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晏衍,你不要秦太后了嗎……
由晝至夜, 由夜又至清黎。
晏衍站在驛站簷下,瞧了一夜的窗外細雨。
雨打枝頭,零零碎碎落了一地芳華。
“陛下, 太后找到了。”
晏衍眸光動了動,聲音微啞:“在哪?”
“攏頭鎮。”
晏衍慢慢轉過身來,鬢髮眉睫因著沾了些許水汽,顯得越發冷峻凜冽:“可有受傷?”
“沒有。那些人倒是護得周全小心。”
晏衍垂了垂眸子, 冷呵了聲:“走吧。既然肯露出蹤跡來, 那想來是準備得也都差不多了。”
暗衛連忙道:“如今朝野內外動亂頻繁, 明顯是想借太后一事來針對陛下。陛下不如先行回宮,太后這邊交由我們來處理。”
晏衍輕扯了扯唇角:“不必。”
“那些人,且由著他們去折騰,朕倒要瞧瞧他們還能折騰出甚麼浪花來。邊關戰事提前準備著,開門迎客、關門打狗的事, 不用朕來教吧。”
“是。”
細雨淋漓,林葉深深。
馬車停在長亭之外, 張貫之撩開車簾,掀眸靜靜看了過去。
來人一身紅袍,兜帽蓋住了腦袋,臉上罩著猩紅的川蜀面具, 只有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從孔洞之中發出幽幽的亮光。
一時誰也沒有說話。
紅袍人目光慢慢從張貫之臉上落到身側昏沉著的“秦般若”身上, 輕笑一聲:“沒想到還是被世子爺先找到了。”
張貫之面無表情:“後面的尾巴,你們解決了。”
“那是自然。”
紅袍人輕輕拍了拍手,似乎有人悄無聲息地離開, 緊跟著兩個黑衣人帶著承恩侯出現在了身後。
承恩侯瞧著並沒有受甚麼折磨,只是神色萎靡,有些不振。瞧見張貫之, 整個人都瞬間振奮起來,大聲叫他:“伯聿。”
紅袍人遞了個眼神,那兩個黑衣人登時鬆開承恩侯,承恩侯踉踉蹌蹌地朝著張貫之馬車奔去。
張貫之瞧也沒有瞧承恩侯,朝著那紅袍人繼續冷聲道:“我母親呢?”
紅袍人掃過承恩侯,嘿嘿兩聲:“世子爺放心,侯夫人好好的。主子一向敬重世子爺,是不會傷害侯夫人一根汗毛的。”
張貫之瞳孔縮了縮,冷笑一聲:“所以,你們還想讓我做甚麼?”
“世子爺何必這麼著急呢?”紅袍人輕笑一聲,緩步上前。
承恩侯緊張地退到車伕身後,神色躲閃。
紅袍人還未走到近前,車伕已經拔劍抽了出來,劍指咽喉,殺機畢現。
紅袍人卻漫不經心的彈指一敲,發出叮一聲脆響:“別那麼緊張,我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做甚麼動刀動劍的,沒得傷了和氣。”
張貫之呵了聲:“我連閣下甚麼身份都不清楚,如何敢上一條船?”
紅袍人頓了頓,嘆道:“並非在下故意遮掩容貌……只是擔心嚇到世子爺。”
張貫之眯了眯眼:“倒也未必。”
紅袍人輕笑一聲,慢慢揭下面具。
張貫之瞳孔微縮,面上瞧不出甚麼表情,只是沒有說話。
紅袍人重新將面具戴上,面色如常笑道:“難為世子爺了。在下第一次瞧見這副模樣的時候,都忍不住吐了又吐。”
“你到底是誰?”張貫之神色不動。
“只有朋友,才能清楚彼此的底細。世子爺,是想做我等的朋友了嗎?”
張貫之呵了聲:“不敢。”
紅袍人嘆息一聲:“世子爺到底瞧不上我等呀。”
張貫之懶得同他繞圈子,冷冷道:“直說吧,還要我做甚麼?”
