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 143 章 我輸了,可你也沒贏。
秦般若猛地抬眼, 瞳孔驟縮,似乎完全不敢相信這是他問出的話。
四目相對,空氣沉重得讓人窒息。
良久, 秦般若終於出聲,喉嚨微滾,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湛讓,你還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湛讓沒有回答, 不過眉目輕揚, 笑容溫雅得體。
一瞬間, 秦般若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緊了緊拳,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啞著嗓音道:“湛讓,你變了。”
湛讓彷彿聽到了甚麼極其好笑的感慨,輕輕嘆了口氣, 身體放鬆地靠回椅背,語氣幽幽:“過了這麼久, 人又怎麼會......永遠不變呢?”
秦般若啞然無言。
死寂再次籠罩兩人。
女人看著眼前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只覺得一股巨大的疲憊湧上心頭。她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吧,你想怎樣?”
湛讓的唇角愉悅地向上彎起, 瞧了她半響, 半是認真半是戲謔道:“不想怎樣。只想......你陪我一段時間。”
“不可能!” 秦般若想也不想,直接拒絕。
湛讓也不惱,繼續道:“太后既不問多久, 也不問我要你做甚麼......就如此乾脆利落地拒絕......”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低嘆一聲:“你當真如此厭惡我嗎?”
男人姿態仍舊慵懶鬆弛, 只不過笑容深處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瀉出一絲濃烈的偏執和痛楚。
秦般若望著他的眼睛,嘴唇翕動了幾下,偏開頭去:“不是。”
湛讓目中陡然生出幾分希冀。
秦般若垂著的眼睫顫了顫,慢慢轉回他的臉上,輕聲道:“只不過,如今我是宗垣的妻子......我不可能離開他。”
男人臉上一片空白,像是沒有聽清楚似的,坐在椅子裡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抬手扶住額頭,低低地輕笑一聲:“為甚麼是他?”
秦般若看著他深吸了一口氣,決定與他徹底說清楚:“因為只有在他身邊,我才能真正感受到從未擁有過的平靜與安心。”
他先是極其困惑地眨了一下眼睛,緊接著,方才還交織著不甘與質問的瞳孔一點點放大,最終變成一片徹底的茫然。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了,又彷彿被無限拉長。
直到一聲極其乾澀的嗤笑從他唇間輕洩而出:“呵......”
一聲過後,他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直到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抽動:“呵呵......呵......”
那笑聲慘淡無比,迴盪在死寂的房間裡,無端叫人升起幾分毛骨悚然。
驀地,他笑聲一收,咬著這幾個字:“平靜?安心?”
“太后將我的平靜攪亂,最後說......你想要別人帶給你的平靜?”
話語之中嘲諷之意濃烈,秦般若指尖微顫,不敢看他。
他看著她躲避的目光,扯了扯唇角,不知是哭是笑道:“當年我想帶你走......你說你是大雍的太后,走不得;後來同晏衍綁在一起,更走不得。”
男人眼中血絲連綿,還帶著細碎的晶瑩:“那時我無權無勢,只是一微末小僧。便是帶你走,也擔心護不得你的安全,吃穿用度更是叫你受盡委屈......於是便不再強求。”
“回了北周之後,我還俗入世,背地裡摻合進北周皇權、兵權,攪弄風雲......”說到這裡,他自嘲一聲,“便是為了手握權力,有朝一日可以叫你沒有絲毫後顧之憂的看到我。”
“可我機關算盡走至如今,最後,卻又敗在這四個字上。”
“當真是,何其......荒謬!”
秦般若知道自己傷透了他。
可當年她居於高位多年,又登上一國太后,成為萬人之上的貴人。隨手挑中了他,那是他的福氣。
想到這裡,她不禁有些苦澀。
這樣傲慢的福氣,她從來沒有問過他想不想要。只是隨手逗弄撩撥,等到無趣了或者生了幾分威脅,再肆意丟棄,打殺。
自古至今,從來如此。
沒有人去思考這中間,到底是對是錯。
因為對於他們這些人,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那些末下民的心思或者情緒,從來都不重要。
可直到他們喪失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身份,才會悚然驚醒......那些隨心所欲的傲慢,已然在不知不覺中將他們徹底侵蝕。
哪怕她是從民生疾苦中一步步走過來。
哪怕她一向自詡良善仁愛,可終究與那些人沒甚麼不同。
沒有誰能從權力的漩渦中,全身而退。
不過是或多或少罷了。
“可是,太后......今天,我並不是在請求你。”湛讓面上似乎已然恢復了平靜,望著她語氣幽幽道。
秦般若聲音有些發麻:“我們之間,一定要走到這一步嗎?”
