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微服私訪(一) 哄小孩
157
林與聞發現自己也沒有那麼想入閣。
他們浩浩蕩蕩幾百人已經出來半個月了, 現在歇在恩縣的行宮,這是太子第一次代替聖上回應天祭祖,上上下下都嚴陣以待, 除了詹事府,每個衙門都出了人。
大理寺就是林與聞, 他也是此行僅次於李承毓的高官。
這處行宮是用前朝的一處王府改的, 自從聖上十幾年前祭祖時候歇在過這,這個事就成了個慣例。
李承毓想著就在這停留幾天, 也不必勞民傷財非得把行宮裡裡外外都收拾一圈,就讓手底下人闢了個大屋, 官員們一起辦公就是。
說是這麼說,但是林與聞他們這些四品以上的官員還是有間自己的小屋的,他們靠下面的官員上傳下達,把命令傳出去。
但小屋裡在幹活的也就李承毓和他帶的那一撥人。
他同時任太子詹事和文淵閣大學士, 事情也是不一樣的多。
林與聞就這樣看著六個傳事官圍著他,每人手裡一沓奏章, 一個個往他跟前送。
他翻開一個奏章講兩句, 在上面寫幾個字, 然後再吩咐下去, 很是威風。
“問問這個蔡御史, 到底是想參禮部尚書, 還是要參司禮監,”他的嘴動得特別快,“參禮部尚書就讓他把奏章裡提到司禮監的事全刪了, 參司禮監的話就讓他直接上辭表。”
一個傳事官就這樣告退。
“揚州衛這個摺子別往上遞了,讓他們直接和揚州府商量,這點錢糧從戶部撥的話來來回回的損耗攤誰頭上, 他們想過嗎?”他把這一份疊起來,又看下一份。
“刑部和大理寺要是都管不來這個案子,就給都察院就行,他們最近都有人閒到參禮部尚書了。”
這些個傳事官也都是從翰林院選上來的,年輕記憶力好,不然放林與聞來,他早就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了。
傳事官們魚貫而出,小屋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李承毓看旁邊的林與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稍微出來幾天就這麼多零碎事情,我們之前說到哪了?”
林與聞大概也明白袁澄這麼討厭李承毓的原因,這人真的,太裝了,重點是他裝得還恰如其分,遊刃有餘,讓人一點錯都挑不出來。
“說到,”林與聞看了看手裡的膳食單子,舔了舔嘴唇,“今天晚上吃甚麼。”
苑景在旁邊扶著額輕輕笑了一聲,“小若,你是此行副官,你自己決定不就好了?”
“之前不是說太子胃不好,不能吃太寒涼的東西嘛,我就擬了個藥膳單子,但是我又怕有甚麼太子不喜歡的吃食。”
李承毓把手邊的案卷整理一下,走過來看林與聞手裡的膳食單子,“都好都好,你做這種事果然合適。”
他們拿自己就不當回事!
林與聞衝進袁宇屋裡就發脾氣,“我好歹也是個從三品大理寺少卿,他們都有正事忙,就我天天在這研究太子的吃喝拉撒。”
袁宇正好在更衣,一邊繫腰帶一邊問,“你出來的時候不還特意跟楊評事交代,你此行重大,不要用衙門裡的事煩你嗎?”
“我以為就是出來吃喝玩樂嘛。”
林與聞噘嘴,“誰知道他們個個帶著公務,顯得我很沒用似的。”
袁宇抿著嘴笑,“但你做的也沒錯啊,本來陪好太子就是此行最重要的公務了。”
“你懂嗎,就李承毓那樣,”林與聞弓著身子,兩隻手來來回回地在半空晃,“你去兵部、你去吏部、你統管全域性,”他的五官揪在一起,“特別厲害。”
袁宇看他那個樣子,實在忍不住勾了下腿踢他腳腕,“行了,丟不丟人,等你入閣你也這樣。”
林與聞的腿彎了一下,又很快站直,“雖然很風光,但是微微有些累,”他真誠道,“有沒有那種不幹活,但是莫名其妙地大家都聽你的話的那種差事啊?”
“嗯,”袁宇嘶了聲,“有一個,但全天下也就那麼一個。”
林與聞眨眨眼,“誒呀,袁季卿,大膽!”
他們倆笑著一起出門,迎面就撞上一臉焦急的沈宏博,“你幹甚麼去啊?”
“吃飯啊,”林與聞指指天上,“到飯點了。”
反正無事,他打算叫上陳嵩幾個今天和袁季卿到縣上轉轉呢,這個縣城因為經常迎接聖駕所以比周遭地區都要繁華。
“出事了。”
怎麼沈宏博也這樣啊。
但能輪到沈宏博來跟他說這仨字,出得還真是大事。
太子中毒了!