紅袍人慢慢將目光轉向昏迷著的“秦般若”:“聽說當年太后同張大人佳偶天成,眼瞧著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可惜命運作弄,各自耽擱了這麼多年。”
張貫之沒有說話。
紅袍人繼續道:“我們主子瞧著也是於心不忍。因此在勞煩世子爺辦事之前呢,特地為世子和太后辦一場婚禮,也算是圓了二位這麼多年的一場夙願。”
“至於侯夫人那裡,世子儘可放心。主子已然說服了侯夫人。”
張貫之一時沒有說話。
紅袍人繼續道:“婚成之後,再請世子相助。如此,也足見我家主子誠意了。”
張貫之眸光微動,神色冰冷:“我若是不想娶呢?”
紅袍人似乎愣了愣,嘆道:“像太后這樣的絕色佳人,該有不少人求娶吧。”
說著,抬了抬手似乎想要碰觸女人臉頰,被張貫之以劍鞘攔住,眸色沉沉,一言不發。
紅袍人掀眸瞧了眼,輕笑一聲,灑灑然鬆開手:“世子若是不願,我等也不會強人所難。不過就要勞您將太后放下,所行之事,主子另有吩咐了。”
張貫之目光緊緊盯了他片刻:“好,我娶。”
紅袍人聲音瞬間歡喜道:“這不就好了嗎?如此皆大歡喜。”
張貫之面上不見絲毫喜悅,冷冷道:“現在去哪?”
“伏龍山。”
*** ***
“陛下,前面不宜再進了。”
一入伏龍山,前頭那些人速度越來越快。追上來的龍隱衛不敢打草驚蛇,餘下兩人給晏衍帶信,其餘盡數再次追了上去。
等晏衍追上來的時候,山間霧氣已然盡數散去,露出光禿禿的一片峭壁。
入口山峰不高,兩壁卻陡峭得很,就像是利斧劈開一樣,在巖頂裂開一罅,寬處不過兩米,窄處相去不滿一尺,從中漏進天光一線,是為兵家死地——一線天。
晏衍目光冷冷翹望著:“這些人費盡心機不就是要將朕引入這死地之中嗎?”
暗衛眉頭深擰,勸道:“前頭必然埋伏重重。陛下萬金之軀,萬萬不能涉此險境。您留在這裡,屬下帶人去追回太后,若......”
“不必。”晏衍擺了擺手,“朕倒要瞧瞧這些人的佈置,究竟能不能要了朕的性命。”
話音落下,晏衍抬手做了個手勢,暗衛見此不再說話。
一夾馬身,晏衍縱馬朝一線天內走去。
身後數十名暗衛緊隨其後,排成一線快速朝著對面奔去。悄無聲息中,最後的數人帶馬調轉了方向,朝後而去。
一線天不過百米,穿過之後豁然開朗。
循著山路往上,遠遠望見無數房屋點綴其間。
大紅喜字貼滿了山道,如同紅星點點。
晏衍一路擰緊了眉頭,直到再次瞧見暗衛,方才停下腳步冷聲道:“甚麼情況?”
那暗衛吞了吞口水,低聲道:“陛下,那些人似是要逼太后與人成婚。暗凜已經......”
話沒有說完,晏衍腳下已然運起輕功,寒著臉朝山上奔去。
還未及走近,就聽到了遠遠的吹奏嬉鬧之聲,響徹一片。
男人臉色更冷了幾分,腳下速度也更快了。腳下幾個點躍,歡喜之聲陡變,殺伐之音突起。
打起來了。
寨子建於山腰平凹處,入目一片鮮紅,地上鋪著數道屍體,一撥豔色裝束,一撥黑衣。不過這群黑衣人卻並非他的龍隱衛。
還有第三波人。
晏衍低頭瞧了一眼,順著腳步和血跡,一直往前看去。
“陛下,有些奇怪。”暗衛抽劍緊緊護在一側,擰著眉頭瞧著眼前一幕。
晏衍微眯了眯眼:“聯絡暗凜。”
暗衛應了聲,曲指在唇中發出一聲長嘯,在山谷之中格外清晰。
可一聲過後,卻久久沒有迴音。
暗衛臉色有些難看:“陛下......”
晏衍抬手止住了暗衛的話頭,再次給了個手勢,抬步往前:“小心些。”
再往深處,殺伐之聲更重了。
晏衍也終於尋見了暗凜等一眾人,是之前看到的那些黑衣人。
男人眼下一厲,喝道:“動手。”
不用男人說話,身後跟過來的人也已經衝了上去。跟在晏衍身邊的都是甚麼人?個個是以一敵百,精英中的精英。
不過片刻功夫,就將那些人收拾了去。
那些人眼瞅著大勢已去,登時咬碎口中毒藥,立時倒地而亡。
晏衍也沒想著從這些死士嘴裡得出甚麼來,只是看向暗凜道:“母后在哪?”
