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 100 章 晏衍,到了如今你還騙……
秦般若目光怔怔地瞧了死不瞑目的席魏許久, 直到晏衍掰過她的臉頰,方才慢慢挪移至皇帝一雙溢滿了擔憂的鳳眸裡。那裡漆黑一團,浮浮沉沉, 幾乎看不清真相。
皇帝雙手緊緊按著女人後腰,低頭看過來的眼神溫柔和煦:“怎麼不說話?我聽到訊息就連忙往這邊趕,可有受傷?”
秦般若心頭陡然生了一股寒意,任由他抱著一動不動:“那蠱是張伯聿下的是嗎?”
晏衍一愣, 掃了席魏一眼, 眸中生出幾分意外:“這個人說的?”
秦般若眼珠子動了動, 直勾勾地看著他:“告訴我,是不是。”
晏衍抿緊了唇,目光不閃不避地望了回去:“你信這麼個人?他還說了甚麼?”
秦般若黑黝黝的眸子望著他,再重複了一遍:“告訴我,是不是。”
皇帝垂眸望著她搖頭道:“不是。”
話音落下, 秦般若猛地推開他,跟著一巴掌甩了過去, 用了近乎十足的力道,“啪”一聲脆響直接將男人臉打得一片鮮紅。
殿內倏然安靜了下來。
秦般若整個人也靜得瘮人,不帶絲毫情緒道:“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著騙我嗎?”
晏衍喉頭滾了滾, 看著她一字一頓道:“您信他, 不信朕?”
“他剛剛想要殺您。”
“一個這樣的人,您信他不信朕?”
男人雙眸不閃不避地望著她,一片清朗, 格外認真:說到最後,語氣更是低啞得不成樣子,似乎滿腹了委屈。
秦般若呵了聲, 只當瞧不見他這副模樣,緩緩道:“我不是信他。我只是,相信放到眼前的事實。”
晏衍啞聲道:“眼見也不一定為實。”
秦般若瞧著他低低笑了出來:“如此,皇帝是死不承認了嗎?”
晏衍上前一步,重新握住她的雙手:“你要給朕定罪名,起碼讓朕知道朕都做了甚麼。”
秦般若也不知道自己在笑甚麼,可突然之間就覺得自己格外的可笑。她推開人彎腰笑了許久,方才慢慢直起身,眨也不眨地望著她:“好!那我問你,張貫之是你殺的嗎?”
晏衍答得很快:“不是。”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江易他們,是你派人殺的嗎?”
晏衍再次否認:“不是。”
秦般若一連道了三個好字:“雙生蠱是張貫之下的嗎?”
沒等晏衍開口,秦般若繼續道:“皇帝若是有一句虛言,就叫本宮不得好死,死後墜入阿鼻地獄不得......””
話沒說完,男人已然捂住了她的嘴:“您怎麼能咒自己?您怎麼能這樣咒自己?”
秦般若看著他眼淚倏然落了下來,聲音沙啞:“所以,你就是騙了我?”
“是你殺了張貫之,也是你將他們這些人趕盡殺絕?”秦般若很不明白的看著他,語氣裡帶了頹然的哀傷,“晏衍,他們到底礙著你甚麼了?你要一個個殺了他們?”
“是不是所有人都死乾淨了,你才放心?”
晏衍也紅了眼:“張貫之不是朕殺的。至於剩下那些人……他們要劫您離開,朕又如何能忍?”
“您不是想知道初六朱雀大街之上,到底是誰動的手嗎?”
“就是張貫之這些人。”
“朕沒有惹他們,是他們先招惹朕的。”
男人眼底俱是叫人陌生的寒涼和殺意,秦般若慢慢退後一步,兩步,三步,直到退至門前,方才停下腳步,可眼中仍舊帶著諸多的不敢置信:“皇帝,你當真叫我覺得......可怕。”
晏衍心下一顫,女人已經不再看他,抬腳從他身側走過。就在擦肩而過的瞬間,皇帝下意識抓住女人手腕,目光幾近哀求地望著她:“是他們逼朕動的手。朕原本不想動手的,朕也不想的。”
秦般若慢慢抬頭對上他的眸光,再次扯了扯唇角,一句話沒說,只是手指一點一點地將男人手指掰開。
皇帝攥得緊,死死地又攥回去。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鬆開手,垂眸望著他的手指,聲音冰冷:“鬆手。”
皇帝手指顫了顫,卻仍舊沒有鬆開,只是再一次低哄道:“朕錯了。朕再也不這樣了,以後朕都聽您的。若是再有人欺上來,是殺是放,朕也都聽您的,好嗎?您別生氣了。”
秦般若冷笑了下,沒有回答他,繼續道:“鬆手。”
皇帝手指緊了又緊,忍了又忍,方才顫抖著鬆開。
秦般若收回手,慢慢抬頭看向他,目光低柔,可說出的話卻字字剜心:“殺人,是他們逼陛下的。可騙我呢,也是被人逼的?”
