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白頭如新,傾蓋如故。
院子裡點滿了燈火, 照得整個園子恍若天明。正中的位置跪滿了人,一個個噤若寒蟬,一聲不敢吭。
“是甚麼人, 瞧見了嗎?”
廊下立著一道深色身影,身形高大,氣息凜然,說話的聲音雖然漫不經心, 語氣卻寒得很。
沒有人吭聲。
男人轉向最前頭跪著的那人, 語氣淡淡的:“暗影, 你來說吧。”
暗影垂著頭道:“是兩個黑衣蒙面人。對方動作很快,從發現那兩人到屬下昏迷,幾乎在瞬息之間。這樣的輕功,整個江湖不超過十個人。”
“還有那一觸就倒的迷煙,也不多見......”
“三日之內, 屬下定然給陛下一個答覆。”
“三日?”皇帝目光瞧向廊下掛著的燈籠,紅光暈然, 聲音低啞:“太久了。”
“若是明天這個時候還沒有任何線索,那你們也不用回來了,盡數去逃命吧。”
暗影將身子伏得更低了些:“是。”
“朕本以為這天下已然安全了,卻不想......這世上的能人, 著實不少啊。”皇帝語氣裡不見絲毫怒氣, 可是所有人卻知道,皇帝如今已然怒到了極致。
“若是有人想找朕談條件,無論說甚麼, 都答應下來。”
“可若是沒有人來找......”
說到這裡,皇帝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抬步進入黑暗之中。
整個院子數百人鴉雀無聲, 一團死寂。
夜風犀利,打著旋兒地捲起一片新枝,照著人兜頭打去。
“不要!!”
秦般若猛地從夢裡驚醒,一聲把破廟裡的三個人一齊驚醒了過來。
“怎麼了怎麼了?”孫不為一個鯉魚打挺起來,照著出聲處望過去。
秦般若環視了一圈,慘白著臉搖搖頭:“沒怎麼,做了個噩夢。”
“哦。”孫不為沒甚麼興趣地倒頭又睡了過去,沒有半秒鐘,呼嚕聲就響了起來。
毒娘子咬了咬牙,瞪了孫不為一眼,翻了個身繼續睡去。
宗垣慢慢起身,走到秦般若身前輕聲道:“要出去走走嗎?”
男人的目光乾淨清雋,垂眸看過來的時候總是叫人無法拒絕。
秦般若點點頭,同他起身朝外走去。
如今不過丑時一刻,彎月如鉤,薄薄一層雲擋住了大半的光亮。
地上一團漆黑,根本看不清甚麼。
秦般若出來被風一吹就覺得自己方才當真是有些不清醒,黑燈瞎火的,同他出來走甚麼?
宗垣還在前頭一步一步走著,走得緩慢從容,不說話也不催促。
秦般若走了會兒,張了張口想要回去。
還沒開口,宗垣說話了,聲音溫雅:“貴人如今倒不怕我們是壞人。”
秦般若心下鬆了一分,呵了聲:“既然來都來了,還要再做那些擔心有用嗎?平白叫人生厭,也叫朋友心生芥蒂。”
宗垣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似乎瞧著她笑:“貴人不是說自己沒有朋友嗎?”
秦般若笑了笑,望著他:“此一時,彼一時。你將我當作朋友,那我自然也該視你為友。”
宗垣:“那宗某如今算是得到貴人的認可了。”
秦般若:“可以這樣理解。”
宗垣聞聲朝她認真拱一拱手:“委實不容易呀。”
秦般若忍不住笑出聲:“有那麼不容易嗎?”
宗垣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秦般若知道自己反覆查了他許多次,如今瞧男人模樣明顯是知道了。她摸了摸鼻尖道:“不要再叫我貴人了,叫我......安陽吧。”
宗垣頓了頓:“好,安陽。”
明明是個平平無奇的假名字,從這個人口中喊出來,卻莫名多了許多旖旎。
秦般若頗有些不自在的恩了一聲,轉移話題道:“我家裡那些護衛頗有些能力,若是追上來......你們不用管我,直接走就好。”
宗垣微挑了挑眉,點頭:“好。”
秦般若:......
原本以為他會說些甚麼謙詞,她都想好了一些勸誡之話,結果甚麼都不用她說,這人就應下了?
宗垣低笑出聲:“安陽這副模樣,格外有趣。”
秦般若:......
秦般若語氣有些無奈道:“我在跟你說認真的。”
宗垣低頭望了她半響,輕聲道:“放心,不會有事的。西南一路我都打好了招呼,就算被追上來,也能解決。”
瞧見秦般若愣神的表情,宗垣忍不住輕笑出來:“你不會以為,我真的只帶了他們兩個就敢把......”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湊上前在女人耳側低聲了幾個字:“大雍太后劫走吧?”
獨屬於男人的那股清雅花香再次襲來,這一回無端有些危險。
秦般若一下子怔住,甚至下意識後退了兩步:“你?”