暗凜:“屬下本想趁機將太后帶出來,卻不想被另一撥人給攔了下來。如今太后怕是被帶著往山裡去了。”
晏衍臉色很是難看:“走。”
暗凜往前一跪:“陛下,屬下越想越不對勁。那些人既然能從行宮將太后綁出,那麼像前些日子那樣毫無蹤跡才是可能的。可如今......從找到太后,到如今您追上來,太過容易了。”
“就像是......設計好了一般。”
“陛下,這絕對不對。如今我護著您先出了山,前面您不能再進了。”
晏衍沒有說話,只是垂著頭瞧了他一眼,極冷極淡。
一個眼神,暗凜就明白晏衍一切都知道了。明知陷阱,還要一意孤行。
男人咬了咬牙,猛然磕下頭去:“陛下,萬一那個女人不是太后,萬一只是那些人尋了一個像極了太后的人做幌子......”
“陛下,您不能再去了。”
晏衍只平靜地看著他道:“萬一是母后呢?”
男人不再看他,抬步往前:“哪怕有一分的可能,朕也不敢賭。”
烏雲密佈,山雨欲來。
天漸漸暗了下去。
山路崎嶇,腳步凌亂,直到一處窄小山坳,半壁靠山,半壁臨崖。就在這窄窄一方之中,兩群人廝殺在了一起。
晏衍覷眼望去,黑衣人眾,而那些身著豔色服飾之人已然十不剩一,寥寥幾個勉強招架。中間那人一身紅衣,刀尖滴血,淅淅瀝瀝。肩上揹著那新娘,滿頭青絲散落遮住大半面容,雙手軟軟地搭在男人脖頸,一動不動,似乎已然昏迷。
眺望間,數道黑衣人一齊朝著那新人砍去。
周圍護著的人勉強擋上去,卻被那黑衣人一刀砍過胸口,砰然落地。那新郎也是一個踉蹌,跟著露出肩上女人容貌,一晃即逝。
晏衍大腦還沒有過多反應,腳下一點,人已經閃了過去。一劍擋下週圍撲來的殺招,轉頭五指成爪朝著女人抓去。
那人反應也快,一個躲避撤步往後,跟著手中劍反手朝著晏衍後心要害刺去。
與此同時,方才那些重傷踉蹌的受困之人劍鋒一轉,掉頭朝著撲來的晏衍刺去。咽喉、前心、下腹,上下前後,四處受敵,招招要害。
電光火石之間,晏衍瞳孔下意識收縮了一瞬,足尖輕點地面,身形如鬼魅般斜掠而出,險險避開那柄直取後心的長劍。跟著借勢旋身,在半空之中陡轉後退,直朝崖下掉去。
山風呼嘯著灌入耳中,腳下碎石簌簌墜入萬丈深淵。
“陛下!”
身後暗衛在晏衍動身的瞬間,就跟了過去。如今乍逢局勢突變,尖聲吼道。
就在落下的一瞬,突然足尖輕踏凸出的巖稜,單掌拍向陡峭巖壁,指節深陷石縫借力翻身,如同紙鳶一般乘風而起,重新落回到暗衛身後。
身前衣襟被劃開三道口子,露出裡面的白色中衣。
啪啪的掌聲自山頭之上響起,不知何時那裡已經站滿了黑壓壓的人,手挽鐵弓,居高臨下地對準了底下所有人。
正中間站著一個紅袍男人,頭戴面具,聲音尖銳,似嘲似諷道:“好功夫!晏衍,你當年狗一樣的趴在地上的時候,怎麼沒有用這樣的功夫?”
晏衍眉頭動都沒動,只是再次將目光落向那人身上揹著的“秦般若”。
這一回,終於可以瞧清楚了。
容色傾城,雙目緊闔,整個人昏昏沉沉地伏在那人肩頭之上,不見絲毫反應。
“陛下,是太后。”暗衛聲音低沉,目光緊緊盯著那人。
晏衍深深吐了口氣,又輕笑了下。
不是。
不是他的母后。
哪怕一模一樣,他也能看出來——不是她。
他守了她這麼多年的夜,是昏是睡,睡後甚麼模樣還有誰比他更清楚?
