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 103 章 那天還有別的人嗎?
九月末, 長安仍有餘熱未散。
殿內盛滿了冰塊,卻也不減暑氣。秦般若一身輕薄單衣,跪坐在榻上, 凝眸望著身下靜靜躺著的皇帝。
她瞧了他許久,方才慢慢伸手解開男人中衣的繫帶,漏出一片玉白。
胸口的傷早已經癒合,只剩下一道猙獰的傷疤, 卡在心口位置, 如同猩紅的塹口。
秦般若忍不住輕輕碰了上去, 男人身體一向滾燙,這個時節更是熱得厲害,她的指尖不過稍稍碰了一下就下意識撤了回去。
男人緊閉著雙眼,無知無覺。
秦般若再次將目光落回到了那一處傷口,一指寬的傷口, 泛著滾燙的新紅,已經生出了稚嫩的軟肉。
她抿了抿唇, 收在一側的手指蜷了蜷,再次抬手按了上去。
力道很輕,如同浮毛一般。
可是女人心裡頭卻沉得很,黑壓壓地抬不起來分毫。
救?還是任其自然?
這麼長的時間以來感情之事如同一團亂麻死死纏著她, 叫她喘息不得。她早已經過了為情所困的年紀, 該考慮的不過是權力、利益與榮華、享樂。
小九卻不容拒絕地將強烈的愛恨一齊拋擲到她的面前,容不得她半點兒拒絕。但發展至如今,中間隔著這樣多的人命, 她又怎能若無其事地繼續同他恩愛下去?
可......要殺他?她已然做過一次了。
難道她要再殺他一次?
秦般若閉了閉眼,指尖顫慄得生生停住。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到了章平二十三年的春夜。
那會兒, 他剛剛出宮建府不久,就遭了陳皇后那一派的刺殺。
傳入宮中的時候,說得很兇。
傷入肺腑,怕是沒救了。
秦般若當時魂都飛了,卻甚麼都做不了,只能在宮裡一天天的等訊息。直到二十三天之後,少年才一身康健地入宮來給她請安。
那會兒正是三月,院中白海棠一樹一樹得開得正盛。
她歪在臨窗的軟榻之上,昏昏沉沉半睡半醒。聽到腳步聲,凝眸看了過去,東風順著視線一起颳了過去。
一樹一樹的白海棠,落在少年的肩頭,憑空劃出了一道風流雅意。
秦般若怔怔瞧了半響,忽然,眼淚跟著就嘩啦啦地落了下來。
少年一頓,三步並作兩步入了殿內,剛剛拐過屏風就砰地一聲跪了下去。殿內伺候的人,連忙垂著眼退了出去。
秦般若也不說話,拿過帕子低頭擦淚。
少年膝行著到了她的面前,接過她手中的帕子一點一點給她擦淚:“母妃,兒子沒事。”
秦般若剛剛停住的淚水,又嘩地一下湧了出來。
少年緊了緊手裡的帕子,還沒應聲,熱淚已經再次落了下來。
這一回,正正落到少年手背之上。
溼潤,滾燙。
少年整個人都僵住了一般,手指緊了又緊,瞳孔縮了又縮,可等再仰頭看過去的時候,又成了一片純然的孺慕之情,聲音也乖巧得很:“叫母妃擔心了。”
秦般若望著他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到底傷著哪裡了,如今可好了?”
晏衍朝她眨著眼睛,難得的多了幾分少年氣:“沒事兒,是兒子故意做局騙他們的。”
秦般若卻不信,就算是故意做局,傷卻必然是真的。
不然,又該如何瞞過那些太醫?
秦般若目光沉沉地望著他,也不說話。
少年嘆了口氣,指了指心口往上的位置:“一點兒也不深,母妃別擔心。”
秦般若說哭又哭了。
少年手忙腳亂地給女人擦了擦眼淚,然後又扯開肩頭,叫秦般若瞧了兩眼:“真的已經好了,您瞧瞧。如今已經結痂,一點兒也不疼了。”
那樣的情分,是怎麼一日一日走到如今的?
秦般若心下頓時又恨又痛,低頭咬上他的嘴唇,動作又兇又狠,甚至帶了幾分洩憤的味道。
晏衍一動不動躺在那裡,任她施為,可是意識卻很快有了反應。
秦般若忍不住低罵了一句,咬著他的唇反覆磨蹭。
男人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氣息,內心舒展,吐息灼熱。
秦般若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一口氣,慢慢起身坐下,呼吸沉得要命,也重得要命。轉瞬間的功夫,晏衍額間就溢位星星點點的汗水來,順著耳側湮入髮際。
秦般若垂眸望著男人無知無覺的反應,心下說不出的奇怪和滿足。
在與晏衍這數年的相處與交鋒之中,他鮮少露出這樣脆弱卻又靡色霏霏的模樣,似乎將命脈與生死情慾都一同交由她來掌控。
秦般若心下跳得厲害,慌忙將這份綺念蓋過去,整個人趴伏在男人身上,專心於眼下的事情。
卻沒發現,就在她俯下身的一瞬間,男人的睫毛輕輕顫了下。
許是晏衍素得久了,也許是整個人也處於昏迷著的狀態,理智不得控制,這一場風雨……很快就結束了。
結束的瞬間,秦般若低哼一聲,渾身顫慄地伏在男人身上抖個不停。
隔了許久的歡愛,又是自己主動了這一場,女人身子已然疲得不行,只剩下細細地喘息。如此緩了不知多久,睏意湧上心頭。秦般若迷濛著抬眸瞧了眼男人的下頜,就著這樣的姿勢昏昏睡去。
就在秦般若睡過去不久,晏衍一臉懵怔地睜開雙眼,低頭對上女人昏睡的容顏,呆了許久,終是忍不住喉頭滾了幾個來回。
她這是甚麼意思?
