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張貫之,當殺。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秦般若坐在圈椅之內, 即便聽到這些話,面上也沒甚麼情緒,嗯了一聲, 偏頭看向眾人:“出去跪著吧都。”
周德順小心地瞧了瞧新帝,新帝背對著眾人,頓了半響,抬手往後擺了擺。
周德順方才站起身, 領著眾人退了出去。
張貫之垂著頭起身, 視線抬都沒抬, 倒退著出了殿,重新在殿門口跪了下去。
等所有人都退出來,周德順方才悄悄地將殿門關上。轟地一聲,細微的浮塵蕩起,將日光也變得陰翳起來。
殿內兩個人一坐一站, 久久沒有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秦般若才幽幽道:“皇帝何必如此為難張伯聿?”
語氣又輕又嘆, 飄飄渺渺地出來又倏地散去。
新帝垂著眸子瞧女人瑩潤平靜的臉面,嗤笑一聲:“母后以為是朕故意為難?這件事開始是承恩侯府來求的恩賜,如今又是他承恩侯府求著不要這恩賜了。”
“母后。”新帝的語氣重了三分,“天家顏面不容他承恩侯府這樣放肆。”
秦般若點點頭, 抬眼對上男人的視線:“哀家明白你的意思。但是......”
女人的眸光多了幾分猜疑與審視:“承恩侯膽小謹慎, 這些年來若非有這麼個兒子,早就不知沒落到了哪裡去。日常在親貴之中也不顯眼,向來是不問不說, 一問搖頭三不知。每日裡恨不得將自己縮在地縫之中藏起來,哀家倒是不知他哪裡來的膽子來找皇帝?”
新帝望著她的眸色一蕩,似乎沒聽出她隱藏的意思, 低聲笑道:“母后也說了,若非有張伯聿在,他家一早就沒落了。如今為了張伯聿的婚事,來找朕要個恩典,也不為過。”
秦般若搖搖頭,盯著他的眸光中淬出犀利:“他不敢做張伯聿的主,更不敢在張伯聿的婚事上做這樣的主。他再是不曉事,也該知道自己兒子是甚麼臭脾氣。鬧到如今這個地步,他不可能想不到。”
新帝扯了扯唇角:“母后想說甚麼?”
秦般若從來不愛同他繞彎子,乾脆攤開了,直勾勾地瞧著新帝道:“皇帝繞了這麼一圈,引承恩侯入局,又將張伯聿牢牢困在其中,究竟是為了甚麼?”
“單純的洩憤嗎?這不是皇帝的性格。”女人說到最後柔柔地笑了下,一臉平靜,只是目光漆黑,烏壓壓地望過去如同深海潮汐。
二人視線相碰,誰也沒有躲閃。
不知過了多久,新帝倏然笑了出來:“果然都瞞不過母后的眼睛。”
秦般若喉嚨不自覺的動了動,才發現她的嗓子深處已經緊張乾澀了很久。
新帝慢慢轉身,將龍案上盞裡的茶水傾身一灑,又重新握著茶壺汩汩倒了一杯,折身送到秦般若面前:“母后喝點水。”
秦般若靜靜接過,垂下眸子低啜了幾口。
新帝瞧著女人薄唇貼過盞釉邊緣,又慢慢鬆開放到案上。他才收回視線,低聲道:“那母后以為甚麼?”
只要他肯接牌就好說,秦般若鬆下了那根緊繃著的弦,淡淡道:“哀家瞧不出來,所以想問問皇帝。”
新帝漫不經心地拂了拂衣袖,坐到旁邊位子上卻沒有說話。
殿內的龍涎香越來越濃,密不透風地幾乎將人封鎖起來。越是危險,秦般若就越是清醒。
不知哪裡來的靈感,秦般若忽然道:“當初應三離京,並且順利找到張伯聿,是不是你在暗裡幫的她?”
新帝不置可否,只眉眼間的笑意更深了:“母后上次不是還讚歎應家三姑娘有情有義,勇謀有為嗎?幫她,不過順手的事情罷了。”
果然。
秦般若瞧著他的神色不明,繼續道:“那他遇刺,也是你做的?”
新帝呵了一聲,望向秦般若的目光變得晦澀起來,似乎還帶了幾分嗟嘆:“母后還在懷疑朕?嶺南之事,有能者不如張伯聿之心;有心者不如張伯聿之能。他是朕手邊,最好用的人。”
“那個時候,誰傷他,朕都不會傷他。”
說到這裡,他瞧著女人的目光中似乎帶了兩份譏誚促狹:“母后,你寧可懷疑朕,也不懷疑他自己啊。”
秦般若倏然一愣。
新帝牽了牽唇,扯出一兩分不太明顯的弧度來:“嶺南一路耳目眾多,他身處其中,最好的辦法就是儘快金蟬脫殼,由明轉暗。母后不該想不到這一點的,可是母后卻似乎完全沒有料到,竟還多次以為是朕下的手。”
“當真是讓兒子......難過啊。”
新帝眼簾垂下,唇角勉強勾起,顯得神傷落寞。
電光火石之間,秦般若幾乎將所有都想通了:“嶺南之事,是他自己謀劃的?生死不明也都是假的。但是他沒想到應芳菲會去尋他,更沒想到你會順手推舟地將應三送到他的身邊。”
“當初嶺南那些二人情誼相投的流言,也是你找人做的?”
