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陛下,太后不好了。
皇帝抬眸瞟了過去, 意味深長地剮了她一眼,模樣雖兇,卻不見任何煞意:“母后最好記著這話。”
秦般若:......
雖說是隨口哄人的話, 可這樣當真,是不是也沒有必要?
沒有理會女人臉上反覆糾結的神色,晏衍直接起身就朝外走去:“走吧,母后心下怕是一早就急了。”
秦般若愣了下, 斂去旁的心思, 連忙追了上去。
張貫之被安置在偏殿, 太醫署的太醫輪番看護著,瞧見二人過來,連忙跪地道:“參見陛下,太后。”
“怎麼樣了?”皇帝面上沒甚麼表情,語氣冷淡道。
秦般若卻沒甚麼耐心等那些人回答, 腳下急急往前走去,卻又在床前猛然停下。
晏衍跟在身後, 眸色漸深了起來。
秦般若再次動了,一步一步朝著床榻走去,最終在床頭位置站定,垂眸望向男人的一瞬間, 話還沒說, 眼淚已經先湧了出來。
晏衍擺了擺手,示意所有人都退出去。
只剩他自己遠遠立在一側。
秦般若立在那裡瞧了人許久,慢慢坐了下來, 低聲道:“哀家十四歲那年遇見的張貫之,那會兒他還雖然老成,可到底是個少年公子, 見的腌臢事也少,還單純得很。”
“是個實打實的傻白甜。”
秦般若輕笑了聲,眼角又跟著湧出淚花來:“他人長得好,脾性也好,最重要的是待人溫和純良,乾淨得就像天上的白月光一樣。”
“承恩侯夫人耗盡心力親自教養出來的貴公子,又怎會不美好得叫人傾心?”
“哀家會動心,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晏衍面無表情的立著,只是雙手漸漸攥成了拳。
秦般若擦了擦眼淚,繼續道:“所以,哀家能理解她在知道張貫之要娶一個鄉野女子的震怒。”
“哀家怎麼能不理解呢?”
“她日復一日養大的玉樹瓊枝,卻叫一個乞丐奪了去。”她嗤嗤笑了聲,“若哀家是她,哀家殺了那個人的心都有。”
“更何況那個時候的哀家,除了一身容貌,確實再沒有可取之處。”
“既然已經沒了甚麼可能,那還不如及時止損,斷了這份情。如此就不會牽絆太深,也就不會心痛受傷。”
秦般若目光一點一點地從張貫之臉上,轉到一側高几上的花枝,啞聲道:“如今想來,哀家當年頭也不回,走的那樣乾脆,未嘗不是害怕到最後磕得頭破血流,他卻先放棄了。”
“那樣的痛,哀家經不起。”
晏衍望著她繃緊了唇,卻是一個字不吭。
秦般若嘆了口氣,不知是哭還是笑的勾了勾唇:“哀家只在那一件事上膽小了,害怕了。”
“是因為,哀家喜歡他。”
“喜歡他到......害怕自己會愛上他的地步。”
秦般若終於將目光對上了晏衍,眼裡說不出的無力和沉痛:“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愛上一個男人,就好比一步踏進了地獄。終此一生,將會永遠淪陷於痛苦之中。”
“小九,慶幸我們這樣的人,永遠不會真的愛上一個人。”
“也可憐我們這樣的人,終其一生難以真正的愛一個人。”
晏衍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甚麼。
秦般若重新垂下眸子,啞聲道:“張貫之他......是不是已經死了?”
晏衍嘴唇僵住,沒有說話。
秦般若笑了笑,眼中重新湧出淚水:“你騙不了我的。”
“我同他相識十二年,見他的次數還不過三百天。應該比你的零頭都不夠......”她不知道是想到了甚麼,低低笑了出來,“可是,究竟是不是他,我還是能認出來的。”
“旁人,和他終究是不一樣的。”
晏衍立在原地不知瞧了她多久,最終甚麼話都沒說,轉身朝外走去。
不等人出去,秦般若沙啞著出聲道:“他的屍首找回來了嗎?”
