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張貫之回來了。【100……
大雪一連下了三日, 整個大興宮盡數攏在了巨大的白色棺槨之中。
秦般若近日又犯起了夢魘,每日裡都會到佛堂誦經,不過沉靜得很, 並不做甚麼。到了晚上早早歇下,日子過得平淡卻也安逸。
這日裡,皇帝處理完政務已近戌時末了。到永安宮的時候,秦般若似還沒睡, 宮闈寂靜, 暖閣內靜靜亮著燭火。
繪春瞧見人就要通報, 皇帝擺了擺手,輕輕走進去。
女人正窩在軟榻一側研究圍棋,頭上貂鼠昭君套圍著攢珠勒子,一身月華錦的撒花棉襖裙,溫軟生姿, 粉光脂豔。
聽見動靜,抬頭瞧了眼皇帝道:“過來。”
皇帝自然地坐到對側:“母后甚麼時候研究起這個了?”
秦般若嘆道:“成日裡沒個正事, 若再不給自己找點兒事情做,還能做些甚麼呢?”
一邊說著,一邊抬手攔住男人手中的棋子道:“你不許下在這裡。”
皇帝眉梢微挑:“為甚麼?”
秦般若抿著唇不悅道:“你下在這裡,我這些棋子就要死了。”
皇帝輕笑一聲:“好。那母后說, 我該下在哪裡?”
秦般若抬頭看他:“下棋也要母后教嗎?當年先生都是怎麼教你的?”
皇帝:......
男人無奈搖了搖頭, 隨手將棋子落下,好聲詢問:“這樣行嗎?”
秦般若掃了一圈,對她的局勢沒甚麼影響, 點頭道:“還可以。當初先生教的不錯。”
皇帝點頭:“那朕明日再感謝先生一番,送些東西過去。”
秦般若已經重新埋頭鑽進了棋局之中,道:“皇帝自己決定就好。”
過了大約一柱香的功夫, 秦般若輕輕落下一黑子,又一次將被圍困其中的十幾個白子撿起來,放回到皇帝面前的棋盒之中,語氣幽幽道:“皇帝不要讓著哀家。”
皇帝低笑一聲:“好。那兒子就不讓了。”
話音落下,沒有半盞茶的時間,棋局就結束了。
秦般若一臉冷漠地看向皇帝,眼珠子動也不動,盡是譴責。
皇帝好笑道:“時間不早了,母后該休息了。”
秦般若哼了聲,抬手示意。皇帝從善如流地起身,將女人扶起朝著寢殿走去,低聲淺語了兩句,送秦般若上床之後,猶豫片刻道:“張貫之回來了,明日朕會宣他進宮。母后可要一同召見那姑娘?”
秦般若頓了一下,抬頭衝著皇帝笑道:“還挺快,那就見一見吧。”
皇帝點頭道:“好,那明日就召這兩人一同進宮。”
秦般若嗯了一聲。
皇帝給秦般若放下帳簾,溫聲道:“那母后休息吧,兒子回了。”
“嗯,你也早些休息。”
雪後難行,江寧侯府的馬車天還沒亮就出了門,直到卯時末方才到了宮門口候著。過了半柱香的功夫,繪春領著人出來,正碰上張貫之也到了宮門口。
一別數月,男人似乎風采如舊。
繪春簡單地同張貫之見了禮,男人仍舊沒那麼多話,如尋常大臣一般問了太后的安,就轉身進了宮。
等張貫之不見了蹤影,繪春也帶著應芳菲回了永安宮。
正殿狻猊香爐點的沉水香,白煙嫋嫋,盤旋而上又倏忽散去。
秦般若正望著煙霧發呆,繪春就帶著人回來了。
“臣女見過太后。”
女人一身蔥綠掐花榴花紋窄袖襦裙,單螺髻就,禮儀得體,身段婀娜,聲音也低柔好聽。
秦般若笑著道:“起來吧,讓哀家好好瞧瞧。”
“多謝太后。”應芳菲站起身,抬著頭卻眼簾低垂落在地面。
朱唇粉面、螓首蛾眉,雙瞳剪水、嫻靜清秀,瞧著溫順得很。
“模樣好,性子也好。張伯聿有福了。”秦般若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眉眼含笑,“坐吧。”
“多謝太后。”應芳菲又一次福了福身,這才小心的坐下,卻也僅僅坐在外沿的地方。
秦般若瞧著女人道:“不用這麼緊張,哀家喜歡你們這些小姑娘活蹦亂跳的模樣。這樣拘謹,你不舒服,哀家瞧著也難受。”
應芳菲吐出口氣,不過意識到有些失禮又朝秦般若吐了吐舌頭。
秦般若輕笑了聲,模樣溫和,語氣低緩:“三姑娘這個性子,哀家瞧著喜歡,想必張大人也喜歡的緊。”
應芳菲一頓,低下頭去不吭聲了。
“怎麼了?可是有甚麼委屈?”秦般若恰到好處的愣下,聲音很柔,絮絮之間幾乎如流水一般滑入胸膛。
應芳菲心下也忍不住一酸,不知為甚麼,有一瞬間她都想對眼前這位尊貴的太后娘娘說一說心頭苦楚。那個男人不愛她,甚至還在想著如何退婚。
可一想到退婚這兩個字,應芳菲重新憋回了眼淚。
如今因嶺南之事,皇帝、太后讚歎他們是天作之合,命定的緣分。
下旨賜婚,是她最後的機會了。
她若是今天在這裡說了張貫之並不喜歡她,那麼這則婚事就可能會再次發生變動。
應芳菲含著眼淚衝她搖了搖頭:“沒有。臣女只是想著自己這一路走來太不容易了,終於把他的心給捂熱了。臣女十三歲喜歡上他,喜歡了他五年,如今......如今終於得償所願了。”