紅袍人瞧他理也不理自己,面色一沉,抬手冷道:“晏衍,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話音落下,萬千箭雨一齊朝著山谷射出。
晏衍一劍掃過,冷聲道:“撤!”
說完不再看那“秦般若”一眼,一眾暗衛見此也不多話跟著皇帝往外撤去。
箭雨如注,落在身後。
那新郎帶著“秦般若”就勢一滾,避在石壁前面,反手扼住“秦般若”喉嚨,厲聲道:“晏衍,你不要秦太后了嗎?”
晏衍聞言冷呵了聲,抬手抓住被砍斷的斷箭,手上一震,分成兩段,徑直朝著二人眉心擲去,去勢洶洶,呼嘯而至。
敢用他母后的臉,該死。
那人瞳孔瞬間睜大,似乎不敢相信晏衍竟敢直接下死手。
能被選來刺殺晏衍的,自然是個中好手。雖則面色大變,但是反應也快,反手抓住“秦般若”肩頭,擋在身前。可下一秒,脖頸一緊,咔嚓一聲,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前的“秦般若”。
女人雙手直接倒反過來,扭轉了那人脖頸,跟著反手一提,將那人屍體自下而上輕輕提起,又重重砸下,剛好蓋過飛來的斷箭。
噗嗤兩聲,箭入□□。
那人這才嘴角汩汩湧出鮮血,跟著腦袋一歪,徹底沒了氣息。
女人處理了這人,手下一鬆,身子一縱就朝著懸崖之下躍去,眨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好啊!原來是個冒牌貨。”紅袍人在山頭瞧得清楚,見此冷笑一聲,意味不明道:“怪不得這麼捨得呢。”
話音剛剛落下,山頭之上不知從哪裡躥出一道黑影,手中長劍如虹,徑直朝著紅袍人而去。
紅袍人瞳色大震,險之又險地往後急急退去,一連退了十幾步,才後知後覺地摸向脖間。
一條紅線,泛起血絲。
若是再慢一刻,他怕是立時就要血濺當場了。
紅袍人霎時大驚,避在一眾護衛身後:“你是誰?”
來人一身黑衣停在枝頭,右手持劍,劍尖指地,睥睨而下,巍峨如山:“你搶了我的人,難道還不知我是誰嗎?”
聲音沙啞陌生,他確信自己從未聽過這個聲音。
紅袍人謹慎開口:“可是底下人無意之中得罪了閣下?若是有甚麼誤會,在下在這裡給閣下賠個不是。”
來人冷笑一聲:“無意?不見得吧。三番五次來搶我的人,若是本尊不出手,真當本尊好欺負的是嗎?”
說完這話,男人長劍一震,砍向前頭那一排的弓箭手。
箭雨瞬間停了下來。
晏衍見此微眯了眯眼,不過甚麼話沒說,帶著人繼續往外撤去。
紅袍人面色有些難看,這個人明顯是故意來找茬的。眼風一掃,底下晏衍已然要退出了這處,心頭一急,喝道:“拿下。”
山頭瞬間亂成一團,長風震盪,天色跟著越發陰沉起來了。
山雨欲來。
晏衍等人剛退至山腰平凹的寨子處,大火突然從寨中燒了起來,火借風力,熊熊烈火瞬間攔住了一行人的去路。
緊跟著,飛箭穿過火焰再次朝著當頭的晏衍射去。
晏衍面色陰沉,一馬當先躍出烈火,橫劍掃了出去,前頭攔著的人瞬間跌了一片。
沒有任何停留,徑直朝一線天方向奔去。
烏壓壓的青山,兩側筆直凌厲,斧劈出來的一隙在暮色裡越深越窄越暗。
甫一入內,山頂之上的轟隆之聲霎時傳來,碎小石子嘩啦啦地往下滾動。片刻功夫,頭頂就傳來低低的廝殺之聲。晏衍頭也沒抬,腳下不停地朝一線天之外奔去。
短短數息功夫,男人就出了一線天,跟著腳下猛然一停,冷臉看向迎面來人。
來人一身蓑衣,頭戴蓑笠,低垂著頭,瞧不清具體樣貌。不過手中持刀,身形淵渟嶽峙,氣息沉穩悠長,聲音低沉:“不愧是大雍帝王啊,這樣的絕殺也能出來。”
晏衍沒有說話,身後暗衛一齊撲了上去。
那人冷嗤一聲,冷光閃過,雨水就在血色泛起的瞬間落了下來。
晏衍終於知道來者是誰了。
北周第一高手,東修明。
“拓跋稷可真是看得起朕啊。”晏衍冷笑一聲,目光森森的望著來人,“不過,他難道就不擔心東將軍客死他鄉,魂魄無歸?”