宗垣抬指放在唇中,輕輕噓了聲:“放心,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說著他的目光越過秦般若看向身後那破廟。
秦般若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你甚麼時候知道的?”
“也不難猜。京城裡的貴人,又有這麼多的皇家暗衛守護,再加上宜寧公主的態度,還有......那般大肆給長安選美人。”
說到最後,他輕笑了聲:“樁樁件件,您都沒瞞著呀。”
秦般若閉了閉眼,在黑暗中處久了,隱隱約約也能瞧見對面男人的輪廓,模糊不清,但是眼瞳清澈如水,映照著一層月光:“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你還敢出手,是不想要命了嗎?”
宗垣笑了笑:“要命。但是誰讓我在認出安陽你的身份之前,先認識了安陽呢。”
這話的意思是說,不管她是誰,他先認識了那個人,同那個人結成了朋友,那麼就不會做那些視而不見的事情。
他知道他這話是為了徹底打消她的疑心。
他對她,沒甚麼所求。
即便知道她的身份,也沒甚麼想法。
甚至欣然接受了她的假名字,就這樣喊了起來。
秦般若怔怔瞧著他:“你該知道這裡面有多少兇險吧?”
宗垣淡淡:“若不是兇險的事情,做起來又如何有意思呢?”
男人的語氣悠揚,似乎一點兒也不為即將到來的風雨而頭疼。
他說得這樣輕飄飄,秦般若心下卻仍舊掛著一層隱憂。
宗垣歪頭瞧她,似乎已經看出來了:“等解了蠱毒之後,安陽可有甚麼打算?”
秦般若慢慢轉向無邊無際的黑暗,一時沒有說話。
面對當初那一對帝后,她還有心氣,有時間,有能力報復回去。
可如今......
過了許久,秦般若方才幽幽道:“我也不知道。”
“不若同我一起四處走走?”話音落下,宗垣似乎也有瞬間的怔愣,不過眨眼功夫就掩蓋了過去,笑意重新浮上眼角。
秦般若卻仍處於愣怔之中,呆道:“去哪裡?”
話一出口,宗垣說得越來自然了:“哪裡也好。北周,西祁,南詔......安陽應該很多都沒有去過。”
男人的聲音溫軟,細聲聽來,帶了幾分誘惑的味道。
而秦般若卻似乎真的被誘惑到了。
從前她以為自己最貪戀的,是至高無上的天家富貴。
可是將這富貴剖開,也不過是包著蜜液的丸毒。
她一日一日的醒來又睡去,睡去又醒來。
終究是一場空。
如此離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秦般若閉了閉眼,收回散亂的思緒,抬頭看向宗垣:“好。”
宗垣唇角勾了勾:“那就這樣說定了。我們可以先去南詔,穿過南達府,一路往北,經西祁到北周。等時間差不多了,太后若是想再回大雍,我再陪您回大雍來。”
秦般若忍不住道:“聽起來很好,不過銀錢都從哪裡來?”
琴師道:“草民好歹有一門手藝,總不會餓著......安陽。”
秦般若:......
“我突然有些後悔了。”
宗垣笑道:“後悔應下了草民嗎?”
秦般若搖頭,板著臉一本正經道:“出來之前應該裝一些銀票。”
宗垣笑道:“若用了那些銀票,怕是沒有兩天時間,就被人找到了吧。”
秦般若一頓,忍不住低笑出聲:“這倒也是。”
兩個人又低聲說了會兒,宗垣看向秦般若道:“太后噩夢的餘驚可解了?”
秦般若覺得這個男人實在貼心,不動聲色之間就妥善處理了一切。
她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去:“好多了,我們也回......”
話沒有說完,腳下不知被甚麼給崴了一下,身子朝著一側摔去。
宗垣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扶住:“沒事吧?”
男人掌心滾燙,落在後腰,隔著衣衫都能覺出幾分熱度。
離得近了,那花香似乎有些馥郁,細細密密之間就侵佔了人的理智。
秦般若垂了垂眸:“沒事。”
宗垣將人扶正之後就收了手,立在一側,甚是守禮。
秦般若垂了垂眸,不知想到甚麼出聲問道:“宗......宗兄,可有婚配?”
宗垣愣了一下:“沒有,怎麼突然問起了這個?”
秦般若應了聲:“那就好。”
宗垣跟著又愣了下。
破廟之中傳來兩三聲低笑。
秦般若連忙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若有了婚配,往後一路總歸容易引人誤會。”
宗垣腳下一點,不動聲色地踢過兩塊碎石直接穿過殿門,砸到那兩個偷聽賊的腦門上,發出兩聲痛呼。
處理了那兩人,宗垣搖頭笑道:“草民孑然一身,沒有那個福氣。更何況,我常年漂泊不定,哪裡好讓人家姑娘跟著我四處跑?一來二去,時間久了,也就沒了那份心思。”
秦般若笑著道:“好啊,那你怎麼敢叫哀家同你一起去流浪?”
這話脫口而出,說出來之後兩個人都有些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