過,隨即扯了扯唇角,甚麼都沒說,徑直轉身離開。
身後“晏正”緩步上前,在經過秦般若身邊時,腳步微停了停,看著她奇怪地笑了一聲:“母妃的本事,著實不小呀。”
秦般若懶得理會他,轉過身重新回到山洞裡頭。
“晏正”慢慢收了笑意,最後投給秦般若一個飽含深意的眼神,跟著無聲消失在光暗交界處。
所有人都走了。
死寂的山洞裡,只剩下篝火餘燼偶爾發出的噼啪斷裂聲。
秦般若方才驚覺整個脊背被冷汗浸透,粘膩的溼意透過衣衫滲入骨髓,帶來一陣陣的寒顫。
她恨晏衍。
可她再恨晏衍,也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
他們憑甚麼在她的面前,公然謀算著如何取他性命?
只有她能決定他的生死。
要殺,也只有她才能殺。
強烈的恐慌死死攥著她的心臟,一股熱意跟著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秦般若抬手狠狠擦過眼角:她不能就這麼眼睜睜看著!
會有辦法的。
一定會有辦法的。
整整一個晝夜交替,“晏正”都如泥牛入海,再沒有在她面前冒出頭來。
她知道,他必然在和湛讓密謀誅殺小九的每一步細節。
她蜷在角落,後背緊貼著冰冷的洞壁,努力梳理著混亂的思緒。湛讓同晏衍之間,已然是解不開的死結。
他二人彼此設局,幾度交鋒,誰也沒能殺了誰。
可這一次,若湛讓真的同那個假晏正一起聯手......
秦般若眸色低垂,她實在無法預料最終結局會是如何了。
夜色催更。
直到夜幕再次沉沉籠罩下來,“晏正”方才施施然地重新走了進來。他手裡提著一盞燈,腳步聲由遠及近,慵懶又輕快。
秦般若慢慢抬起眼,冰冷的視線穿透黑暗,落在那模糊不清的臉上:“商量好了?”
晏正似乎感受到她的視線,輕笑出聲:“讓母妃久等了,不過兒子給您帶來個好訊息。”
“下個月初三,就是母妃的大喜之日。”
“您開心嗎?”
秦般若猛地看過去,失聲道:“湛讓登基當天?”
“晏正”笑眯眯地點頭:“可不呢!正好是雙喜臨門!”
“我就說這位北周皇帝對母妃您是真心的。瞧瞧,新婚之日選在登基大典當天,這得是何等的情深似海啊!”
秦般若聲音喃喃,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他當真答應了?”
“豈止是應下?”男人聲音驟然拔高,充滿了刻意的讚歎:“咱們這位陛下還在大婚當日,以舉國之禮,冊封您為北周皇后......母儀天下呢!”
嗡——
如同重錘砸在頭顱,秦般若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晏正”卻咂著嘴,笑得極為惡意:“從一朝貴妃,到太后,再到皇后,最後又成為敵國的皇后!”
“晏正”越說,笑聲越猖獗:“母妃這樣的,怕是史書之中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一位了。”
秦般若死死咬著唇,厲聲喝道:“閉嘴!”
“晏正”不僅沒有閉嘴,反而更加喋喋不休起來:“閉嘴?兒子還沒說完呢!”
他向前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親暱:“不如這樣吧?母妃?”
“等兒子奪回皇位之後......兒子再把您從那北周接回來,也給您一個皇后之位。”
他的笑聲格外尖銳刺耳:“想想看,母妃......一朝貴妃,三朝皇后。”
“這樣的傳奇,這樣的尊榮亙古未有,只怕來日史官也不知該如何落筆了。”
秦般若只覺得一口腥甜之氣湧上喉頭。
她死死咬緊牙關,硬生生將那股血氣嚥了下去。她不能讓這個瘋子看見自己的憤怒。那隻會讓他更興奮、更癲狂!
她強迫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說完了?”
“晏正”輕笑一聲,故作虛偽的親暱道:“兒子見到母妃就有說不清的話要說。怎麼可能說得完呢?”
秦般若眸色帶了些許血絲,直勾勾地盯著他:“滾!”
“晏正”非但不惱,反而像被戳中了癢處般,發出更加狎暱的輕笑聲:“母妃讓我滾去哪裡?”
“是母妃的軟榻,還是母妃的......石榴裙下嗎?”
