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割喉案(十二) 價高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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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與聞!”
林與聞聽了這聲音整個人都抖三抖, “怎麼,怎麼了?”
“你到底是多等不了,竟然趁我進宮的時候去抓人!”袁宇滿腦子冒火, 好像一張嘴就能噴出來,他追著林與聞問。
林與聞慌張, 繞著小院裡的矮桌跑, “我當然是安排好的!”
他伸手招呼黑子,“你就看著自家大人被欺負啊。”
黑子坐在屋頂上, 一點沒有下來的意思,透黑的眼眸對林與聞只有同情。
林與聞不佔理, 他也不是不知道袁宇為甚麼這麼生氣,但實在是告訴了袁宇,他可不一定能成行。
自從齊作風那個事情之後,袁宇就神經緊張得不行, 他自己都不在意了,袁宇還會時時提起來, 有事沒事就琢磨給他屋裡裝幾個機關暗器甚麼的。
“案子破了不就沒事了?”
“林與聞!”
“黑子你就看著啊!”
黑子拿出一小塊木頭, 用小刀在上面雕刻, 試圖雕出個小狗來, 心無旁騖。
……
雖然是從三品的大理寺少卿, 手底下有一群人可以把案子收尾, 但是林與聞還是決定親自去再看一眼沈坤。
當然,得讓袁指揮使跟著。
沈坤散亂著頭髮,身後有鞭傷, 他跪坐在地上,抬著眼睛看林與聞,“沒想到你才是他們中間最厲害的人物。”
林與聞聳一下肩膀, 把手裡東西放下,展開長衫坐到椅子上。
順天府的人給他送上茶點就退出去了。
“你怎麼樣?”林與聞語氣輕鬆地問。
“你看不到嗎?”
沈坤反問林與聞,他現在後背上都是被鞭打出來的舊傷新傷,傷疤可怖的排在一起。
“一天二十鞭子,不算甚麼吧。”林與聞端起茶碗,吹吹上面的茶葉。
沈坤嗤笑,“我以為大理寺的林青天是不愛動刑的。”
林與聞覺得這是謠言,他並非不愛動刑,他是實在覺得動刑在審訊的階段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但現在判了刑,那也不是打不得。
“為甚麼不給我個痛快?”
“為甚麼要給你痛快,”林與聞聽他問這個問題覺得荒謬,“殺一個人是斬首,殺六個人也是斬首,都沒有區別的話不是鼓勵你這樣的瘋子犯罪嗎?”
沈坤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我看你們這些當官的也不是甚麼好東西。”
“我用你看我,”林與聞冷笑,“我要是被瘋子贊同,我不也成瘋子了。”
沈坤對林與聞已然無語,不過比起每天都咋咋呼呼地罵他一頓的順天府尹,這位林大人明顯更好溝通一點,“我們的孩子,他怎麼樣了?”
“甚麼孩子?”
“素孃的孩子。”
林與聞眨了眨眼,恍然大悟似的,“你說素孃的外甥啊,他很好,現在在他們老家的縣學裡呢。”
“甚麼外甥?”沈坤連續眨著眼睛。
林與聞翻個白眼,“連是不是自己的孩子都認不出來,你也就欺負欺負那些身心受創的女子吧。”
他站起來,捧著茶點走了。
“你來這一趟就是為了氣他?”袁宇跟在林與聞身後問。
“我很小心眼的,”林與聞發自內心,“他那樣戲弄薛大人,我一定要讓他付出代價的。”
“那素娘……”
“她過得很好,現在有一兒一女,她的夫君憨直了一點,但對她很好,”林與聞說,“有時候這父母給你選的親事可能確實更適合你。”
“你想啊,沈坤那時候一窮二白,還沒個出路,絕不是畫素娘這樣的女子值得託付終身的人。”
袁宇笑,“我以為你是受梁祝啟發呢。”
“那梁山伯好歹是考上縣令才去求娶的祝英臺,沈坤有甚麼啊,還讓人家女孩子先有了身孕,不負責任!”
