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他張貫之就是死了,也得……
應芳菲一路懸著的心徹底墜了下去。
果然。
他寧可抗旨, 也不肯娶她。
應芳菲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整個人被釘在了原地,一步不敢走, 一句也不敢再聽下去。
秦般若也怔住了,似乎下意識地回頭看向應芳菲。
視線還沒碰到,應芳菲瞬間就偏頭躲了過去,帶著一臉的難堪和狼狽。
秦般若靜靜收回視線, 甚麼都沒說, 可扶著繪春的手指卻莫名顫了下。繪春下意識瞧了秦般若一眼, 女人目光清亮如雪,看起來同往常一樣沒甚麼區別。
繪春上前一步就要出聲,被秦般若按了下來。
方才周德順的話音落下之後,殿內一片沉寂。
過了片刻鐘,周德順又重複了一遍, 語氣著意加重了後面幾個字:“抗旨為大不敬之罪。輕則賜死,重則株連九族。張大人, 您可當真是想好了?”
張貫之沒有說話,只是脊背越發僵直了許多。
瞧著張貫之有了些許反應,周德順又換了口吻繼續道:“侯爺謹慎忠君,侯夫人也賢良淑慧, 平生沒出過半點兒差錯。若是因著您這一樁婚事, 落得個滿門俱滅的下場,當真是可悲可嘆。”
張貫之伏在地上,仍舊沒有說話。
周德順小心地覷了新帝一眼, 新帝背靠在龍椅之上,神色懶懶,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案面, 似乎在聽,又似乎沒有在聽。
周德順收回視線,看著張貫之繼續道:“說來奇怪,之前張大人不是已經在與應三姑娘商量婚期了嗎?怎的如今陛下一賜婚,張大人反而就要退婚了呢?”
“莫非......張大人這是故意在打陛下的臉?”最後這句話說得極輕,落下去卻又變得極重了。
張貫之終於說話了,低沉虛弱,似是受了重傷:“臣不敢。只是此事原本就是母親做主定下,微臣知曉之後已經同江寧侯府商議退婚之事了。不過一直未曾放到明面上來,才引發陛下誤會。”
話音落下,繪春倒吸了一口氣。
應芳菲低垂著眸子沒有說話,只是攥著的指尖幾乎掐進了掌心,用力咬著的唇角也跟著滲出點點鮮血。
殿內傳來一聲輕啞低笑,緊跟著新帝漫不經心的聲音緩緩響起:“是嗎?可是朕前些日子召你父親進宮的時候,他卻一字沒提,倒是滿心歡喜的求著朕下旨賜婚呢。”
“說甚麼你二人感情甚篤,生死與共,特求一個臉面。朕這才應下了他。”
新帝笑著笑著,一頓,聲音森森道:“如今你們父子兩個,一個要退婚,一個要求婚。”
“合著朕就是你家的掌印太監,拿朕當三歲孩子哄著玩呢?”
“如此乾脆不如將朕這個位子,讓給你家的人來做?”
噗通聲接連響起,殿內人跪了一地:“陛下息怒。”
新帝沒有理會這些人,面上也不見絲毫怒氣,只是眸光幽暗地瞧著地上跪著的張貫之,譏諷道:“朕息的甚麼怒?還是讓你們的張大人息怒吧。”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不知過了多久,張貫之終於再次出聲了,聲音沙啞低沉:“臣不敢。”
周德順小心地抬頭瞧了瞧新帝臉色,緩緩道:“侯爺和世子都對陛下是忠心耿耿的,如今如此反覆,奴才覺得其中定有隱情。陛下不如聽聽張大人怎麼說?”
新帝沒有說話,只是指節輕輕敲了敲桌案。
周德順才轉頭朝著張貫之道:“張大人,這回可得仔細著說了。”
張貫之微微抬起頭來:“先前陛下說賞臣之事,不知可還作數?”
新帝偏頭朝周德順笑道:“這是準備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在這等著朕呢?”
周德順賠著笑,十分有藝術地朝著張貫之說了一句:“陛下金口玉言,說出去的話豈有不算數的道理。只是,張大人這賞賜來之不易,得要在重點上才不枉嶺南這一遭。”
新帝重新看回張貫之,垂首的眸子裡幽涼冷淡:“說吧,想要甚麼賞賜?”
張貫之重新以頭伏地,聲音低沉:“退婚之舉全在伯聿,所有罪責也俱在臣一人之身。還請陛下不要牽連承恩侯府,這就是臣求陛下的賞賜。”
話音落下,闔殿都靜了下來。
新帝呵了一聲:“瞧瞧,這是準備寧死也不肯接受朕的賜婚了。”說著,眸光幽幽地望著地上的男人,“怎麼?張愛卿這是有心上人了?”