說到這裡,那聲音刻意放緩,充滿了下流的挑逗:“說起來,母妃當真不再考慮考慮兒子?兒子的本錢未必比他們兩個人差。”
秦般若猛地向後一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聲音因極致的厭惡變得幾許尖利:“滾出去。”
“晏正”見她真的惱了,也不再刺激,輕哼一聲:“那兒子今日就先滾了,明日再來拜見母妃。”
說完,男人慢慢轉身再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悠哉悠哉地出去了。
*** ***
陛下,這絕不可行啊!”樞密使盧弘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再次苦口婆心道,“您若當真喜愛那女子,冊為貴妃就夠了。朝野上下縱然有微詞,也可設法周旋......”
“可一旦立為皇后,滿朝文武之中恐怕立時便有半數將生異心。到時政局動盪,禍患無窮啊陛下!”
搖曳的燭光下,湛讓的臉頰半明半暗。他緩緩抬眼,唇角扯出一個些許譏誚的弧度:“朕便是不娶她為後,他們的異心又少了嗎?”
盧弘一噎,根本原因還是在於——他不是王爺的親生兒子。
他不甘心地嘆了口氣,換了一個角度規勸:“陛下,您若真喜歡那女子,在這個時候將她推到風頭浪尖之上,也並不是甚麼好事啊。”
湛讓像是聽到了一個極荒誕的笑話,扯了扯唇角:“朕也想等個三五年,可朕還有那麼多時間嗎?”
盧弘是拓跋稷的親信,自家主上在臨死之前做過甚麼,他清楚得很。
頓時,男人一聲不吭了。
湛讓也沒想得到男人的甚麼回應,他重新將目光投向御案上攤開的地圖,重新繼續這個話題:“朕娶她,為一己之私慾,自是不假。但更重要的......”
“還是為了殺晏衍!”
盧弘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如針。
湛讓緩緩抬眸,雙目死死盯住盧弘,一字一頓:“因為朕要娶的......是晏衍的皇后。”
盧弘腦子“嗡”地一聲,失聲驚呼:“秦般若?”
身為拓跋稷的心腹,當年陛下同那位的那些事......他也略知一二。
湛讓不動聲色地掃了他一眼,低應了聲。
盧弘恍然失神,巨大的震驚之下,過往的諸多疑問瞬間打通:“難怪這兩年大雍宮宴之上再沒見過她的身影,大雍那邊還含糊其辭地說皇后抱恙深宮。原來,她早離了大雍皇宮。”
湛讓對上他的視線,眼神陡然變得銳利:“所以,訊息一旦放出去......晏衍必然親至。”
“臣明白了!”一瞬間,男人眼眶因翻湧的滔天恨意與狂喜而變得赤紅。
“若非晏衍,世子爺不會殞命溪湯谷,王爺也不會積鬱成疾,重傷難愈......最後......撒手人寰。”
說到這裡,盧弘的聲音哽咽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強烈的殺意:“陛下放心!臣盧弘在此立誓,他晏衍若敢踏入我北周疆土半步,定教他有來無回!屍骨無存!”
見此,湛讓眼眶也泛起微紅,緩緩起身,繞過御案走到盧弘面前,伸手拍了拍對方劇烈起伏的肩頭:“愛卿,此次能不能為父王、為大兄報仇,全看你的了。”
盧弘猛地抬頭,迎著帝王沉痛而無比信任的目光,一股悲壯激昂的熱血瞬間衝上頭頂。男人猛地單膝跪地,喝聲道:“臣——盧弘,萬死不辭!定不負......陛下重託!”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大雍皇宮。
“陛下,有......有娘娘的訊息了。”暗廬從未如此激動地撲進了燈火通明的紫宸殿西暖閣,聲音因極度地急迫跟著變了調。
晏衍執筆批閱的動作驟然頓住。
一滴滾圓的硃砂,垂在筆尖,懸而未落。
男人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剎那間,暖閣內彷彿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到了這個時候,就連暗廬也忍不住小聲道:“下月初三,拓跋讓......正式冊立娘娘為北周皇后。”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碎裂聲響起。
晏衍指間那支堅硬無比的紫金狼毫,竟然在無聲之中寸寸崩裂。
那滴懸垂的硃砂,也跟著猛然墜落,毀了奏疏。
暖閣內,落針可聞。
燭影瘋狂地搖晃。
不知過了多久,晏衍終於抬起了頭,那輪廓依舊俊美無儔,眉眼間的線條甚至比平時更顯平靜,只有那雙如同古井幽淵般的眸子,似乎凝固了所有翻滾的情緒,只剩下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呵......好啊!”
“牆角挖到了朕的身上。”
暗廬一聲不敢吭。
男人似乎扯了下唇角,目光緩緩投向窗外那遼闊無垠的天際:“那就準備準備吧!”
“這麼久,母后也該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這麼久了,你們忘記男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