晏衍背對著她,抿著唇沒有說話。
秦般若眼中重新綻出希望來:“那是不是也有可能......”
話沒說完,晏衍打斷她的妄想:“屍首不全。”
秦般若瞳孔驟縮,嘴唇顫抖得不成樣子,最終嗚咽著哭出聲來。
晏衍閉了閉眼,甚麼話也沒說,推門出去。
殿外天色低沉,不知甚麼時候又下起了大雪,密密匝匝的落滿了紅牆綠瓦。
遠處宮人們驚呼一聲,又被按著消了音。晏衍立在廊下,目光直直地望著空中白雪,似乎在想甚麼。可走近了,卻幾乎能瞧出男人眼中的一片空茫,空蕩蕩的像是根本不知道該想些甚麼。
周德順瞧了一眼,連忙垂下頭,這麼多年何曾見過陛下這副模樣?
這是......怎麼了?
老太監心頭嘆了口氣,面上卻小心翼翼屏住了呼吸,大氣不敢出。
直到有暗衛過來,兩個人打了半盞茶的眼神官司。
晏衍沙啞著嗓子出聲:“甚麼事?”
暗衛連忙上前兩步,低聲道:“陛下,人帶進宮了。”
晏衍才忽然一下子攏回了神:“在哪?”
“紫宸殿。”
晏衍閉了閉眼,回身再看了眼闔著的殿門:“周德順留下伺候太后。”
話音落下,男人轉身走進了風雪之中,白雪瞬間就落了滿頭,好似一夜白頭,潦倒憔悴。
周德順呆了呆,連忙踢上旁邊的小太監:“沒眼色的東西,還不趕緊追上去給陛下撐傘?凍壞了陛下,看咱家不扒了你的皮。”
小太監連跑帶走的往前追去,眨眼工夫,一行人就不見了蹤影。
周德順看看那頭,又回頭看了看緊閉的殿門,重重嘆了口氣:這回怕是真不好弄了。
晏衍一路回了紫宸殿,小太監本要跟著皇帝入內,卻聽得男人聲音冷冽:“都在外頭侯著。”
小太監腳下一停,連忙往後退去,守在了殿外。
殿內早已經跪了一個人。
頭髮花白,一身藏青色服飾,佝僂著身子,匍匐在地不知趴了多久,鼾聲都冒了出來。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一個驚起,打了個猛子又重新跪了下去:“陛下萬安。”
正是苗疆酋長仡樓長。
晏衍沒甚麼搭理他的心思,緩步轉過龍案,坐下身來雙手交扣在案上,開門見山道:“知道朕叫你來是為何事嗎?”
仡樓長如何不知呢?
他兜裡的蠱蟲已經抖得都要暈過去了。
這是,這是......
晏衍瞧了他一眼,不冷不淡道:“看出來了?”
仡樓長額頭冷汗都冒了出來,卻是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從他手裡出去的蠱,如今到了皇帝身上......這這是滅族的死罪呀!!
晏衍哼了聲,不冷不淡道:“果然是從你們苗疆出去的。”
仡樓長嚇得差點兒厥過去,連忙磕頭求饒道:“陛下,這蠱雖然是苗疆的,但但但這蠱蟲卻是一早就換給了承恩侯家的世子。之後的事,老臣就不知道了。”
晏衍眸光動了動,淡淡道:“能解嗎?”
仡樓長哆哆嗦嗦半天,一個字都不敢說。
晏衍從喉間溢位一絲低笑,語氣也變得莫名危險起來:“既然這樣的話......”