雨滴順著帽簷滴答一聲落到刀刃,緩緩下滑。
東修明終於抬起了眼睛,面色青白,眉心正中延伸至左耳下一條長長的疤痕,猙獰中叫人不寒而慄。
他望著晏衍,如同望著一個死人一般,沙啞開口:“今日東某若是死在大雍,那是東某的命數所在;可若是大雍帝王死在東某手裡,那就是東某的幸事了。”
聽到這話,晏衍輕笑一聲:“以小搏大,倒也划算。”
東修明扯了扯嘴角,黑色刀尖斜指地面:“自然是划算得很。”
二人目光相碰,風雨霎時大了起來。
*** ***
紅袍人看著翩然離去的黑衣人,臉都黑了。
呆了半響,擺手叫過來一人,冷聲道:“你去看看張貫之醒了沒?若是醒了,就叫他過來。”
那人低應一聲:“您懷疑是他?”
紅袍人冷冷道:“給過來的秦太后是假的。不是他搞的鬼,就是那個和尚搞的鬼。可在他手裡那麼些時間,我不信他瞧不出來。”
“是。”
等人走了,紅袍人偏頭道:“給主子傳信,第一計劃失敗,準備第二計劃。”
身後人低聲道:“不是還有東修明嗎?”
紅袍人微眯著眼看向西邊,烏濛濛的天色與目色相對,陰狠毒辣:“東修明能殺了晏衍也就罷了,若是殺不了......”
“還得咱們自己殺,才痛快。”
烏雲密佈,風雨如注。
秦般若面無表情地甩馬狂奔,驪山遇刺之後,她就著人去給澹臺春傳了訊息,叫他隨時準備接應。緊跟著她於行宮突然失蹤,繪春慌忙聯絡了他。也幸好澹臺春來得及時,才救下了她。
原本想著同澹臺春暫且折回皇陵潛伏起來,卻不想在路上又遇到一撥黑衣人,並無意中聽到些只言片語。可不曾聽完,就被那些人發現了蹤跡,立時廝殺了起來。那群黑衣人眼瞅著不敵,斷機立斷直接咬下舌底毒藥自盡,讓澹臺春一行人連阻攔都不成。
伏龍山,大雍皇帝,聰明反被聰明誤,必殺技......
這些人說的到底必殺技是甚麼?
以凌香為引,引誘皇帝出宮埋下的必殺技嗎?
秦般若用力咬了咬唇,縱然先前猜疑皇帝其中是否有將計就計,引蛇出洞的心思。可當真聽到皇帝出宮來尋她,心下終究免不了震盪不平。
那些曾經起過的千般猜忌,到了如今,終究化成惦念擔憂。
甚至於這個時候,她猛然想起湛讓曾經說過的那話:“皇帝死了,您臨朝聽政。”
她從來沒有那個野心,也沒有那個慾望。
她只要保持如今的榮華富貴,安享太平,就夠了。
可是這些人卻偏要來攪和。
朝中內外,各地都在騷動著。
就算她是個瞎子,也能聽到聲響。
何況,她瞧得清清楚楚。
秦般若眼中生出熊熊火焰,她和小九走了這麼久才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他們之間嫌隙猜忌是他們兩個之間的事情,還容不得那些外人來強插一腳......
“太后,前頭就是伏龍山了。那裡怕是危機重重,您還是停在這裡等候訊息吧。”澹臺春騎馬綴在身後,低聲道。
風聲呼嘯,大雨如滂。
秦般若只當沒有聽到,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雨霧,揚鞭甩出一聲低喝:“駕。”
她不能不去。
凌香化成的模樣同她有八九分相似,若是小九一時沒有認出,或者陷了進去......
她不能眼看著這種事情發生。
一想到這裡,秦般若速度又加快了幾分。
澹臺春見此不再多言,跟著加快速度行到最前,如此差不多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急急一勒韁繩:“籲!”