……
林與聞一路上只負責了一件事,那就是太子的膳食,現在,太子中毒了。
人,可以倒黴,但不能這麼倒黴啊。
幸好太子詹事是李承毓,他萬不會懷疑林與聞,不過他作為太子的老師,面上還是掩不住的急躁。
“太醫怎麼說?”林與聞問。
李承毓搖頭,“太醫說現在也看不出來到底是中了甚麼毒,他們不敢亂用藥。”
嚴玉這邊也急急趕過來,“試毒的小璫沒有任何事,不應該是飯菜裡有問題。”
林與聞拍拍胸口,鬆了一口氣。
“那會是甚麼,”李承毓這會一點都不遊刃有餘,“我現在要做甚麼,啊對,行宮有不少僱的當地人,我現在去查他們——”
林與聞摁住他的手,“別慌,太子現在只有絞痛的症狀,說明毒性不強,真要搞刺殺不會是這樣的。”
李承毓看著他。
“現在情況不明,越少人知道越好,”林與聞看袁宇,“把程姑娘叫來,宮中太醫很少接觸中毒之症,又擔憂太子,難免誤診,還是讓她來比較合適。”
大家知道林與聞麾下的這個女吏,都點頭,“好,多一個大夫總是好的。”
林與聞皺了下眉,對嚴玉說,“先只說太子是吃壞了肚子吧,別打草驚蛇。”
嚴玉溫柔應了一聲林與聞,轉頭卻是一張冷臉,對著手下人瞪眼,“把嘴都給我堵嚴實了!”
程悅是跟東宮的女官們住在一起,林與聞此行就留了楊子壬看家,其他人都帶了過來,畢竟應天臨近揚州,他們都想順道去看看趙菡萏。
她坐在床邊,手指搭在太子的手腕上,淡淡地看著太子。
不知道為甚麼,剛才還痛得嗷嗷叫的太子現在安安靜靜的,緊張地盯著程悅。
程悅收回手,輕輕嘆了一聲氣,回頭看林與聞,“大人,我們單獨說幾句吧。”
太子又突然號起來,“疼啊,老師,疼!”
李承毓那心都要讓太子喊碎了,連忙湊到前面握著太子的手,“殿下,我一定想辦法,我一定想辦法。”
苑景兩隻手對在一起,大約已經猜到了甚麼,竟然笑了出來。
沈宏博一看他笑就拉他的袖子,兩個人把頭低在一起小聲說話。
“大人,太子是裝的。”
“太子是——”林與聞嘴張得老大,但是一點聲音都不敢出,“你確定嗎?”
“程姑娘,這個事可不能胡說啊。”袁宇也加入他們倆,仨人站在這寢殿角落,“太醫說的可是中毒。”
程悅看一眼另一邊和嚴玉低著頭解釋的太醫,“太子想讓太醫說是中毒,太醫們敢說不是嗎?”
“那現在這算甚麼事啊,”林與聞捂著嘴,“咱們一圈人哄著個十歲小孩玩過家家嗎?”
“林與聞!”袁宇用氣聲提醒。
“不是,”林與聞聳著脖子,“你看看這屋裡,就李承毓在那真情實感呢,都明白了。”
袁宇打量一圈,苑景和沈宏博早就沒有剛剛那焦慮模樣了,倆人分明要看戲了,而嚴玉則臉色深沉,不知道在給太醫們吩咐甚麼,不過看樣子也是猜出來了。
而李承毓那邊又過分的真情實感了,袁宇感覺他恨不得替太子受苦,但主要是太子也沒受甚麼苦啊。
“太子畢竟是太子,不可能無緣無故裝病。”
林與聞不相信袁宇,上樑不正下樑歪,他那個父皇一天天作妖還少啊。
“而且李承毓是太子詹事,他相信太子,那太子就是中毒,咱們誰也壓不過他啊。”
這確實。
不過沒等林與聞想辦法呢,苑景已經站出一步,“李大人,”他對李承毓說,“太子既然中毒,是刑事大案,讓身為大理寺少卿的林少卿來處理可能更好吧。”
“現在又不是抓兇手,是給太子解毒,林與聞能做甚麼呀?”
這聰明人糊塗起來最為麻煩,一點忽悠不過去,苑景翻了個白眼。
“得先知道太子是怎麼中毒的呀,”林與聞走上前,“你們都在這,太子心裡慌亂,肯定回憶不出來,都先出去吧。”
李承毓這邊還握著太子的手,“可是……”
“老師,”太子弱弱地開口,“讓林少卿陪我在這吧。”
“可……”
“老師……”
這倆人說好聽點是師徒,說不好聽了看著像母子一般。
林與聞知道李承毓是個黏糊性格,上前拉他,“太子都說了,你就先冷靜冷靜吧,好好想想。”
李承毓抓了一下林與聞小臂,“那我就在外面等著。”
林與聞對他點了下頭。
等大家都退出去了,小太子扶著床坐了起來,他小小年紀,竟然坐得極為端正。
他儘可能嚴肅地看著林與聞,微微揚著下巴,學他父皇的樣子,假裝嚴厲地開口,“不愧是林神探,你已經看出本宮是在裝病了吧?”
“……”
林與聞不好形容現在的心境,但是他看著這麼個稚嫩小童拿腔拿調地說話,覺得有點詭異又有點可笑,他只能給這小孩子欠身,“是,殿下。”
“你已經透過了本宮的試煉,本宮要把一個案子交給你。”
“……”
太奇怪了。
但林與聞還是得老老實實跪下來,兩手朝太子拜下去,“請殿下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