女人冷得再不見絲毫情緒,方才落的淚也已經消失無蹤了。
晏衍一時啞口無言,望著她幾乎悽然道:“張貫之在你的心裡已經那樣重要了。若是再叫你知道他做的這些,你的心裡可還會有朕半分位置?”
秦般若呵了聲:“所以,你就無恥地佔了他原本做的事情?晏衍,你是甚麼時候變得這樣無恥之尤?”
晏衍整個人如同被捅了一刀,臉刷的就白了。
秦般若最後看了他一眼,而後慢慢一點一點收回視線,轉身朝外走去。
皇帝立在原地呆了半響,方才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來,再次拉住女人手腕,垂眸看向她,聲音急切道:“這件事是我不好。他們要劫你走,我教訓一下,將人趕出長安就好了。朕為君父,不該同他們一般見識。一切都是朕不對。朕這就叫人將這些人的屍體都厚葬了,若還有親人在世的,朕也賜爵位厚待。”
“以後你說甚麼,我就聽甚麼。”
“朕再也不瞞你,再也不騙你了。好不好?”
秦般若靜靜地瞧著男人滿臉慌亂和祈求的模樣,沒有絲毫反應。
欺騙,隱瞞,甚至......無恥冒功。
她閉了閉眼,她怎麼可能還會再信他?
皇帝從未在她眼中看到如此的決絕和冷漠,不管當初如何,她對他始終留有一絲情分在。可如今,他在她的眼裡再瞧不見絲毫的溫情。
皇帝心口一痛,喉間反湧出一口鮮血,又被他生生吞了下去。
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語氣哀求到了極致:“母后,好不好?”
秦般若看了他許久,再次扯了扯唇角:“好啊。”
還沒等晏衍鬆口氣,秦般若依然繼續開口道:“只要這些人都能活過來……我就當甚麼也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同你相親相愛。”
晏衍眼中的光霎時散了。
女人說完之後不再看他,抬步朝外走了出去。
晏衍怔怔地看著女人擦著他身旁經過,滿眼冷漠,不帶一絲回顧。他下意識跟著轉過身去,望著女人的背影單薄,步履緩緩,一步一步離他越來越遠。
一瞬間,他好像徹底失去了她。
男人再抑不住胸口的絞痛,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身子跟著晃了又晃,往後倒去。
“陛下!”一眾人連忙簇擁上去,急急擁住他。
晏衍誰都沒看,只是從縫隙之間向女人望去。秦般若還未走出永安宮,聽到身後動靜腳步略微停了停,跟著慢慢轉頭望了過去。
晏衍再次打起精神,用力擺了擺手,目中湧出一絲希望。
秦般若卻只是掃了一眼,再次轉過身去,冷冰冰道:“叫太醫吧。”
話音落下,女人再不回頭,徹底出了永安宮。
晏衍眼中最後那抹光黯下,閉眼倒了下去。
等皇帝再次醒來已經是晚上了,因著皇帝昏得突然,一眾人不敢挪動,盡數留在永安宮候著。
燈火通明,滿殿死靜。
晏衍慢慢坐起身來,聲音沉悶著問道:“皇后呢?”
周德順激動的神情一頓,小聲道:“皇后回了紫宸殿。”
晏衍撩開薄衾,直接下了床朝外走去:“回紫宸殿。”
紫宸殿已經熄了燭火,一應宮人都候在殿外,瞧見皇帝回來,剛要行禮就被男人攔下:“皇后睡了?”
“是。”宮人低聲應道,“皇后酉時就睡下了。”
晏衍擺了擺手示意人下去,而後腳步輕輕入了殿。
今夜月亮高懸,縱然殿內無燭,卻也瞧得清楚。
女人躺在床上,雙手交疊於腹部位置,容色恬靜,呼吸均勻。晏衍慢慢靠坐下來,手指還未碰到女人眉眼,秦般若倏然就醒了過來。
晏衍怔了一下,朝她笑道:“是我吵到母后了嗎?”