秦般若微愣了下,跟著一齊停下來,低聲道:“怎麼了?”
澹臺春望著前頭留下的痕跡,微眯了眯眼,細細打量了片刻,翻身下馬又附身在前面馬蹄上觀察了些許,方才寒著臉轉身道:“是軍隊。”
秦般若怔了怔:“軍隊?”
澹臺唇沉著臉點頭:“我大雍戰馬和普通用馬不同,一種是為重騎使用,能夠承受重灌甲冑的負荷;一種是為輕騎使用,迅疾如風,速戰速決。無論哪種戰馬都不可能在官府、民間飼養,只能用於軍中。”
秦般若半知半解地看向地面那些凌亂濘泥的馬蹄:“如何看出這是戰馬?”
澹臺春繼續道:“輕騎兵使用戰馬,大多引進蒙兀馬,馬鬃短、馬尾細、馬蹄小......”說到這裡,他用手掌比劃了一下,“約莫只有一掌寬。”
秦般若臉色有些發沉:“離這裡最近的大營是......”
“北闕大營,主將曾承安。”澹臺春聲音淡淡,可是目光卻已經落到了秦般若臉上。
這個人她有所耳聞,用兵甚嚴,令行禁止,在奪嫡之爭中始終保持沉默,這麼多年也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如今乍然出兵,到底是為了皇帝,還是為了對面那些人?
秦般若沉默不過片刻功夫,就出聲道:“能看出多少人嗎?”
澹臺唇寒聲道:“約莫千餘人。”
秦般若臉色微變,如此多的人足夠圍剿從山裡出來的任何一方了。
如果是皇帝準備的後手,那還好。
如果不是......
秦般若眸中神色已然變了幾個來回,最終沉聲道:“如果對上這些人,有幾分勝算?”
澹臺春很是誠實道:“如果直接撞上去,一分也沒有。”
還不等秦般若再次色變,澹臺春繼續道:“如果伺其不備,從後包抄上去,約莫有四五分勝算;如果以逸待勞,在此設伏的話,那麼應該就有七八分的勝算了。”
秦般若聽出他的意思,目光再次落向已然看不清楚的伏龍山方向,沉聲道:“坍臺春,哀家信你。也相信皇帝一定能活著出來。”
說到這裡,她閉了閉眼:“去吧,從現在開始,這裡只進不出。”
“是。”
*** ***
“北周第一高手,果然不同凡響。”晏衍一劍掃過,堪堪停下,“不過就憑你想要朕的性命,多少有些痴心妄想了。”
東修明立定,扯了扯唇角:“是嗎?”
話音落下,先前那些紅袍人終於追了上來,先掃了晏衍一眼,方才看向東修明,“東修將軍,可要幫忙?”
東修明冷哼一聲:“不必,你們替本將軍拖住其他人就行。”
紅袍人頭都沒回,朗聲道:“世子爺,看你的了。”
沒有人出來。
紅袍人冷笑一聲,也不著急:“世子爺,到了這個地步難道還有您猶豫的道理嗎?”
終於有人緩緩走了出來。
晏衍瞟了一眼,是張貫之。
一身青衣,面色冷淡。抬眼瞧了晏衍一瞬,就重新斂下了眸子。
紅袍人輕笑一聲:“世子爺,您捨不得太后娘娘冒險,我等都可以理解。不過,這事情總歸是還得需要人去做的。您既然捨不得太后娘娘,如今就得勞煩您了。”
張貫之沒有動作。
紅袍人偏頭看向他:“世子爺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該為家裡那些人著想。”
張貫之眸色微微動了下,終於轉頭看向紅袍人。
紅袍人碰上他的視線,再次笑了聲:“依咱們這位陛下的性子,若讓他活著回去,怕是承恩侯府九族的性命就都沒了。”
張貫之喉頭動了動,慢慢將目光轉向了晏衍。
晏衍眉眼沒甚麼變化,不過聲色發冷道:“張愛卿倒著實讓朕意外了一二。”
紅袍人仰頭笑道:“這有甚麼可意外的?晏衍,你做初一,他來做十五,不是理所應當的事情?”說到這裡,紅袍人頓了頓,長長的哦了一聲,“咱們世子爺應該還不知道當初朝您水月樓下手的人,就是眼前這位陛下吧?”
