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第 142 章 太后,會選誰?
張貫之被那突如其來的燭火刺得微微眯眼, 條件反射般抬手掩住刺目的光芒,喉間跟著發出一連串壓抑的嗆咳,過了許久才勉強止住, 化作一聲低嘆:“湛讓,我越來越......看不透你了。”
湛讓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不過甚麼也沒說,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瓷瓶, 倒出一顆赤紅如血的藥丸:“你該吃藥了。”
張貫之放下掩目的手, 目光落在那顆紅得刺眼的藥丸上停了片刻。須臾, 他沉默地接過那藥,仰頭直接將藥丸乾澀地吞了下去,帶起劇烈的咳嗽。
好不容易喘勻了氣,他方才直直看向湛讓,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銳利的質問:“你之前說母親身體急轉直下, 撐不了多久......是騙我的?”
湛讓搖了搖頭,眸光深沉:“不是。姨母憂思成疾, 確實病得不輕。”
張貫之心臟猛地一縮,直起身來:“我要見母親。”
湛讓低應了聲,側過身去讓出通向暗室出口的路:“走吧,這次來就是請表兄去見姨母的。”
張貫之沒想到會如此輕易, 擰了擰眉, 望著他問道:“你到底在籌謀些甚麼?”
湛讓輕呵了聲,喉間溢位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當先朝外走去:“表兄放心, 該知道的時候,你總會知道的。”
張貫之心頭那模模糊糊的猜想驟然清晰,身子猛地繃緊, 拳頭在身側也不自覺地死死攥緊,啞聲道:“她在哪?”
湛讓終於緩緩側過頭。
搖曳的燭火在他眼底跳躍、翻湧,最終凝成一片如潮水般洶湧的寒芒。他輕輕道:“表兄放心,你很快......就能見到她了。”
張貫之對上他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眸,心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熄滅。他緩緩鬆開緊握的拳,聲音異常地平靜下來:“你變了,湛讓。”
湛讓輕扯了扯唇角,長嘆一聲:“是啊,沒有誰會永遠不變的。”
張貫之閉了閉眼,慢慢走到他身前,溫聲道:“別傷害她。”
湛讓嗤了聲,甚麼話都沒說,轉身先一步朝外走去。
夜色闌珊,月華如練。
一道黑色身影悄然探入攝政王府。再探王府,於他而言,已然輕車熟路了。
書房內,燭光靜謐。
“陛下,人來了。”影衛無聲跪地,聲音壓得極低,還帶了些許請罪的惶恐,“不過他的身法太快,我們沒追上......屬下無能,請陛下責罰!”
湛讓端坐在太師椅中,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紅木扶手,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輕響,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淡淡道: “本就沒指望你們能跟上他,依計劃行事吧。”
“是。”
王府北院深處,承恩侯夫人養病的臥房。
屋中只點了一盞孤燈,光線昏暗朦朧。一箇中年僕婦小心翼翼地撥弄著鎏銀縷空香爐,讓爐中的香菸嫋嫋散開,混合著空氣裡藥草苦澀的味道,沉綿馥郁。
承恩侯夫人躺在床上,原本雍容華貴的面容多了幾分憔悴,滿頭青絲更是在短短兩年白了一半,憔悴不堪。
張貫之眼眶通紅,抑制不住地咳了起來。
僕婦連忙過來,擔憂道:“公子,您還好嗎?”
張貫之閉了閉眼,壓下喉頭翻湧的腥甜氣息:“無礙,你下去吧。”
僕婦無聲地行了個禮,輕輕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闔上了房門。
男人再忍不住滿腔的愧疚與沉痛,撲通一聲,屈膝跪下。額頭跟著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是兒子不孝,叫您操心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張貫之的痛苦和自責,承恩侯夫人緊閉的眼睫劇烈地顫抖起來,兩行渾濁的淚水毫無徵兆地從眼角滑落,滲入鬢角灰白的髮絲。
一聲模糊不清的哽咽也跟著從她唇齒間溢位:“伯聿,我的伯聿......”
張貫之身體一顫,眼中痛色更濃,再次深深地俯下頭去。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極其輕微的摩擦聲從窗牖方向傳來。
下一瞬,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落地。
張貫之一頓,卻沒有立刻回頭,只是慢慢直起身子:“閣下深夜到訪,不知所為何事?”
黑衣人沒有說話。
死寂在空氣中緩緩蔓延。
張貫之慢慢轉過頭看向來人,上下打量了許久,也沒有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那黑衣人終於開口,肯定道:“你是張伯聿?”
聽到聲音,張貫之瞳孔驟然一縮:“今日城門口的那人,是你?”
宗垣低應了聲,直接承認了身份。
張貫之強迫自己穩下心神,不知為何,心下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你來這裡做甚麼?”
宗垣的目光越過他,掃了一眼床上沉睡的承恩侯夫人,隨即又回到張貫之的臉上:“今日我來過攝政王府,那時候見到的張伯聿......不是你。”
張貫之眼睫微垂,沒有多說甚麼:“我身體不好,剛醒過來。”
宗垣耳朵微動了下,不過出聲卻沒有任何異常:“有人想見你。”
張貫之猛地抬眼,瞬息之間已然猜到了所有,脫口而出道:“她果然在這裡?”
話說得又急又快,男人忍不住連連嗆咳起來。
宗垣目中一時不忍:“你的身體......”
張貫之忍住胸腔之中強烈的咳意,目光死死盯著他:“你們原本是要走的嗎?”
聰明至極的兩個人,根本不需要說太多的話語。
宗垣低應了聲。
張貫之頓了頓,聲音虛弱卻清晰無比:“去哪?”