秦般若撥開他的手指,冷冷道:“皇帝回來了。”
晏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僵,再次提起微笑道:“朕醒過來擔心母后,就連忙趕了回來。”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繼續冷聲道:“擔心我甚麼?擔心我傷害自己嗎?放心,我不會的。”
晏衍仍舊笑著道:“那就好。一切都是朕的不是,您再氣再恨,也別傷害您自己。”
秦般若呵了聲:“好。你放心。”
女人答應了下來,皇帝卻仍舊不見半點兒放鬆,反而心下越發縮緊。他頓了頓,再次解釋道:“朕沒有殺張貫之。”
秦般若看了他許久,再次扯了扯唇角:“好。”
晏衍瞧著她這副模樣,抿緊了唇:“朕確實吩咐了暗廬便宜行事,可若非他們先動手,暗廬也不會下殺手的。”
秦般若仍舊直勾勾看著他:“好。”
她嘴上說著好,可臉上卻是清清楚楚地甚麼也不信。
晏衍有些無力,他望著她不再解釋那些,只是道:“母后,別這樣對我。”
秦般若不知想到了甚麼,又笑了下:“好。”
晏衍整個人僵在原地,怔怔看著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兩個人彼此相望了不知多久,晏衍閉上眼,躺在女人身側握住女人側腰:“睡吧。”
秦般若望著頭頂帳子,溫和開口:“皇帝最好還是去別處安寢的好,不然本宮擔心夢裡會不小心一刀刺了過去。”
晏衍垂眸對上女人的視線,滿眼的冷漠和再難自抑的殺意,一時呆在了原地。
“母后,想殺了兒子嗎?”
秦般若沒有說話,視線又慢慢轉向一側。
皇帝卻一下子被激到了般,再次出聲道:“因著那些人,母后想要殺了兒子嗎?”
男人雙眼瞬間變得猩紅,額角的青筋跟著跳起,一臉的不可置信。女人聞聲對上他的視線,面色無波,語氣平靜:“難道你不該死嗎?”
懸了許久的利劍,終於噗嗤一聲落下。
他仰頭笑了起來,笑容裡浸滿了瘋狂:“好!好!朕該死!朕早就該死了!朕合該給你的張貫之陪葬。”
她是當真想殺了他。
這個結論生出的瞬間,晏衍也覺得自己要瘋了,心頭燎原的瘋意跟著一同席捲而來。
她要真的想同他死,那他就陪她一起死。
他給她的那些人陪葬。
可心底越瘋,臉上就越平靜。
晏衍收回視線,坐起身朝外道:“周德順,拿刀來。”
周德順在外頭等得膽戰心驚,聽見這一句更是嚇得魂都飛了一半。
可陛下有旨,卻又不能不去。
周德順在門口來回糾結了半響,咬著牙朝底下人小聲了幾句,而後接過來人遞過來匕首端盤入內。
帳內兩個人一坐一臥,周德順就近湊了上去,垂首道:“陛下。”
皇帝抓過匕首的手柄,冷聲道:“下去吧。”
兩個人都用到了刀匕,他如何能走。周德順垂著頭急聲道:“娘娘,太醫說陛下一時急火攻心,傷了心脈,不得再損傷情志,不然怕是會成心疾呀。”
秦般若臉上不見絲毫表情,始終是那份冷冰冰的模樣。
晏衍扯了扯唇角,冰冷的目光掃過去,寒聲道:“出去。”
周德順看看他,又看看秦般若,一張老臉抖成了篩子,把牙一咬跪了下來:“娘娘,陛下就算做了甚麼錯事,可這麼些年來......他對您的心始終是真的呀。當年娘娘被下了毒......”
晏衍厲聲打斷他道:“滾出去!”
聽到這話,秦般若眸光顫了下,不過轉瞬重新恢復平靜。
周德順抬眸對上皇帝的目光,嘆了聲慢慢退了下去。
等人下去了,皇帝將手柄位置交給秦般若,啞聲道:“是不是隻有殺了我,你才肯原諒我?”
