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小九,你別死。【300……
他聽到了。
那一聲, 那一聲......
晏衍追過去的目色沒有變化,只是陡然深沉下去。
天色陰沉如蓋,林間風雨漸盛, 赫然露出地面伏著的那人。
一身男裝,相貌平平,是個放在人群之中瞬間就被淹沒下去的普通男人。
同秦般若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可晏衍卻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怎麼會認不出來呢?
那一雙眼。
僅僅是那一雙眼,就已然足夠了。
滿眼的焦急與驚恐, 還有濃濃的擔憂在電閃雷鳴之間清晰畢現。
除了她, 再沒有別人了。
那是他的母后。
一念至此, 晏衍腳尖一點已然照著這一處躍了過來。
還沒回過神來,秦般若已經被晏衍帶著滾了兩圈,捲過數不清的草木汁液,停在一棵大樹後面。
晏衍壓在女人身上,眸色沉沉, 聲音沙啞:“母后。”
秦般若怔了片刻,似乎沒有想到他會瞬息之間就認出她來, 眸色也瞬間變得溫柔起來:“小九,你......”
話還沒說完,只見晏衍偏向一側,口中湧出一口黑血, 氣息跟著弱了下去。
秦般若臉色瞬間大變, 雙手握住男人肩頭,看了過去:“小九,你怎麼了?”
晏衍抬手擦了擦唇角, 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望著她柔聲道:“沒事,找到母后就好......”
已經有暗衛跟了過來, 見此連忙道:“太后,陛下中了綺羅香之毒,必須趕快回宮。”
秦般若縱然不知這是何毒,見此神色,瞳孔驟縮:“走。”
話音落下,她偏頭看向一側,喝道:“澹臺春,攔住那些人。”
“是。”
時不我待。
晏衍也不再說話,一把握住秦般若腰肢,起身幾個點躍,翻身上馬朝著遠處射去。
晏衍落在秦般若身後,下頜搭在女人肩頭,雙手圈住女人細腰,將人死死將在困在懷裡:“母后可有受傷?”
男人語氣平靜,可是心臟卻跳動得厲害。一下一下,隔著層層衣衫幾乎都能震動著女人的心跳。秦般若剛開始還有幾分彆扭,將脊背挺得筆直,可時間久了,到底慢慢陷了下去,聽著那長久震動的心跳聲,揚鞭而落:“哀家沒事。倒是皇帝你這毒......”
晏衍頓了頓,輕笑了聲,似乎渾不在意道:“怕是不行了。”
秦般若腦子一懵,如同被巨鍾在耳邊咚的一聲撞了聲響,發出陣陣嗡鳴。
晏衍還在繼續說著,周身圍過來的龍涎香帶著絲絲縷縷的血腥味道,叫人眼前瞬間模糊一片:“母后別怕,兒子已經將一切都安排好了。北周東修明也好,朝中隱藏的那些魑魅魍魎也好,這一次兒子都一起端了。”
“攘外必先安內。不論這次那人藏得有多深,只要朕一死的訊息出來,他必然會跳出來。”
“到時候,不論是他,還是朝中那些大臣......母后都不要心軟。”
“該殺就殺。該滅九族,就滅九族。”
“朝中穩固之後,立刻挑選一個聽話的宗室子,由母后來垂簾聽政。”
說到這裡,晏衍低低咳了起來,黑血一口一口的湧出,落在秦般若肩頭。
秦般若眼淚再忍不住,倏地一滴一滴落下,偏頭看過去,望著近在咫尺的男人斬釘截鐵道:“小九,你不會死的。”
晏衍語氣已經有些低弱了,抬了抬眼皮望向她,似乎牽出一絲苦笑:“母后,人算不如天算。這一次,是朕敗了。朕沒甚麼不甘的,不過......母后,往後只能你一個人了。”
說到最後,男人眼中閃出一絲的酸澀和疼惜。
秦般若死死咬住了嘴唇:“哀家不允許你死。”
晏衍扯了扯唇角,重新閉上眼,將頭埋在女人頸側,深深吸了口氣:“母后,聽我說。”
“我死之後,北周怕會立即出兵......”男人聲音中浸出些許心疼,“若只是北周也就罷了,怕的是周邊其餘附屬也會趁勢出手,到時候......”
晏衍話沒說完,低咳了起來。
秦般若猛地揚鞭而去,啞著嗓子道:“皇帝甚麼也不要說了,哀家都知道。”
晏衍低應了聲,埋首在女人側頸的馨香之中,靜了下來。
風急雨急,人也急。
跟在身後的一行十數人,一聲不吭,徑直趕路。
行了不到半個時辰,前頭的暗衛忽然重重吁了一聲,整個人從馬上躍至身後同伴那處。與此同時,馬聲嘶鳴,一溜的絆馬索將頭前的三匹黑馬絆了個踉蹌,重重摔了下去。
有埋伏!
同一時間,兩側丘陵之後伏著的黑衣人一齊殺了出來。
“殺!”為首的暗衛拔出刀來,振臂一呼,當先衝了出去。
秦般若幾乎紅了眼,勒馬一躍高高躍起,甚麼話也沒說,徑直朝前趕去。
這些人不是那些暗衛的對手。
可如今,他們耽擱不起任何的時間。
時間,就是小九的命。
秦般若抬眼望去,宣城城牆就在十里之外的地方,可是如今這樣的廝殺聲,那邊卻似乎聽不見任何動靜。
不知是死了,還是變了。
如今連北闕大營的人都變了,宣城太守......