“明面上一片恩榮,實際上滿腹算計。”
“世子爺,就算您今日不出手,來日咱們這位陛下也不會放過您的。”
晏衍呵了聲:“他說的沒錯。張伯聿,朕確實不一定會留你性命。”
紅袍人撫掌笑道:“瞧瞧!世子爺,陛下都這樣說了,您還猶豫甚麼呢?”說著,他將手中長劍遞出,低聲道,“今日世子爺的婚禮毀了沒關係,等來日,主子親自為您主婚。那個時候,還不是您想娶誰就娶誰了。”
晏衍眉頭微動,扯了扯嘴角,露出些許譏諷之色:“一個連面都不敢露的藏頭露尾之人,又有幾分可信?”
紅袍人聲音微怒:“殺你,還用不著主子親自出手。”
晏衍繼續哦了聲:“是用不著,還是不敢?說來,朕當初怎麼沒有發現宗室之中還有這樣出息的人物。”
紅袍人張了張口,似乎想要說甚麼,可到了嘴邊生生止住,改口冷哼一聲:“陛下不必試探了,您還是做個糊塗鬼的好。”
一音落下,紅袍人轉頭看向張貫之:“世子爺,時不我待。咱們還是速戰速決,以免夜長夢多的好。”
張貫之始終一個字沒吭,不過這個時候卻慢慢垂下了眸子,看向紅袍人遞過來的長劍,慢慢抬手接了過去。
紅袍人喜笑顏開:“這就對了。”
張貫之抬起雙眸,提劍上前,照著晏衍刺去。
暗衛一劍盪開,翻手之間朝著張貫之劈去。張貫之沒有接招,後退一步,就又有無數人攔了過去。
張貫之步子停也沒停,長劍在半空之中換了個手,再次照著新帝咽喉要害刺去。
東修明見此大怒,跟著抬劍擋下張貫之的殺招,反手再次朝著晏衍逼近:“剛剛說過了,大雍皇帝的頭顱,是我的。”
這話落下,晏衍輕飄飄往後一躍,笑道:“怎麼,朕還沒死呢,就起了分歧?”
東修明抬刀追了上去,冷聲道:“不過是片刻功夫的事了。”
晏衍不見絲毫驚慌之色,輕笑一聲道:“是嗎?”
話音落下,一道黑影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無聲無息,抬劍就朝著東修明要害逼去,快如閃電,幾不可擋。
東修明瞳孔驟縮了瞬間,反應也快,撤刀回擋,刀劍相交,激起一連串的火花。
“誰?”
黑衣人落定到晏衍身前,一身黑衣,黑布蒙面,只有黑漆漆的眼睛發著幽亮的光。
紅袍人心下一跳:“是你?”
方才在半山腰差點兒要了他性命的劍客?
黑衣人慢慢偏頭看了過去,目光之中不見絲毫殺氣,可看人的眼神卻如同望著一個死人一般。
紅袍人緊了緊拳頭,像那個人,卻又不像那個人。
那個人似乎沒有這樣的眼神。
東修明轉了轉手中長刀,雙眼微眯,面色也變得凝重起來:“閣下是?”
晏衍微微挑眉:“東修將軍若是好奇,不如就留在大雍慢慢詢問吧。”
話音落下,黑衣人持劍就朝東修明殺了過去。
東修明眉頭一厲,不閃不避,橫刀接了過去。
二人功夫似乎不相上下,但那黑衣人周身的死亡氣息卻明顯要比東修明的殺伐之氣還要兇猛。如此下去,怕是......
