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皇帝,你不能殺他。
金絲帳掛在兩側玉鉤上, 搖搖晃晃的燭光洩進去,在女人雪白的臉上鍍上一層暖色,可是瞳孔卻倏然幽深放大, 盯著男人眼中的殺意厲聲道:“這同張伯聿有甚麼關係?哀家又何時同張伯聿有了瓜葛?”
光影如璧,晏衍背對著滿室燭火,顯得面色陰翳,語氣冷淡:“瞧瞧, 朕還沒說甚麼呢, 母后嚇得臉都白了。”
“有沒有瓜葛, 一會兒自見分曉。”
秦般若心下莫名一沉,盯著他道:“甚麼意思?”
晏衍扯了扯唇角,垂眸凝望著她:“母后,您宮中大變,一應宮人盡數被朕處死。你說這個訊息多久會傳到張伯聿那裡, 他心下又會如何猜測?”
秦般若瞳孔驟縮。
晏衍仔細地盯著她,似乎不放過女人臉上的任何一點兒表情:“母后, 您說您同張伯聿沒有瓜葛。”
他頓了頓,眸光裡露出慣常的譏誚:“好啊,倘若今夜他張伯聿甚麼都不做,朕就信了您。從此之後, 只將張伯聿當一個清吏臣子來看待, 重用他,信賴他,將他推到一品大臣的行列中去。”
他說到這裡, 忍不住輕笑了聲,瞧著秦般若幾乎凝固的面色,語氣幽微道:“可若是他寅夜闖宮......母后, 您該知道這是甚麼罪名吧?”
話音落下,秦般若臉都白了:“他不會的。”
晏衍沒有說話,只是微笑著瞧著她。
秦般若被他看得心中發毛,幾乎尖聲道:“你還做了甚麼?”
晏衍仍舊低眸打量著她,直到女人眼中現出驚懼,才慢吞吞道:“母后害怕兒子做甚麼?您放心,不用兒子做甚麼,他也會來的。”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偏頭看向窗外,沉聲道:“甚麼情況了?”
有暗衛的聲音從窗外傳進來,足夠秦般若聽得清楚:“張大人出府了。”
秦般若臉色刷地徹底白了下去,怔怔瞧著晏衍,聲音幾若未聞:“皇帝,你都算計好了......”
晏衍笑了:“何需朕來算計,張愛卿自有他的算計。”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抬手擦去秦般若鬢角的水珠,動作溫柔語氣低啞:“母后,且瞧瞧他稍後都去哪裡吧。”
秦般若怔怔地看著他,就像從來不認識他一樣。
晏衍抬手捂住秦般若的雙眼:“母后,別這樣看著朕。朕甚麼都沒有做,朕只是將選擇權交給了他。倘若他謹守自己的身份,那麼朕不會傷害他分毫;可若是,他起了別樣的心思......”
“母后,您就不能怪朕動手了。”
話音落下,手腕倏然一緊。女人修長手指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到指節泛白,被抓著的手腕都泛出些許微紅。
女人嘴唇顫了又顫,聲音沙啞:“你不能殺他。”
晏衍當真笑了,也沒有撇開女人的手指,繼續保持著這個姿勢反問道:“朕為甚麼不能殺他?”
“他若是膽敢寅夜入宮,朕如何不能殺他?”男人說到最後幾個字,聲音越發狠戾起來。
秦般若一巴掌將他的手打落下去,雙目幾近赤紅:“哀家說了,他不會。
“他也沒有別的心思。
“你若是真的容不下他,那......”
“噓。”晏衍並指抵在女人唇中,眼神溫和地看著她:“母后,別再替他辯解了。”
“您越是這樣說,朕就越發忍不住地想殺了他。”
秦般若不知自己養大的這個狗崽子何時瘋成了這副模樣,看著他厲聲道:“張貫之剛直不阿,廉潔奉公,為國為民實為難得的一介良臣,你如何能為一己私慾殺他?”
晏衍瞧了她半響,幽幽道:“母后何必這樣激動?倘若他今晚不來,那不是甚麼事情都沒有嗎?還是說......”
“在您的心裡,已經認定他會為了您而入宮一探究竟。”
說到這裡,他眸光漆黑,嗓音帶笑:“這可當真是彼此相知,讓人豔羨。”
秦般若聽得渾身發抖,站起身來抬手照著男人臉頰甩過去,卻被晏衍輕描淡寫地攔了下來:“母后,您打朕不要緊,仔細傷了您的手。”
秦般若氣得眼都紅了:“晏衍,你這個王八蛋!!”
晏衍臉上不見絲毫不悅,反而神色愉悅道:“母后莫要生氣。因著兒子氣壞了您的身子,就不值當了。”
話音落下,殿外不知何處又發出一聲爆炸聲響,火光幾乎照亮了整個黑夜。
“陛下,那和尚找到人了。”窗外又一道暗衛的聲音。
晏衍眸光微眯,慢慢鬆開秦般若手腕,低聲道:“母后好好休息。等兒子處理完這些瑣事之後,再回來慢慢向母后賠罪。”
說完之後,男人後退著往外走去。
秦般若上前兩步,一把抓住男人衣袖:“站住!”
晏衍低頭看過去,從她拽住的手指,一直向上落到女人臉面,嘆息一聲:“母后要同朕一起嗎?”