秦般若調轉了方向,朝著長安而去。
雨越下越大,晏衍在後緊緊抱著秦般若一聲不吭,只有微弱的呼吸證明人還活著。
秦般若臉色一片冷肅,此前所有的懷疑都化為了烏有。
甚麼也比不得小九重要。
甚麼也比不得小九重要。
鮮血再次從男人口中嘔了出來,甚至雙眼、雙耳也慢慢湧了出來。
秦般若瞧不見,可跟在一側的暗衛卻瞧得清楚,面色大變:“太后,陛下不行了。”
話音落下,秦般若已經驟然勒停了馬匹。歪頭看過去的瞬間,幾乎目眥盡裂:“小九?”
晏衍似乎有些支撐不住地往下倒去,秦般若反手抱住他,卻仍是被他帶著往下掉去。
暗衛連忙上前,扶住二人。
晏衍死死掐著秦般若身體,可是這個時候手上力氣卻陡然鬆了下去,就連聲音也跟著啞了許多:“母后,兒子有些話想同您說。”
暗衛一眼掃過不遠處的寺廟,甚麼話沒說,直接帶著兩人朝前奔去。
不過眨眼功夫,就帶著人入了寺。
寺中僧人一時慌亂,暗衛當即就要出手,秦般若抬手攔下:“安分些,不會傷你們性命。但若是有人趁勢出去,就別怪我在佛門清淨之地犯下殺戒。”
一眾僧人連忙點頭。
秦般若看向寺內方丈:“我需要一個房間,天亮就走。”
那方丈見一種人血腥之氣甚重,甚麼話也不敢說,慌忙帶人去了後殿鮮少人去的禪房。
暗衛將背上的晏衍放下,抬手照著男人後心灌入內力。
晏衍緩緩睜了睜眼,搖頭:“不必了。”
暗衛虎目一酸,啞聲道:“陛下。”
晏衍目光看向秦般若,淡聲道:“暗蒼,隱龍衛的統領。”
說到這裡,他的頭往後偏了偏:“以後,你的主子就是母后了。”
暗蒼啞聲道:“陛下知道,屬下效忠的只有大雍帝王。”
這意思是秦般若還不夠格。
晏衍面上也不見急色,呵了聲:“若是如此的話,那朕就命令你護衛母后五年,如此可行?”
暗蒼垂下眸子,沉聲應道:“是。”
“去吧。”
秦般若手指都在顫抖,可是聲音卻前所未有的執拗:“不行。哀家不許你出去。”
晏衍一向冷硬俊朗的面色已然漆黑了一片,嘴唇動了動,啞聲道:“母后,最後這些時間......兒子想同您說說話。”
秦般若忽然就崩潰了,往後退了兩步,雙目通紅的望著他,大聲喝道:“誰說是最後的時間了?哀家不信。去!去找大夫,去找解藥。哀家不信沒有辦法!”
晏衍偏頭給了暗蒼一個眼神,男人低著頭退了出去。
等人走後,晏衍才朝秦般若伸出手去,聲音低啞,輕輕緩緩:“母后,綺羅香無解。”
秦般若腦子又嗡的一聲,整個人在原地晃了三晃,似乎再站不穩。
“母后。”晏衍眸色一驚,跌下床來似乎就想要扶住她。
可他如今毒入肺腑,還有甚麼力道,扶住人的瞬間,跟著跌了下去,帶著人一起摔在地上:“母后,沒事吧?”
秦般若被這一摔,整個人都摔得清醒了些,望著晏衍的面色忽地哭出聲來。
晏衍呆了一下,手指輕微的顫了顫,也不再說話,閉眼將人死死抱在了懷裡。
秦般若哭了多久,晏衍就抱了多久。
不知過了多久,晏衍嘆了聲:“有母后為兒子哭著一場,兒子死也值了。”
秦般若哭聲一停,將人狠狠推開,啪的一巴掌打了過去,含著哽咽厲聲道:“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你身為帝王,親涉險境,可曾想過今日後果?”
晏衍輕呵了聲:“想過會狼狽些,但沒想到真會要了命。”
秦般若雙眼紅得越發厲害了,可是手上卻毫不留情的再次扇了過去:“引狼入室,引蛇出洞。如今引火自焚可倒好了?你不是自詡運籌帷幄,算好了一切嗎?為甚麼還會跌至如今局面?”
晏衍沒有說話,被這一巴掌打得低咳不止,黑血再次汩汩湧了出來。
秦般若一呆,眼淚跟著再次湧了出來,雙手慌忙擦過男人唇角鮮血,卻是越擦越多,越擦越叫人心驚。
“啊......”秦般若絕望的尖叫一聲,哭聲道,“小九,你不能死。我不允許你死。”
“哀家和你的帳還沒有算完。”
“席茂等人失蹤是不是你做的?”
“還有惠訥,你到底瞞著哀家的是甚麼?”
晏衍卻突然笑了下,眼角微彎了彎:“母后,兒子再賠你一些護衛。張貫之的那些人,不要用了。”
說到這裡,男人聲音微緩了緩,“至於惠訥......”
“其實不是甚麼大事。但是,兒子不能同您講。”
男人常年冷著個臉,很少見笑,少數的幾次笑容也是對著秦般若。可鮮少如現在這般輕快愉悅,就好像偷了腥的貓兒一般,狡黠卻勾魂攝魄。
不過一眨即逝,晏衍動了動喉嚨,聲音輕得幾若未聞:“母后,抱一抱朕吧。”
秦般若卻聽得分明,哭著重新將人抱住:“小九,你別死。我只剩你了,只剩下你了......”
晏衍甚麼話都沒說,雙手攬住女人後腰,將人死死擁入懷裡,目光望向身後的虛空之中。
如此也就夠了。
一片哭聲之中,外頭忽然有腳步急急而來:“陛下,張貫之追來了。他他他說......他有辦法救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