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瞧把母后嚇的。
雨夜寥落, 幾點燈火。
秦般若猛地回頭看過去,厲聲道:“叫他進來。”
張貫之已經在門口了,聞聲推門而入, 瞧見兩人的模樣,愣了半響。
秦般若坐在地上,仰頭看著他:“你怎麼救他?”
張貫之並沒有處理胸口的傷處,如今臉色慘白得厲害, 聞聲沒有說話, 只是偏頭看向跟在身後的暗衛:“勞煩, 關上門。”
暗蒼將門關上,人卻留在了屋內。
晏衍手指攬著女人腰肢,眸光微轉了下,輕飄飄道:“張愛卿,你前面剛剛給朕下了毒, 如今又跑來救朕,卻是為何?”
秦般若抓著晏衍的手指倏然收緊, 不可置信地看了過去。
是張貫之下的手?
張貫之沒敢碰觸她的目光,撩袍跪下:“劍上有毒,臣並不知道。”
晏衍輕呵了聲:“張大人這一跪,朕可受不起。”
秦般若抿緊了唇, 輕扯了扯晏衍的衣襟, 看向張貫之道:“你真的有解藥?”
張貫之沒有看她,只是低著頭道:“臣沒有解藥,但臣可以救陛下。”
晏衍笑了:“朕死了, 於張愛卿而言怕是好事吧。如今這樣巴巴地趕來救朕,到底為何?”
張貫之抬頭看向晏衍:“陛下死了,或許張伯聿自身性命保住了。但到時朝野內外, 立儲風波再起。倘若背後那人繼位,邊關割償近在咫尺了;倘若太后......”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太后扶持宗室子嗣繼位,北周、南蠻也必會趁機出手。到了那時,內憂外患,戰亂不休,於整個大雍而言,卻非好事。”
晏衍眼眸深了深,卻沒有接話。
張貫之繼續道:“那人隱藏至今,始終未有露出真面目。就算陛下已經安排周詳了,可就有十足的把握將其一舉斬殺,而不出任何意外嗎?”
風雨吹動簷下的銅鈴,發出叮鈴鈴的聲響,在初春的夜裡傳得遙遠清亮。
“所以,今夜張伯聿不為自己,只為了大雍,也不能讓陛下身死於此。”
晏衍不知看了他多久,慢慢將視線轉向秦般若:“母后,兒子有話想單獨同張伯聿講。”
秦般若怔了下:“先讓他給你解毒吧。”
晏衍扯了扯唇角,望著她溫和道:“兒子同他說完就解毒。您放心,兒子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秦般若應了聲準備起來,這才突然意識到兩個人的姿勢有些不妥。方才沒覺得甚麼,如今多了兩個人在這裡,忽然感到格外彆扭,不過到底是在宮裡待了十幾年的人,只要面上不尷尬,旁人就不會尷尬。
秦般若面色如常地扶皇帝起來,靠在床榻之上,轉身又看了一眼張貫之,推門出去。
暗蒼跟在身後,雙眸直勾勾地看著秦般若,讓秦般若想偷聽的心也淡了下去。
女人抿了抿唇,抬步朝著廊下一側走去。
確定人走遠了,晏衍才冷笑了聲:“還有一個原因,是不想朕死於你之手吧。”
“母后雖然同朕有了嫌隙,可若叫她知道,是你殺了朕。”
“她,必殺你。”
男人最後幾個人一字一頓,說得篤定肯然。
張貫之垂著的眸子一動不動,如同靜止的琉璃珠。
晏衍閉上眼,不再看他:“綺羅香無解,你有甚麼辦法?”
張貫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問道:“陛下今日真是為了救太后,還是為了引蛇出洞?”