紅袍人臉色瞬間難看了起來,轉頭看向張貫之:“世子爺,看你的了。”
張貫之甚麼話都沒說,抬劍朝著晏衍刺去。
晏衍微眯了眯眼,冷哼了聲:“張貫之,這可是你自找的。”
一語落地,二人立時廝殺了起來。
步步兇險,招招要害。
紅袍人看到這,方才徹底放心了下來。
有假太后在前,他不得不懷疑他張貫之。甚至,還懷疑那半山腰的黑衣人也是他。
不過,他的人眼瞅著張貫之中了迷魂散,昏在山洞之中,又餵了解藥帶了過來。
所以,那人不可能是他。
既然如此的話,假太后一事,他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最重要的事情,還是把他逼到他們這一路上來。
借他的功夫,殺了皇帝。
只要最後目的達成,中間那些小心思......主人說了,可以不用在意。
想到這裡,紅袍人十分滿意地看向半空之中交手的二人,如今新仇舊恨加起來,就該如此。
不過,張貫之一時半會兒怕也不能殺了晏衍。
看來,還得要他再來助他一臂之力。
一念至此,三枚暗器瞬間被捏在指縫之間。
嗖的一聲,照著晏衍後心處激射而去。
晏衍反應也快,一劍擋下張貫之傾來的殺招,身形在空中一翻,將將避開身後的暗器。
那暗器去勢不減,徑直照著張貫之逼去。
張貫之收劍避退,嘩啦啦的三聲脆響,直接將暗器打落了下去。
晏衍哼笑一聲,身形一動,藉此機會劍招改擋為攻,徑直照著張貫之胸膛刺去。
噗嗤一聲,縱然張貫之避開了胸口要害,可仍被一劍貫穿了左肋。
張貫之動作一頓,手中長劍僵在了半途。
晏衍眉色不變,徑直收劍。
張貫之胸口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紅袍人呆了一瞬,似乎沒想到這個結果。可等目光落到晏衍身上的時候,忽然大笑起來:“好好好!真是好極了。”
晏衍擰了擰眉,不等說話,身子微微一晃,臉色也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有暗衛慌忙上前:“陛下?”
晏衍搖頭,面色冷厲:“朕沒事。”
紅袍人仰天大笑:“沒事?晏衍,沾了綺羅香,可不是沒事那麼簡單?”
話音落下,所有人臉色頓時大變,一齊盯上了晏衍側頸的一處細小劃痕。
紅袍人得意地拍手道:“果然不出主人所料,還得是世子爺,才會激您出手,才會讓您搏動殺心。以世子爺的功夫,殺你可能有些困難,倒是傷了您,卻不是甚麼問題。”
紅袍人已經徹底開懷了,無論今天甚麼結果,無論今天他死或者活,晏衍註定要死了。
他看向張貫之:“世子爺,做得好啊!”
說到這裡,紅袍人眉眼一片歡欣,緊跟著勾起脖頸間的長哨。
“陛下?!!”所有暗衛頓時變了臉色。
張貫之面色蒼白,握著的手中長劍無意識緊了又緊。
短短時間,晏衍臉色已經聚了層黑氣,只是目光卻始終沉靜如水。
二人目光相碰的瞬間,一片深意。
就在這個時候,一聲哨音響過,林中腳步聲簌簌而至。
風雨呼嘯,弓弦緊扣。
下一秒,無數飛箭就從深林處照著人群射去。
敵我不分,一同射出。
不過只有一個來回,林中接連發出陣陣悶哼。
紅袍人一怔,晏衍低聲喝道:“走!”
話音落下,一行人頓時朝著外間奔去。
紅袍人狠聲道:“追!”
不過眨眼功夫,晏衍一行已然奔出一射之地。
雖然綺羅香為天下奇毒之首,沾之即死,無藥可救。但見不到晏衍死去,他終究不放心。
林中不過亂了片刻,已然重新恢復了秩序。
東修明眯眼斜了紅袍人一眼,方才那些無差別射擊,除了想殺大雍皇帝,下一個怕是還有他吧。
紅袍人意識到東修明的目光,連忙道:“方才沒有傷到東修將軍吧?”
東修明冷哼一聲,皮笑肉不笑道:“便是射死了本將軍也不打緊,是吧?”
“這是哪的話?”紅袍人嘿嘿一聲,“底下人行事莽撞了,等處理完這件大事,我將人帶來任憑將軍處置。”
東修明不再看他,抬步追了出去。
紅袍人也不再多話,跟著追了出去。
只有張貫之捂著胸口停在原地,臉色慘白,面色陰沉不定。
身邊人上前扶住他:“公子?”
張貫之抬了抬手,止住他的話頭:“我們也走。”
大雨越來越大,晏衍面色也越來越難看。
剛一奔出伏龍山,林中七八道人影一同躥出,長槍照著男人要害殺去。
同一時間,長箭如注,竟是絲毫不在乎自己人性命一般如雨般射去。
秦般若伏在林間,忍不住驚呼一聲:“小九!”
聲音不大,在這風雨兵戈之聲中幾若未聞,可是晏衍卻神色大變,眸光準確地望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