湛讓目中生出幾分悲涼,定定望了她許久才啞聲道:“我也不想。”
“陪我十年。”
“十年之後,是去是留......你自己選擇。”
秦般若緊抿著唇沉默了半響,站起身道:“不可能。”
“還是這樣冷漠啊......”湛讓沒有動作,仰頭看著她輕笑一聲,“那怎麼辦呢?”
秦般若試圖放軟了語氣:“湛讓,你我多年情分......”
話沒說完,湛讓輕描淡寫地打斷她的話:“如果我只剩下十年的活頭,你也不肯陪我嗎?”
秦般若一呆,瞳孔驟縮:“甚麼意思?”
湛讓直勾勾地看著她,語氣卻不甚在意道:“不然為甚麼拓跋稷肯將皇位傳給我?又為甚麼他的那些部下,都肯甘心扶持我這個外姓之人?”
他緩緩站起身,唇角勾起一個慘淡至極的微笑:“不過是因為......我沒多久的活頭罷了。”
“這幾年,清除掉所有舊皇黨留下的人,給拓跋良濟鋪平道路。等十年後,毒發身亡,這皇位......我不給也得給。”
秦般若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窒息:“拓跋稷給你下了毒?”
湛讓靜靜看著她,臉上終於露出幾分真心實意的愉悅:“你終究還是在乎我的。”
秦般若閉了閉眼,不想理會他這個時候還在乎這些東西。幾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掌,神色警惕地四周瞧了眼,聲音壓得極低:“放了宗垣,讓他帶你去藥王谷。”
“他能救你。”
湛讓低呵一聲,嘴角一點點向上揚起一個細微的弧度:“你不想讓我死嗎?”
秦般若還沒說話,湛讓已然將人緊緊摟進懷裡,力道之大,幾乎勒得她喘不過氣。
他閉上眼睛,將臉埋入女人頸窩,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那馥郁香甜的氣息。
死寂的房間,只剩下男人沉重而紊亂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他才喟嘆出聲:“太后,我好想你。”
秦般若被他死死鎖在懷裡,半點兒動彈不得。事到如今,她嘆了口氣,任由他靜靜抱著。
女人的安靜,幾乎瞬間點燃了湛讓眼底壓抑的暗湧。他心頭的慾望轟然竄高,灼熱的目光也鎖定她的紅唇。
他倏然俯下身,意圖再明顯不過。
秦般若在感受到他氣息逼近的瞬間,慌忙偏開頭。
湛讓動作一頓,也不生氣,反而順勢咬住她的耳垂,極其緩慢地狎暱。
幾度歡好,她身上的敏感點,他掌握得清楚。
不過碰觸的瞬間,一聲極其細弱卻清晰無比的低哼從女人的齒縫間洩了出來。
刻入骨髓的記憶......是她的身體在回應。
秦般若渾身猛地一顫,連忙用力將人退開。
湛讓悶哼一聲,身體順著她的力道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才穩住身形。但他抬起頭時,臉上非但沒有不悅,反而綻放出一個愉悅至極的笑容:“太后,你的身體還記得我。”
秦般若臉色瞬間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白,側過頭去強迫自己恢復冷靜,切回最緊要的議題:“放了宗垣。”
停頓了一瞬,她的目光銳利如刀,再一次問出了那個問題:“還有,張貫之......當真還活著嗎?”
聽到這裡,湛讓挑了挑眉,喉間逸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覷著她反問道:“太后,方才那個問題你還沒有回答。”
“若是張貫之和宗垣,只能活一個......”
“你選誰?”
秦般若臉色再度變得鐵青,剛才的溫情瞬間蕩然無存:“所以,張貫之果然沒死,是嗎?”
面對她的質問,湛讓再次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跟著動作優雅地搖了搖頭,沒有回答,而是重新換了個問題:“若是太后不想回答這個問題,那朕就再換個問法。”
“若是張貫之與宗垣......”
沒等湛讓說完,秦般若直接厲聲打斷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出聲道:“所以......張貫之是不是沒死?”
面對她近乎偏執的追問,湛讓目光慢慢轉向窗外,聲音帶著事不關己般的漠然:“究竟死沒死,太后可以問問宗垣。”
“你不信我,總該信他吧?”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那個方向,一道頎長沉默的身影慢慢邁進書房。
仍舊是昨晚的一身黑衣,容色清雋,眉眼如舊。
秦般若呆呆轉過頭去,一時滯住。
湛讓嘴角扯動,對著宗垣輕呵了聲:“我輸了,可你也沒贏。”
他頓了頓,那目光輕輕掃了秦般若一眼,隨即又釘回宗垣臉上。
“她一直都沒有斬釘截鐵地選你。”
作者有話說元旦快樂!天天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