新帝似笑非笑地瞧著她:“朕倒不用做到這個地步,那應芳菲若是個有心的,自己也會藉著這個機會運籌。所以,最初傳出來的那些流言,不過半真半假罷了。”
“可隨著傳的人多了,也就是成了真的。”
秦般若盯著他,一時沒有說話。不知過了多久,才道:“所以皇帝明知道這一切,還是將錯就錯地給他賜了婚。”
新帝神色自若,笑得也坦然:“為甚麼不呢?”
“張伯聿事情做得好,那個姑娘也有情有義。江寧侯府和承恩侯府的人,都很是滿意,一早就準備了婚事。如今不過是錦上添花,加一道聖旨的事情,朕又為甚麼不去做?”
“母后上次不也說他們兩是一對難得的生死眷侶,想要給他們賜婚嗎?”
秦般若抿了抿唇,聲音幽微:“哀家先前以為他們已然兩情相悅,這婚事賜了也就賜了,畢竟是成人之美的好事。可如今瞧著,卻完全不像哀家想的樣子。”
新帝哦了一聲:“如今是瞧見了張伯聿還有忘不掉的心上人,母后心下動容了。怎麼?母后還打算給他找回那個心上人,白月光呀?”
秦般若抿著唇,一時沒有說話。
新帝繼續道:“要朕說,既然他當年丟掉了那人,那麼如今無論做甚麼都不過是做給他自己看的。母后也別覺得他有多可憐,就心下發軟。如今有多可憐,當年不知有多可恨呢。”
秦般若眸光有些發怔:時間過去,最先忘記的原來是那人所有的不好。
新帝幽幽收回視線:“若真的愛一個人,當年又豈會弄丟她。只怕是恨不得每日裡當眼珠子一樣瞧著盯著,不肯將人放開視線一步之外。”
秦般若喉嚨有些發澀,不過面上始終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新帝話說到這裡,也不再多說,徹底安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秦般若面色如常開口道:“張伯聿的往事暫且不提,只當下這一樁,皇帝是個想法?”
“皇帝一步步籌謀至此,應當不只是為了將這兩個人湊到一起吧?”
新帝指尖敲了敲案面:“順手而已。母后覺得不好嗎?”
秦般若抿了抿唇,沒有理會他這一茬,而是轉頭看向了新帝,神色認真:“皇帝今日這一遭也是做戲嗎?”
“張伯聿在嶺南得罪了不少人,還沒回來就成沸沸揚揚之勢,如今回來怕是會再次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釘。如今藉著賜婚之事,張伯聿恃寵而驕,再失帝心,那些人的心怕是也跟著鬆動起來。”
“張伯聿傷了,嶺南就再次空了出來。”
“那些人的手怕是又要跟著動了。”
“皇帝步步為營,一石二鳥,這一招用得好呀。”
新帝望著她輕輕笑了下:“母后說得是,卻又沒說全。”
秦般若:?
新帝卻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所以,母后還要再問朕會如何處置張伯聿嗎?”
秦般若深深看了他一眼,站起身來:“是哀家多慮了,皇帝心裡有數就好。張伯聿性情直耿,能為國之大才,皇帝莫要浪費了。”
新帝跟著站起身:“兒子知道。”
新帝扶著人往外走,門口周德順聽到腳步聲,連忙招呼著人開了殿門。
秦般若出來之後,沒有再看張伯聿一眼,也沒有再同應芳菲說話,扶著繪春走了。
新帝立在原地,瞧著秦般若走遠了才低下頭看向始終跪著的張貫之:“張伯聿恃寵而驕,抗旨不遵,著捋去刑部侍郎、嶺南節度使之職,回家反省去吧。”
“七日之後,若是不見絲毫悔改,那承恩侯府就下了昭獄吧。”
話音落下,新帝轉身重新回了內殿。
“微臣叩謝聖上。”
周德順俯身將張貫之扶起來:“張大人,陛下可是給足了您時間,這回若是再想不明白,那誰都救不了您了。”
張貫之沒有說話,慢慢起身順著臺階往下走了。應芳菲咬了咬唇,跟著他的身後。
殿內一片寂靜,新帝立在窗前瞧著張貫之的背影,眸色晦暗不明。
良久,他撿起案上那件用過的茶盞,手指細細摩挲了幾個來回,聲音低柔:“人都送進去了嗎?”
“送進去了。”身後暗影之中,有聲音響起。
“嗯,仔細盯著。甚麼都不用做。”
“是。”
新帝順著茶盞邊緣瞧了兩個來回,終於送到了唇邊,張口抿住。茶盞清涼,茶水幽微,似乎還帶著微妙的女人香。
“張貫之......”
男人說了這個名字之後,頓了頓,茶水入喉,聲音冷冽:“此事之後,當殺。”
作者有話說:新帝:嫉妒但沒失去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