晏衍回答得很是乾脆:“都有。”
張貫之扯了扯唇角,慢慢從懷裡掏出一個紫檀木盒,手指細細摩挲著木盒表面,花紋繁瑣,觸指生寒:“那些人的訊號一傳出去,就有大批隱龍衛的人出現。陛下本想做這一場戲釣大魚,卻不想將自己也沉了底。”
晏衍沒有理睬男人的似譏似諷,含沙射影,輕呵了聲:“朕自然備了宮廷秘藥,只是沒想到這毒如此厲害。”
張貫之點頭:“若非如此,陛下怕是早已經大行了。”
晏衍挑了挑眉,慢慢睜開眼看向他。
張貫之對上他的視線,淺褐色的瞳仁在夜色下顯出了幾分幽然:“太后從行宮失蹤,是陛下縱容的嗎?”
晏衍雙眼微眯,望向他的目光變得不善起來,聲音也冷了下來:“你懷疑朕將母后當棋子來用?”
張貫之沒有說話,只是幽幽望著他。
晏衍徹底怒了,可怒到極致反而冷笑起來:“張伯聿,不要以為只有你才會將母后放在第一位。”
“朕同母後近十年的情分,還輪不到你來這裡懷疑朕?”
“還有......”說到這裡,男人黑漆漆的眼中寫滿了厭惡和殺意,“朕一而再,再而三地留著你的性命,全是看在你當年救過母后的面上。你若是再敢起旁的心思,就別怪朕下手無情。”
張貫之沒有半點兒被他洩出來的殺意所迫,平聲道:“如此最好了。”
咔嚓一聲,木盒開啟,一股冰氣瞬間湧了出來。
晏衍眉頭一擰,詫異的望了過去。
木盒中間,有一方寸大小的冰塊,冰內似乎凝著一紅果。
“這是甚麼?”
張貫之沒有回話,始終不緊不慢道:“借用陛下一滴鮮血。”
晏衍微眯了眯眼,看了看那東西,又看向張貫之,不知想了些甚麼,最終以內力逼出指尖鮮血,向木盒內滴落。
鮮血落下,那冰層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融化。
不過眨眼的功夫,那木盒之中的冰層已然盡數消解,露出其中米粒大小的紅果。
那紅果一經暴露空氣之中,似乎顫抖了一下,忽然躍起朝著晏衍手背撲去。晏衍一愣,下意識抬掌,就朝那東西拍去。掌風兇猛卻絲毫沒有撼動那東西分毫,停都沒停地破開男人掌心,鑽入面板,了無痕跡。
晏衍收掌看向掌心,除了一方紅點,再沒有別的痕跡。
晏衍大怒:“這到底是甚麼?”
張貫之始終心平氣和道:“小聖蠱。”
晏衍一聲厲喝:“放肆!你敢給朕下蠱?”
話音落下,隱龍衛登時現身,長劍一齊指向張貫之。
秦般若聽到聲響,再按捺不住不住心口焦急,幾步過來一把推開門:“怎麼了?”
屋內劍拔弩張,殺氣崢嶸。
秦般若見此,腳步一頓,心臟瞬間提了上去:“皇帝?”
體內那種鑽心的痛楚慢慢緩了下去,就連滯澀的內力也重新湧動起來。
晏衍心下微動,當先擺了擺手,輕笑一聲:“這是做甚麼?朕與張愛卿不過些許爭論,你們這是做甚麼?都下去。”
噌的數聲清響,暗衛收劍退了下去。
等人都退了,晏衍方才朝著女人微笑道:“沒甚麼大事,母后別擔心。”
秦般若看看他,又偏頭看向跪著的張貫之,徐徐吐出一口氣,強笑道:“張大人,皇帝的毒可解了?”
張貫之低低應了聲:“解了。”
聞聲,秦般若瞬間喜形於色,抬步走了進來,看著晏衍激動道:“當真?”
