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第 150 章 朕以此身,立誓於此。
“晏正”面色明顯僵硬了一瞬, 勉強笑道:“陛下認真的?”
湛讓端坐如山,眉眼間一片疏離平淡:“君無戲言。”
“晏正”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幾下,喉結上下滾了滾, 再次扯了扯唇角:“那陛下要賭晏衍今晚不會出手?”
湛讓呵了聲,唇角極輕淡地勾了一下:“不。他這樣自負之人,今晚必然出手。只不過賭的內容換一換……”
他似笑非笑地瞧著“晏正”,幽幽道:“就賭……具體的時辰。”
“上下不過半盞茶的短差。”
“就算贏。”
半盞茶?
拿自己的性命賭?
這瘋子根本不是在賭!
他是在玩命!而且是逼著自己一起玩命!
“晏正”臉上的笑意已然不能維持了, 他的聲音陡然加重:“若是我們兩個都沒有猜對呢?”
湛讓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那自然是就算輸了。”
秦般若心下一跳, 忍不住出聲阻攔道:“湛讓!”
湛讓卻看都沒有看她, 目光依舊牢牢鎖著“晏正”:“太子殿下覺得呢?”
“晏正”心中早已將湛讓祖宗十八代問候了無數遍,恨得咬牙切齒,臉上卻半分不顯。
瘋子!
徹頭徹尾的瘋子!
這種同歸於盡的賭法,根本就是損人不利己!
他擠出一個笑容,訕訕道:“不過是幾句玩笑話罷了, 何須到如此地步?”
“玩笑話?” 湛讓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動,眼眸深處跟著掠過一絲極冷的嘲諷, “朕瞧著太子殿下方才那話,並不像是在開玩笑啊。”
“晏正”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起身道:“是孤失言了。剛剛孤若是說了甚麼不妥當的,還請陛下多多包涵。”
湛讓淡淡瞧著他, 也沒吭聲。
“晏正”再次暗罵了湛讓一聲, 繼續道:“想來時辰也是不早了,恐怕人也快來了,孤還是去外面瞧瞧吧。 ”
話音落下, 男人頭也不回地轉身推門出去。
等人走了之後,湛讓這才慢慢回過頭去看向秦般若,聲音溫和:“放心, 總有一天,我會為你一一討回來的。”
秦般若抿著唇看向他,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沉默中,湛讓再次開口了:“你當初,為甚麼離開大雍?”
秦般若偏開頭去,嘆了聲:你問這個做甚麼?“
湛讓輕勾了下唇,目光緊緊鎖住她試圖躲閃的眼睛,語氣帶著循循善誘道:“前車之鑑,難道不值得我引以為戒嗎?”
秦般若一時語塞,想了想,慢慢轉頭盯著他道:“因為他也像你現在這樣,囚禁了我。”
湛讓微微怔了一瞬,隨即唇角竟勾起一絲極其無辜的笑意:“朕的皇后,講講道理。”
他攤了攤手,語氣輕鬆:“是晏正抓的你,囚的你。我可甚麼都沒做。”
秦般若被他這撇清干係的話語氣得忍不住罵道:“你與他已然是一丘之貉!狼狽為奸!你還需要做甚麼?!”
湛讓收起那點無辜的笑意,深深地望著她嘆道:“你在他手裡,我沒有別的選擇。”
“我若不與他聯手,他轉頭就會去尋別的人。若是如此的話,那不如由我來。至少,你還在我的眼皮底下。”
上次的交鋒,秦般若也在。
可是再一次聽到這話,她的心跳仍舊難免漏跳了一拍。她閉了閉眼,語氣商量道:“所以,你能不能......”
不等女人說完,湛讓就先拒絕了她:“不能。”
秦般若忍不住氣道:“你都不聽我說甚麼?”
湛讓淡淡嗯了聲:“說了,也都不是我想聽的。”
秦般若氣得渾身發抖,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湛讓看著她憤怒的側影,卻低低地輕笑起來,甚至還饒有興趣的反問她道:“是不是很生氣?”
秦般若一聲不吭,只是胸膛劇烈起伏。
湛讓的笑意更深了,溫聲細語的,卻說著最戳心的話:“是不是發現自己甚麼也做不了?”
“晏衍的生死,你掌控不了。”
“宗垣是生是死,也一無所知。”
他微微嘆息,覷著她幽幽道:“這種徹頭徹尾的無力,很難受吧?”
秦般若眼眶通紅,重重滾了滾喉嚨。
湛讓繼續道:“所以,還覺得平淡好嗎?”
秦般若猛地回過頭去,猩紅的眼眸死死釘在湛讓臉上。
“太后......”他輕聲喚了她很久沒有聽到的稱呼,聲音徐緩,“您在高處坐得久了,倦了,乏了......想尋一方清淨地歇歇腳,當然可以。”
“可您若是徹底割棄這一切,那您手中所有的權力便會跟著煙消雲散。”
“從此,您也只是那砧板之上......一塊任人宰割的魚肉。”
秦般若聲音嘶啞:“你到底想說甚麼?”