宗垣頓了頓:“一路走走,再回山上。”
張貫之不知想到了甚麼,輕笑一聲:“她最好看遊記了,如今終於能四處走走,也好。”
說到最後,他緩緩闔上眼,將那瞬間湧起的悵惘強行壓下喉頭。幾息之後,才重新睜開,聲音平靜得如同古井無波:“不見了。”
“我如今......這副樣子......若見了她,只怕又多生波折。”
“你只當沒見過我......帶她走吧。”
宗垣停在原地看了他許久,諸多複雜的情緒在宗垣眼底翻湧,最終,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次道:“她知道你活著的訊息,會很開心。”
張貫之輕輕笑了下:“可她已經走出來了,不是嗎?如今我若是再出現,只會給她增添麻煩,不如就讓她以為我已經死了不好嗎?”
宗垣定定看了他許久,深吸一口氣:“我會請藥王谷的人,來給你看診。”
張貫之明顯愣了一下,眼中掠過一絲複雜感激的笑意:“多謝。”
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已說完。
空氣再次陷入凝滯。
宗垣抿了抿唇,最後深深地看了張貫之一眼:“保重。”
“走……”
話沒說完,張貫之身子一晃,強烈的眩暈撲面而來。
幾乎是同時,他的目光犀利地轉向屋內那隻散發著嫋嫋白煙的鎏銀香爐,厲聲道:“快走。”
如今他的身體虛弱,對於這些東西幾乎沒有任何抵抗。
宗垣眸色一寒,在男人說話的瞬間,已然閃身退了出去。
“轟——!”
幾乎就在他身體撞破窗欞、衝入夜色的剎那,數道暗影裹挾著冰冷的殺氣,從四面八方無聲無息地驟然落下。
電光火石間,宗垣心頭驟然劃過一絲明悟。
他算好了。
算好了,他會發現不一樣。
也算好了,他還會再探攝政王府。
因此拿出個真的來,拖延時間。
宗垣冷呵一聲:他今天算是栽在那小子手裡了。
一念至此,宗垣眼底再無半分猶豫。
日升月落。
她枯坐在桌前,整整一夜,未曾閤眼。
宗垣始終沒有回來。
如同石沉大海,再無半點音訊。
湛讓!
秦般若咬了咬牙,猛地起身朝外走去。
*** ***
“陛下,人來了。”
筆尖懸停。
硃砂在玉白的奏摺上暈開一點刺目的紅。
湛讓緩緩抬起頭,看向門外:“把人請進來吧。”
語調幽長,還帶著一絲慵懶而危險的愉悅。
管家退開身子,秦般若面無表情進了門,而後停在三步之外,一動不動。
湛讓似乎被她的凝視取悅,唇角勾起的弧度更深,甚至帶著一絲玩味的關切,他隨手將硃筆擱在筆架上,身體也緩緩倚向寬大的椅背:“怎麼這樣看著我?”
這是秦般若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湛讓。
有那麼一剎那,她幾乎以為自己看到了小九。
秦般若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強烈的不安:“宗垣呢?”
湛讓疑惑地挑了挑眉,神色極為懵懂:“他不是同你在一起嗎?怎麼反倒問起我來了?”
秦般若面沉如水,眼神銳利如刀:“昨晚,是我讓他重探攝政王府。”
湛讓長長哦了一聲,那聲“哦”拖得又長又慢,尾音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戲謔:“原來昨晚那個黑衣刺客是他啊。”
秦般若心下一縮,不過面上不動道:“他在哪?”
湛讓攤了攤手:“那麼利落的身手,我府裡這些人怎麼可能捉得住他?”
秦般若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不過......”湛讓聲音在她身後悠然響起,“昨晚丑時剛過,他便已經離開了。如今還沒回去的話,是不是路上出了甚麼事?可需要朕來幫忙?”
秦般若猛地轉身,幾乎是死死地盯住了他。
湛讓對上她的目光,不躲不避,甚至微微歪了歪頭:“呵......你有多久沒這樣全神貫注地看過我了?”
男人笑得輕鬆,可卻如一盆冰水狠狠澆在秦般若的怒火之上。
秦般若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當先軟了語氣:“湛讓,你到底想怎樣?”
湛讓的目光在她臉上定定地巡視了許久,片刻,他輕輕側過頭,目光掃向窗外,語氣溫和:“時辰不早了。你來得這般急,想必......還不曾用過早膳吧?”
“我不餓。”
話音落下,一道格外響亮的“咕嚕”聲,從她的腹腔中清晰地傳了出來。
湛讓喉間溢位再也無法壓抑的低笑:“何必拿自己的身體同我慪氣?”
他施施然站起身,吩咐道:“來人!擺膳!”
秦般若退後一步,拒絕道:“我要知道宗垣......”
話沒說完,湛讓十分自然地打斷她,又朝她伸過手:“放心,他不會有事的。”
秦般若看著他遞過來的手掌,閉了閉眼,轉身便朝門外膳廳走去。
湛讓也不介意,勾了勾唇道:“擺膳。”
一頓飯吃得鴉雀無聲。
秦般若落下筷子的瞬間,就直接出聲道:“宗垣呢?”
湛讓嘆了口氣,慢慢放下筷子:“你現在開口閉口都是宗垣,若叫我那表兄聽到了,怕是會難過。”
秦般若一頓,沒有吭聲。
湛讓瞧著她勉強支撐的面色,好整以暇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微微前傾,好聲好氣地詢問道:“不過朕倒是很好奇......”
“若是宗垣和表兄,只能活一個的話......”
“太后,會選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