秦般若心頭一顫,手指跟著蜷了蜷,可看過去的目光仍舊冰涼無比,語氣也不帶絲毫情緒:“是。”
晏衍慢慢垂下眸子,將匕首放到她手裡,而後攥住她的手腕對準了左胸位置,一字一頓道:“好,那就好。”
秦般若眼睛也不知道甚麼時候紅了,倏地攥緊了那匕首,目光兇狠地望向他。
晏衍手上力道更緊了兩三分,語氣甚至更加柔和了幾分:“從這刺進去。母后,從這裡刺進去,您就替那些人報仇了。”
秦般若眼越發紅了,手指跟著顫了起來。
晏衍瞧見她這副模樣,越發瘋狂起來,帶著她的手往前:“為甚麼不刺?母后,你在猶豫甚麼?你不是要殺了朕,給那些人報仇嗎?”
“殺了朕,一切就都結束了。”
秦般若幾乎要被他逼瘋了,雙手猛地一起攥住刀柄方才收住力道,尖聲道:“都是你逼我的!”
“皇帝,都是你逼我的。”
晏衍也紅了眼:“是!都是朕逼的你,是朕為一己之私殺了他們。如今你來親手了結了朕,朕死而無怨。”
秦般若眼淚淌了一臉,渾身顫得不成樣子,可那一刀卻始終沒有刺下去。
可晏衍卻忍不住笑出聲來:“母后捨不得了嗎?在您心裡,朕終究有幾分份量了嗎?”
不等晏衍再刺激秦般若,暗廬當先跳了出來:“娘娘,人是屬下殺的。要殺,您就殺了屬下......”
話沒有說完,晏衍幾乎瘋了一般,厲聲道,“滾出去!”
“這是朕和皇后的事情,沒你插手的事。”
暗廬當真急了:“陛下!”
晏衍已經聽不進去了,再次呵道:“滾出去!”
“陛下!”
“滾!”
暗廬只得看向秦般若,叫道:“娘娘,如今周邊群敵在側,若是這個時候陛下殞天,只怕是大雍國祚難存啊。那個時候,死了性命的怕是不止那些微幾十個人,而是百萬千萬之眾啊。”
兩個人說了這幾句話,秦般若似乎重新平靜下來了。
她的手握著匕首刀柄位置,男人的掌心攥著她的手腕。
夏日炎炎,沒有一會兒的功夫就浸出了細細密密的汗水。
黏在掌心,經夜風一吹,叫人瞬間清醒。
暗廬目光一眨也不眨地盯著那匕首,恨不得上去將其搶回來,可搶了這一把匕首,後頭還有無數把匕首懸著。
兩個人中間已然到了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地步,不解決了根本,搶一把兩把當真是甚麼用也沒有。
暗廬急得額頭冒汗,低聲道:“娘娘,您就算不為其餘人想,也該為您自己想想。皇帝若是突然崩逝,那前朝和宗室定然再次躁動起來,到時候首罹其殃的,就是您呀。陛下就算有一千一萬個不對,可他對您的心到底天地可鑑,您......”
聽到這裡,秦般若終於有了些許的反應,冷冷出聲道:“夠了。”
聲音不大,卻足夠殿內兩人聽得清清楚楚。
暗廬一時之間,再不敢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也跟著嗤笑了聲:“出去。”
“陛下?”暗廬心下慼慼,看向皇帝。
晏衍聲線已然恢復平靜,甚至變得一片冷然:“龍隱衛聽令。”
暗廬神色一震,單膝跪下,垂首道:“是。”
晏衍面色平靜地看著秦般若,下了遺詔:“朕今日若是死了,扶逍遙王繼位。”
“陛下!!”暗廬幾乎不可置通道。
晏衍:“領旨。”
暗廬:“陛下不可呀!”
皇帝神色一厲:“朕還沒死呢,朕的話已經不中用了嗎?”
暗廬面色一變,不敢再多說一句話,只是又深深望了眼女人手中匕首,垂眸退了下去。
等人退下之後,晏衍方才重新看向秦般若:“樁樁件件,都非朕之所願。可如今不論朕說甚麼,母后都已然不信了。那您就將朕的心剖出來瞧瞧,看看是否如您所想的一般......黑心黑肺。”
話音落下,男人閉上眼睛,徹底鬆開手任由她動手。
秦般若目光發紅地盯了他許久,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往後微微一撤就照著胸口重重刺去。
刀尖扎向胸口的瞬間,鮮血還沒能噴出。
秦般若的拳頭已經先一步碰到男人胸口。
秦般若一呆,垂頭看向手中那伸縮式的匕首,狠狠往床下一扔,紅著眼罵道:“晏衍,到了如今你還騙我?”
晏衍也紅了眼,喝道:“周德順,你給朕滾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