湛讓深深地看著她:“若生逢盛世,身居高位者能休養生息,倡無為而治,那做一普通百姓也未嘗不可。”
“可在這亂世之中,以一介布衣的身份,去追尋所謂的平淡......”
湛讓冷嗤了聲,“只能淪為那些豺狼虎豹的棋子,生殺予奪,任人擺佈......”
秦般若死死咬著下唇,一聲不吭。
湛讓嘆息一聲,抬手摸上她微微有些溼潤的眼角,動作輕柔無比:“我也曾是這樣身不由己的一顆棋子。”
“心嚮往之,卻求之不得。”
“一次,又一次......”
他的聲音變得極其低沉沙啞:“我不想再那樣了。”
“太后,我也不想你再如此。”
秦般若怔怔地看著他,一時無言。
湛讓望著她,突然露出一個奇怪的微笑:“所以,從明天開始......任何我所擁有的,都有你的一半。”
“包括財富,權力,以及......”
“皇位。”
秦般若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巨大的震驚讓她腦海一片空白。
“你......” 她幾乎是失聲驚問,“你還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湛讓看著她呆滯的模樣,唇角竟微微向上彎起,露出一抹近乎溫柔的弧度:“自然知道。”
他的語氣始終平淡:“我沒有多少時間了。我自私地想讓你陪我到最後,可又怕將你拖入這潭渾水之中,卻不能保全。”
“所以,我只能想到這個辦法。”
“般若,原諒我愛你。也原諒我的自私。”
“可是,我只想將我擁有的一切都奉獻給你。”
秦般若嘴角微顫,呆呆地看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湛讓似乎十分享受女人這樣全然注視的模樣,勾了勾唇,繼續道:“如今拓跋稷的人還需要我,所以無論我做甚麼,只要不傷害拓跋濟,他們都不會反對。”
“至於其餘那些人,影響不了甚麼。”
他頓了頓,補充的語調帶著理所當然:“再說了,北周不比大雍。前朝便有獨孤皇后,隨文帝同輦登殿,執掌乾坤。”
“如今你陪我一起,也算不得甚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巨大的資訊量衝擊著她的理智。
秦般若仍舊怔怔看著他,一動不動。
湛讓緩緩起身,挺拔的身姿在搖曳的燭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陰影。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帶著滅頂的毀滅與蠱惑:“你不是討厭被人這樣利用嗎?”
“從今天起,這北周一半的天下都是你的。晏正,還是別的誰......都不可能再威脅你。便是靠近你三步之內,就會立刻誅殺。”
“阿嚏——!”
“晏正”在門外打了聲響亮的噴嚏,跟著揉了揉鼻子,酸道:“陛下當真是好大的手筆!”
只是屋裡兩個人誰也沒理他。
湛讓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秦般若分毫。
他甚至沒有看門外一眼,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袖。然後,他對著依舊處於巨大沖擊下的秦般若,一揖到底。
秦般若的瞳孔驟然縮緊,下意識站起身來。
他還要做甚麼?
死寂之中。
湛讓緩緩開口,嗓音低沉,如金石之音。
“朕以此身,立誓於此。”
“從今往後,朕願與卿同掌乾坤,共守社稷。”
“若違此約,鬼神共棄!”
轟隆一聲,秦般若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蒼穹之上的滾雷,傾覆而下。
*** ***
“陛下,娘娘進了盧府之後,便被引上了東苑的那座摘星樓。樓閣孤懸,重兵環伺。”
“咱們的探子試了所有法子,根本靠近不了分毫。”
“最主要的是,盧弘如此張揚......屬下斗膽揣測,只怕樓中那人只是個幌子。”
暗廬的聲音壓得極低,可在這寂靜的密室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桌案之後。
晏衍一身玄黑勁裝,幾乎角落裡的暗影融為了一體。只有燭火偶爾跳躍的光,在他的側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顯得冷峻如削。
暗廬頓了頓,繼續道:“退一萬步講,若那樓中之人真是娘娘......可週遭明哨、暗樁、機關、毒陣......百刃環伺。”
“這分明就是佈下了天羅地網,只等陛下親至了。”
說到這裡,暗廬向前一步,跪地勸道:“陛下,咱們剛到平鄴城,甚麼都還沒探清楚。再加上此局實在兇險,屬下斗膽諫言,不如暫且按兵不動......等時機成熟......”
晏衍似乎沒有聽到他的勸諫,自顧自道:“拓跋讓到盧府了?”
“是。”
晏衍輕呵一聲,緩緩站起身來,目光望著窗外那片風雪交加、危機四伏的平鄴城,幽聲道:“那走吧。”
“既然他們煞費苦心地擺瞭如此陣仗。朕若是不接......倒顯得朕怕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