周德順心下一跳,陛下這是當真起了殺心了。
殿外,應芳菲的目光倏然刺了過去。
秦般若原本扶著繪春的手臂,也跟著倏然一緊。
新帝收起看向張貫之的視線,目光幽幽的落到殿外:“說說吧。若是當真有了心上人,朕也不是不可以將人一起賜給你。”
冬日光線寂寥,新帝坐在龍椅的最深處,落到臉上的光線半明半翳,瞧不清神情具體如何。
“臣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地上跪著的男人終於開口了。
聲音沙啞艱澀,如同初冬落到樹梢上的第一片雪,倏然就又散了。
秦般若腳下輕輕上前一步,目光不聲不響地落到男人的脊背上。
隔了數月不見,他似乎又瘦了許多。
一身鴉青色官服,空蕩蕩的。
從後頭瞧著似乎就剩下了一把琵琶骨,輕輕一碰,就能擊出清越的脆響。
“沒有?”周德順幾乎尖聲道,刺得秦般若一下子收回了視線。
周德順呵了聲,繼續道:“那老奴就忍不住要說一句公道話了。江寧侯三姑娘空等了您數年,好不容易定下婚事,結果傳來您出事的訊息。聽說三姑娘當時就昏了過去,醒來的第一件事就點了人往嶺南路上走。跟著您千里奔波,從長安走到嶺南,沒名沒分的跟了您這一個多月。若是您這個時候跑出來退婚了,三姑娘往後可怎麼活呀?”
應芳菲再聽不下去,抹了抹眼角淚水,當先進去跪到張貫之身邊朝著新帝道:“臣女應芳菲參見陛下。”
周德順哎呦了聲:“應姑娘,你怎麼不經通傳就自己進來了。”
應芳菲還沒說話,秦般若扶著繪春隨後走了進來。
新帝像剛看到秦般若一般,起身上前扶住人:“母后怎麼過來了?”
繪春自動退到身後,目光瞅了瞅周德順。
周德順隱晦地衝她搖了搖頭。
秦般若笑著道:“皇帝忘了,哀家年前的時候才說過等張大人回來之後,會親自給他賜婚封賞。方才哀家正同三姑娘說著話,聽說張大人也進了宮,就想著趕巧了一起將這一對眷侶給賞了。”
“不過......”女人說著,慢慢將目光挪到地上跪著張貫之,“怎麼哀家在外頭聽著,張大人似乎不願意娶芳菲了呢?”
秦般若直勾勾地瞧著他的脊背,眸光細碎,唇角含笑:“芳菲是個難得的好姑娘。張大人既然也沒有心上人,為甚麼不去嘗試接受芳菲呢?”
應芳菲眼睛早已經紅得不成樣子,隔著滿眼淚霧望向秦般若,目光中說不出是感激還是委屈。
新帝眯了眯眼,沒有說話。
離得近了,鮮血的腥味也越發濃郁了。
這個時候,秦般若才瞧見男人後背一片洇溼,鴉青的色調幾乎浸出深黑色。
觸目驚心。
所有人的目光一齊落到了張貫之的身上。
張貫之撐著的手指慢慢蜷縮成拳,脊背嶙峋顫抖,如同一截即將腐朽散架的枯松。
“恕臣不能接旨。”仍舊是這一句話。
“那張大人究竟是為何不能接旨?”秦般若頓了頓,語氣和緩地繼續問道。
男人一時沉默,沒有說話。
所有人都在等他這一句話。
張貫之卻也一直沒有說出來。
秦般若心下百轉千回,可面上也跟著越發沉默起來,目光盯著他的脊背一動不動。
新帝偏頭看向秦般若,神色幽幽,目光專注。可女人卻恍若未覺,動也不動分毫。
整個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如同被靜止了時間的宮廷畫。
不知過了多久,張貫之終於出聲了:“臣曾在年少時候,弄丟了一個姑娘。人海茫茫,此後再也沒能找到。”
男人的頭埋得很深,聲音也很深,似乎歷過了經霜的歲月,方才走到今天,吐出這樣一句話。
秦般若瞳孔驟縮,心神如同被人用力攥住一般,遏著呼吸都停了下來。
眼前一片白茫,只剩下跪著的男人。
“後來臣在嶺南遇到了一位老先生,他說臣因果未清。若是娶妻,定然身殞當場。臣今年已經二十有八,成不成家也早已經無甚所謂了,只想為國為民多做一些事就夠了。若真是被他一語成讖,平白誤了三姑娘,那就是微臣的不是了。”
應芳菲呆呆地聽完,慘笑一聲,閉了閉眼,不再抱有任何一絲奢求了:“臣女願同張大人退婚,此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新帝沒有說話。
應芳菲又將目光落到秦般若身上:“太后,請太后收回成命。”
新帝呵了聲,慢慢扶著秦般若坐到上首位置:“母后覺得呢?”
秦般若似乎心神始終沒有安下來,被扶著坐下之後,才終於回過神來,後知後覺地看向新帝:“江湖術士之說不可盡信。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若張大人命中果真沒有姻親妻子,強求也是不得的。所以,哀家覺得不如就......”
“不如就算了?”新帝似笑非笑地瞧著她,眉眼譏誚,語氣含霜,“那朕的這一道聖旨如何處置?讓他張貫之原模原樣的給朕送回來?”
“當朕的聖旨是遊街的玩意兒,瞧著玩?”
秦般若的面色變了,所有人的面色也跟著一齊變了。
只有新帝的表情如舊,語氣如常,甚至看著秦般若的目光更加柔和了。
“母后,當初承恩侯府既然到朕的面前求了這婚事,那麼如今,這婚是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就算他張貫之今日即刻死在了這紫宸殿,朕也會將應三的名字寫在他的牌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