容不得他想清楚緣由,就擰著眉閉了閉眼,深切地再次感受著她。
一瞬間,天地似乎都安靜了下來。
可這份安靜並沒有持續多久,下一秒,晏衍抬手按著她的後腰,動了兩下。
男人動作得很是小心,視線始終盯著她的表情,一旦發現她有醒來的傾向就立刻停了下來。
秦般若早就累壞了,即便覺出幾分不適也只會以為是先前那一場歡愛的原因,口中哼哼唧唧,呢喃出諸多呻吟。
晏衍望著她的目光越來越暗,動作也越來越深。
直到最後,他幾乎控制不住地悶哼一聲,停在最深的深處,啞聲叫她:“母后......”
等秦般若再醒過來的時候,一切似乎還是之前的樣子。
她睜了睜眼,聽著身下男人胸膛一下又一下地平穩跳動著。呆了片刻,方才慢慢起身,踉蹌著退出來,下床的時候腳下一軟,差點兒跌了下去。
秦般若扶住床柱,出聲道:“來人。”
宮人連忙捧著盥洗物件魚貫而入,秦般若瞧了眼:“給皇帝清洗一下。”
說完之後,女人扶著宮人往浴池走去。
帳內那樣濃重的栗子花香,任哪個宮人都聞得清清楚楚,不過各自一聲不吭,準備著上前。
卻不想剛拉開帷幔,就對上一雙幽暗深邃的眼睛,冷颼颼地望著來人。
宮人嚇了一跳,連忙後退兩步,跪下:“陛下?”
晏衍慢慢掙扎著起身,看也不看那宮人,追著秦般若往後殿走去。可剛走出三四步,眼前一黑,手掌撐住一旁的高几啞聲道:“叫徐長生過來。”
話音落下,整個人再次昏了過去。
闔殿宮人霎時驚得魂飛魄散,叫人的叫人,扶人的扶人。
秦般若聽到訊息趕過來的時候,徐長生剛剛放下手,瞧見女人立即俯身跪地道:“娘娘,天佑我大雍!”
“天佑我大雍啊!”
秦般若還有些呆滯,萬萬沒想到會這樣有用。
不過一次,人就醒了嗎?
徐長生看著女人愣愣的,以為她是不敢相信,忍不住熱淚盈眶道:“娘娘,用不了多久,陛下就該徹底醒過來了。”
秦般若慢慢將目光落回到男人蒼白的臉上,眸底一片茫然暗沉。
“好,我知道了。你們都下去吧。”
周德順卻清楚其中的曲折,等人都退下之後,自己孤身留了下來,砰地一聲跪在地上:“奴婢斗膽問娘娘一句,若是陛下真的醒過來了,您打算怎麼做?”
秦般若慢慢將目光轉到周德順臉上,眸光晦澀,卻是一句話沒說。
周德順碰到女人的視線,老眼一紅,眼淚就跟著落了下來:“娘娘難道還準備再刺陛下一次嗎?”
秦般若瞧了他一會兒,沒有說話,轉身朝著床前走去。
晏衍仍舊面色蒼白地昏睡著,就好像剛才眾人說的都是一場幻夢。
她垂著眸坐下,目光定定望著晏衍,始終沒有說話。
周德順抬眼覷了覷她的臉色,擦了擦眼角再次出聲道:“陛下縱有千錯萬錯,這一遭也該夠了。娘娘,您同陛下這麼多年的生死情分,難道真的要徹底斷絕嗎?”
秦般若仍舊沒有說話。
周德順低下頭去一下又一下地擦拭眼淚,小聲道:“其實那日的事,老奴一連問了暗廬幾次,左思右想覺得這其中可能有些奇怪的地方。”
秦般若這才有了些反應,當初皇帝沒有絲毫辯解,說明這件事是他授意的。
其中事情的曲折,她倒沒有再問暗廬。
周德順深吸一口氣:“根據暗廬說的,初六那日,張大人的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劫了婚車,緊跟著一路帶著人去同剩下的人會合。這裡就不合理。在大婚當天劫持皇后這是何等的大事,他們不說籌劃周全,起碼也得有人接應呀。怎麼會就那麼幾個人帶著那‘假皇后’跑半個長安城與人去會合呢?”
這話說完,秦般若也愣住了。
周德順望著她繼續道:“那個扮成您模樣的暗衛臨死前放了訊號,再後來,就是混戰了。那些人個個將暗廬他們當成死仇一樣下手,暗廬他們也只能還手了。”
“事發突然,就像陛下那日說的,並非是他安排殺害那些人。若非那些人先出的手,也不會有後面這許多事情了。”
秦般若垂眸對上他的眼睛,平淡道:“叫暗廬進來。”
“是。”周德順慢慢起身退出去,不一會兒就將人帶了進來。兩人一齊跪下,默不作聲。
秦般若望著暗廬道:“將那日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本宮。”
“是。”
事情同周德順說的沒甚麼出入,一切的根源都推到了那些人身上。
秦般若垂下眸掩住沉思,湛讓說他進京之後同江易那些人在一起。那麼在初五那晚見過她之後,他不會不跟江易等人說清楚。如此一來,他們就不該再做出這樣的事來。
可如今結果擺在這裡,只有兩個可能。
第一,他沒來得及說;第二,劫持婚禮並不在他們的計劃之列,如此才能解釋為甚麼會是那個人去尋他們會合。
秦般若抬眼對上暗廬,語氣深長道:“那天還見到別的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