秦般若心思電轉,如今再在這裡糾纏下去已經沒有甚麼用處了。她若是同皇帝出宮,叫張貫之的人瞧見了,或許就不會再有事了,當即道:“哀家同你一起去。”
晏衍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瞧著她勾了勾唇:“來人,伺候太后更衣。”
咚一聲,殿外更漏響起。
秦般若驚覺如今方才不過丑時。
這漫長的一夜,好像永遠過不到頭一般。
從來肅穆寂靜的皇宮,今夜卻亂得很。
火光沖天的宣政殿前殿,廝殺聲,兵戈聲交織成一片。秦般若坐在八人抬的轎輦之上,還沒走近就將前殿廣場的場景看得分明。
密密麻麻的左右衛將七八個黑衣人圍得嚴實,正中那人一身灰色僧袍,半邊鮮血紅得刺眼。在他背後似乎還趴著一個人,耷拉著腦袋,身形消瘦乾癟,幾乎瞧不出人形了。
可秦般若卻一眼就認出了。
那是惠訥。
他果然沒有死。
他竟然真的被皇帝藏在了皇宮。
可是,皇帝為甚麼要將他藏起來?
他擔心惠訥會對自己說甚麼?
秦般若將目光轉向前頭的皇帝,心下倏然一跳,雙手下意識抓緊了轎輦的扶手,急聲道:“住手!!”
九重臺階之上,晏衍已經下了龍輦,手中握著旁邊衛士遞過來的弓箭,挽弓搭弦,箭尖正對準了湛讓心口位置。
就在秦般若話音落下的瞬間,皇帝手中長箭脫手,徑直朝著湛讓胸□□去。與此同時,周圍所有的弓箭手一齊朝著廣場正中的黑衣人射去。
長箭如雨,密密麻麻。
周遭所有的聲音都跟著倏然遠去,就連她自己的叫聲也變得遙遠起來。她的目光機械地跟著那些長箭飛過,最終將場中那幾個人徹底湮沒。
可是,並沒有如她所想的那樣,那些人瞬間死掉。
湛讓一手護著老和尚,一手持劍,動作凌厲迅速,劍光幾乎化成了一圈銀色光環。
“公子,快走!你不能留在這裡。”
黑衣人已經剩得不多了,剩下的幾個人護著湛讓,聲嘶力竭。
“一起走。”湛讓眸色深得厲害,聲音卻仍舊沉穩。
“護公子離開。”不知是哪個黑衣人大喊一聲,所有人都不再抵抗,而是護著湛讓朝一處衝去。
高臺之上。
皇帝冷眼瞧著,呵了一聲,再次拿過三支長箭,重新搭上弓弦。
這一次,他對準了湛讓背後的惠訥。
秦般若下了轎輦,軟著腿跌跌撞撞趕了上去:“皇帝,住手!”
可是皇帝就好像沒有聽到一般,手下停都沒有停,仍舊照著惠訥後心射去。
正對著皇帝的黑衣人,抬劍擋了上去,卻被釘來的內力一箭貫了心臟,緊跟著餘力不減,繼續往前。
湛讓聽到身後風聲,身子下意識一側,長劍瞬間貫入他的肩頭。
與此同時,撲哧一聲。
另一箭,貫入惠訥後心,箭尖跟著刺入湛讓肋骨。
溫熱的鮮血濺了湛讓一整個後頸。
湛讓僵在原地,動也沒動,只是極其輕聲道:“老和尚?”
惠訥低低應了一聲,聲音和煦狀似尋常:“徒兒。”
湛讓偏過頭,聲音帶了些許的顫意:“你中箭了?”
惠訥笑呵呵地嗯了聲:“放我下來吧。”
湛讓沒有吭聲,只是攥著手中的長劍越發緊了。
惠訥嘆了口氣,抬頭望著四周的血腥,重又閉上眼道:“你不該來這一次的。”
湛讓眼睛都紅了,聲音沙啞:“老和尚,我說過會帶你去見她的。”
惠訥搖了搖頭:“其實早就不必了。”
他慢慢將頭搭在湛讓的肩頭,聲音虛弱:“師傅的大限已至,即便你今日不來,也沒有幾天了。如今再見你一面,已經足夠了,只是白白犧牲了那麼些人的性命。”
湛讓慢半拍地回過頭來,惠訥耷拉著眉眼,一張乾癟瘦削的面容似乎依舊慈眉善目,溫和包容:“走吧......回你該回的......地方......去吧。”
話音落下,身後再沒有任何聲息。
湛讓怔怔地瞧了惠訥良久,然後慢慢將目光轉向新帝。
晏衍手裡已經再次搭上了長箭。
這一次,湛讓身邊再沒有任何人了。
他的箭尖精準無比地對準了湛讓胸口。
秦般若幾乎踉蹌著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箭尖,聲音冷厲:“夠了!”
晏衍垂眸瞧了秦般若一眼,女人身體明顯還沒恢復,氣息不穩,雙眼通紅。一雙腿更是軟得厲害,他幾乎能瞧得見她披風之下雙腿的顫抖。
晏衍呵了聲,慢慢放下長箭,扔給一旁的衛士,十分恭敬有禮地扶住秦般若,語氣幽然:“那就聽母后的。”
“剩下這個和尚......您說怎麼處置,朕就怎麼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