仡樓長慌得往前膝行了幾步,忙忙道:“陛下,陛下饒命。雙生蠱雖然限制頗多,與人同生同死,但是......但是也有許多好處的。比如,百毒不侵,蠱蟲不染,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受了傷修復也很快......稱得上是苗疆的小聖蠱。”
晏衍瞳孔一縮,旁的甚麼都沒聽到,只有一個詞紮紮實實的闖入耳中。
果然是真的。
果然是真的。
晏衍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大笑出聲卻又緊緊壓著,使得整個神情變得怪異起來。
仡樓長聽不到頭頂的聲音,偷著瞄了眼皇帝,掃著男人這副模樣,徐徐吐出一口氣:這算是過去了嗎?
一靜下來,他才意識到自己身上已然汗溼了個透徹,連忙小心翼翼擦了擦額頭冷汗,伏在地上不吭聲了。
同生共死。
晏衍幾乎忍不住要仰天長笑起來,張貫之已經死了,母后難過是自然的。
他合該大度一些。
更何況,如今與母后同生共死的,是他。
也只能是他。
不知過了多久,晏衍終於出聲道:“還有旁的限制嗎?”
仡樓長其實對這蠱毒瞭解的也不甚清楚,但是有一點他卻知道:“每月初一子時,二人都要彼此以血液餵食......”
皇帝目光陡然變得犀利起來:“如果沒有呢?”
“也沒甚麼大礙,就是到了月圓之夜會難熬一些。”
“如何難熬?”
仡樓長頓了頓:“噬心之痛。”
晏衍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如今已經過了初一了。
“現在可還來得及?”
仡樓長吞了吞口水,不敢說話了。每月的極陰之時灌入鮮血,才能在極陽之日按下蠱蟲的躁動。改了時間,就沒有這個效用了。
如今已經初四了,還有十一天。
晏衍冷聲道:“到時候如何緩解?”
“用一些藥可以暫且壓制過去,但是對於雙生蠱來說,這一遭壓下去了,怕是下回來勢更加洶洶......”話還沒說完,對上皇帝幾乎要殺人的目光,連忙改口道,“不過有些藥可以麻痺感官,叫人覺不出痛來。”
晏衍直勾勾盯著他:“去配。”
“是。”
仡樓長應聲之後就要退下,晏衍指尖輕輕敲了敲案面:“你們苗疆......”
話沒說完,男人聲音陡然停了停。
仡樓長連忙乖覺地折身俯了下去,靜等著皇帝的下文。
不知過了多久,晏衍再次開口道:“可有一些蠱蟲能叫人忘了些事?”
仡樓長眨了眨眼,連忙道:“自然是有的。”
晏衍眸光垂落,整個人都變得安安靜靜:“嗯。”
這就是詳細說一說的意思了。
仡樓長舔了舔唇角,小心翼翼道:“有一種蠱名叫忘憂蠱,以苦痛為食,種下之後就會忘卻人一生之中最痛苦的事情。隨著時間推移,人的苦痛越來越少,也越來越......快樂。”
晏衍聽出他的停頓,斜眼掃了過去。
仡樓長不敢隱瞞,搓了搓手,訕訕道:“不過此蠱到了最後,人就會變得痴傻起來。”
晏衍眸色一沉:“還有別的嗎?”
仡樓長繼續道:“還有一種蠱叫今日蠱。種下之後,人就會忘記今日之前所有的記憶。不過,所有的記憶也只會停留在今天。到了第二天,前一天的記憶就也會跟著消除。”
說到最後,這苗疆酋長的聲音越來越小。
晏衍臉色越發不好看了,語氣也不善起來道:“如果朕只想她忘記某一天,某一件事呢?可能做到?”
仡樓長呆了呆,連忙搖頭:“這樣的事情,怕是隻有神仙才能做到。”
晏衍閉了閉眼,再沒甚麼好臉色:“滾下去。”
“是。”
仡樓長吐出一口氣,趕忙起身往外退去。
剛一開啟殿門,人還沒出去,就有小太監匆匆入內,慌忙道:“陛下,太后不好了。”
仡樓長還沒反應過來,身旁已經有一道黑影掠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