張貫之沒有說話。
晏衍對上她的眼睛,點頭含笑:“是,母后放心。”
秦般若眼中淚花猶在,半哭半笑道:“小九,你嚇死母后了。”
晏衍望著她怔了片刻,垂下眸子:“都是兒子不好,叫母后也跟著兒子受驚了。”
秦般若擦擦眼角,聲音仍帶著幾分歡喜道:“不過,好了就好,好了就好。”說到這裡,秦般若轉頭看向張貫之:“張大人身上傷口似乎還沒有處理,既然陛下的毒解了,你也去處理一下傷口吧。”
張貫之垂著頭,一時沒有動。
秦般若眸光微動了動,又道:“對了,你潛伏進那些人之中,如今可知道背後之人到底是誰在搗鬼?”
張貫之搖頭:“那人藏得深,臣始終未曾得見。”
秦般若原本目的也不是為此,聞言點了點頭:“辛苦張大人了,去吧。”
晏衍如何不明白女人的意思,三兩句話澄清了張貫之是特意潛伏,就算傷了他,只要他沒有死,那張貫之怎麼也不會判處死罪。
她可當真是為他著想。
晏衍似笑非笑道:“母后,朕還有話同張愛卿說。”
秦般若抿了抿唇,看著張貫之蒼白臉色,啞聲道:“皇帝,先讓他包紮了傷口再說吧。”
晏衍這才想起張貫之的傷處一般,輕笑道:“是朕疏忽了,張愛卿先去吧。”
張貫之慢慢站起身,退了出去。
等人離開,秦般若方才慢慢坐到晏衍身側:“方才......”
晏衍打斷她的話:“以下犯上,險些弒君。母后,這該是誅滅九族的大罪。不過,張愛卿及時救了朕,九族暫且免了,可他張貫之......母后,你叫朕如何饒他?”
秦般若指尖縮了縮:“小九,他並不知道那劍上有毒。”
晏衍輕笑了聲,目光幽幽的望著她:“所以,母后是叫朕放過他嗎?”
秦般若心口微跳:“皇帝,張貫之此行原本就險象環生。若要窺得幕後黑手,只能見機行事。哀家相信他是無意的。只是,傷及皇帝確實為大罪,皇帝......怎麼處罰都不為過。”
晏衍沒有說話,低眸瞧了她一會兒,突然笑出聲來:“瞧把母后嚇的。朕不過逗逗母后罷了,朕怎麼會真的殺他?且不說,他隱忍潛伏於那些人之中,就是如今救了朕一命,朕也不會殺他。”
“功過相抵,不賞也不罰了。”
秦般若抬眸看向晏衍,輕輕扯了扯唇角:“如此就好。既然皇帝沒事了,後面的事情還得皇帝繼續主持才是。”
晏衍卻搖了搖頭,朝著秦般若道:“不。如此好的機會,豈能浪費了。”
秦般若愣了下,對上他的視線,恍然道:“轉明為暗,釜底抽薪?”
晏衍十分愉悅的笑了聲,應了聲:“綺羅香無解,他們該以為朕已經死了。暗蒼等人護送母后回宮,宮裡的事就都交給母后了。外頭的,就由朕來解決。”
秦般若立馬搖頭:“不行,哀家不放心。皇帝不能再以身犯險了。”
晏衍方才周身湧動出來的冷漠霎時煙消雲散,望向女人的目光重新多了幾分溫柔:“這次不會了,兒子會小心的。”
秦般若再次搖頭:“那也不行。一切都交給他們去做,若是你再出了些甚麼岔子,你叫哀家怎麼辦?”
晏衍喉頭上下劇烈滾動了個來回,目光灼灼的望著她:“不會的。母后還在宮裡等著兒子,兒子不會再有事。”
“不行!無論你說甚麼......”
話沒有說完,晏衍已經抬手抱住了秦般若,緊得幾乎讓人不能呼吸。
秦般若愣了一下,還沒將人推開,就聽到男人沙沙啞啞道:“母后,朕好開心。”
“兒子以為你再也不在乎朕了。母后......”
他動了動唇,無聲之中吐出幾個字,任誰都沒有聽到,就徹底消散於雲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