說到最後,應芳菲眼角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滑落下來。
秦般若怔怔瞧著她,女人淚水盈滿眼眶,梨花帶雨哭得可憐。
五年,一千多個日夜呀。
也怪不得哭得這樣悽慘。
不過,總算是得償所願了。
繪春瞧著秦般若的面色,上前一步給應芳菲遞過帕子:“三姑娘快別哭了,這可是大好事呀。哭成這個樣子,一會兒出去,張大人怕是要以為太后欺負您了呢。”
“等回頭找太后的不是,太后可得冤枉死了。”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半是調侃半是戲謔。
秦般若眉眼始終柔和溫婉,瞧不出一丁點兒的異樣。
應芳菲連忙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擦淚水,跪了下來:“臣女失儀,還請太后降罪。”
秦般若擺手笑道:“哀家也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從前哀家還沒入宮的時候,也有人說要娶了哀家。那會兒啊,哀家也像你一樣哭得不成樣子。”
說到這裡,秦般若似乎有些說不下去了,只是朝著她又笑了笑。
應芳菲抬頭瞧著她,女人端莊尊貴,雲鬢高鬟,一身軟煙色的平織撒花曳地長裙,眉目溫婉,神情卻莫名有些悲慼。
繪春瞧著秦般若的面色,連忙道:“時候也不早了,太后該去佛堂了。”
秦般若擺擺手,知道她的意思:“今日去不去都不要緊,哀家整日在這宮裡悶得慌,難得瞧見這樣鮮嫩的姑娘,心下歡喜得緊,你別來打攪我們。”
一邊說著一邊招了招手,叫她靠過來坐:“去嶺南這一路可有遇到甚麼危險?哀家聽說你一個小姑娘帶了十幾個扈從就追去了嶺南,當真是又驚又嘆。”
說到這裡頓了頓,不知是嗟是嘆道:“當時可有想過會遇到危險,可害怕了?”
應芳菲仰頭瞧著她,一字一頓道:“害怕。可是臣女更害怕徹底失去了張貫之。”
繪春連忙低咳一聲。
應芳菲咬了咬唇,低下頭去。
秦般若怔怔瞧了她一會兒,橫了繪春一眼,笑道:“再打擾我們說話,你就出去。”
說完,她才對著應芳菲道:“真好啊,這樣炙熱地喜歡一個人。”
應芳菲望著她脫口而出道:“太后曾經也這樣喜歡過一個人嗎?”
秦般若頓了頓,笑道:“或許有過吧。不過太久了,久到哀家連那個人是否出現過都記不清了。”
“也許只是曾經晨起的一場夢。夢醒了,就該散了。”
“好了,一直在說哀家。哀家都這個年紀了,還有甚麼可說的。說說你們吧,在嶺南可遇到甚麼新鮮的事情,張伯聿待你可好?”
說到嶺南這一行,應芳菲明顯雀躍了很多,挑揀著趣事樂事同秦般若講,倒是鮮少說張貫之對她怎樣體貼入微。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突然傳來窸窣的說話聲。繪春擰了擰眉,悄聲走了出去,沒一會兒功夫又折了回來,走到秦般若跟前低聲了兩句。
應芳菲住了嘴,起身退後幾步,守禮的垂首不聽,但是仍能隱隱約約聽到幾個詞彙。
甚麼觸怒了陛下,如今被壓在宣政殿外杖刑。
應芳菲眼皮一跳:今日進宮面聖的人裡,有張貫之。
他總不會抗旨賜婚吧?
高坐之上的秦般若臉色沉了下去,聲音也跟著冷淡了起來,偏頭問繪春道:“知道為甚麼嗎?”
繪春搖頭,隱晦地瞧了應芳菲一眼:“不知道為甚麼,只知道陛下生了很大的氣。”
捕捉到這一眼,應芳菲的心一下子就涼下去了一半。
秦般若抿了抿唇,看向應芳菲:“三姑娘先回吧,哀家有些事情要去處理。”
應芳菲沒有走,望著秦般若低聲道:“是張伯聿出事了嗎?是他觸怒聖顏了嗎?”
秦般若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放心,不會有事的。”說到這裡,她牽著唇笑了笑,“哀家還要給你們賜婚呢。”
應芳菲一下子跪了下去:“臣女能同太后一起去看看嗎?張大人若是出了事,臣女回去也是心下難安。”、
秦般若抿著唇瞧了她片刻,點頭道:“也好,那你就同哀家一起過去吧。”
從永安宮到紫宸殿不過一刻鐘的時間,可是應芳菲卻覺得度日如年。
整個天空都是沉默,晦暗的。
直到了那裡,瞧見紫宸殿門口的一連串血漬差點兒沒暈了過去。
還沒進殿,就又聽到一道太監的詢問:“張大人,抗旨賜婚的後果,你可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