林與聞氣得直跺腳,“尤其是以為人家有了孩子就只能跟他了,把女子當甚麼啊。”
袁宇就這樣笑著看他,這哪像個快三十的人啊。
“而且他連對女子下手都選那些最柔弱的,他肯定是不敢對我動手的。”林與聞現在有機會就得跟袁宇辯駁幾句,“我是有把握的。”
袁宇不理他。
“林大人!”薛大人捧著案卷,“正好,咱們一起去趟刑部啊!”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林與聞覺得薛大人面相都變了,從喪門星變彌勒佛了,一天天樂呵呵的。
“走!”
……
刑部正德堂裡的人比上次多了點。
四個衙門都帶了自己的人來,官階都不小。
所以林與聞就沒有座位了,他和齊雪靜站在袁澄身後。
“大理寺是首功,這沒甚麼爭議吧。”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袁宇覺得他二哥每到這種時刻都有種雍容感,臉上都是蔑視一切的驕傲。
但袁澄確實有這個底氣,林與聞這次案子實在辦得太漂亮了,尤其是最後這齣戲,雖然不知道怎麼就把犯人說感動了,但輕輕鬆鬆結案絕對是三司最大的追求。
“我看了,案卷做得很好,幾年前的材料也補齊了。”錢令還在翻案卷。
林與聞趕緊說,“這都是刑部幾個小郎中做的,很認真的。”
許傳美默默低頭,這個案子他能得這幾句已經很高興了。
“還有順天府,”林與聞朝向嚴玉,“他們出人出力,其實是最累的。”
嚴玉笑了一下,“林少卿果然虛懷若谷。”
林與聞心裡美滋滋的。
“那咱家就這樣回聖上了。”
嚴玉和袁澄對了個眼神,袁澄挑了一下眉毛,卷宗上還是得做些文章的。
齊雪靜有時候看他倆在那茍且可煩躁了,但是袁澄畢竟是他上官,做的事情也大多對大理寺有利,他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林大人,”一出門薛大人就趕緊和林與聞湊一塊,“剛才真是謝謝你了。”
林與聞笑眯眯,“順手的事。”
“啊對了,”薛大人剛想說請林與聞吃飯,石捕頭急急跑了過來,“大人,出事了!”
林與聞趕緊推薛大人,“薛大人快去吧。”
袁宇扶著刀站在林與聞邊上,“你當了順天府尹是不是也會這樣?”
林與聞驚恐,“呸呸呸!”
薛大人要忙的是親耕禮的事情,這是開春之後最大的事情,要聖上親自執鞭駕牛的,所以一點馬虎不得,光吉時司天監就算了好幾次。
在砍完沈坤的頭之後,百姓們的情緒極為高漲,因此本年的親耕禮圍觀的人也特別得多。
聖上推三回那一畝三分地就完事了,但林與聞他們這些官員就得真舉著鋤頭幹活了。
以前在揚州他就鬧心這事,現在更痛苦。
這京城裡比揚州更重禮儀,都察院那幫狼,眼睛都瞪藍了,就等著挑他們這些文官的毛病呢。
也不知道平時吃的那些飯都去哪了,林與聞只是舉高了鋤頭就下盤不穩,“我要是個女人多好。”
他旁邊是沈宏博,他一到沈宏博就給他找了這個位置,錢令身材寬,又有力氣,還是都察院的上官,躲在他後面就算偷懶也不會被發現。
“怎麼了?”
“咱們在這庫庫幹活,外命婦則在宮裡陪著皇后撿撿桑葉,喂喂蠶寶寶,多輕鬆。”
男耕女織,自古有之,為了偷懶這種話都說得出來,沈宏博對林與聞深感鄙視。
“小若想做外命婦,”錢令停下手裡的活,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可有人選了?”
林與聞吐了下舌頭,“我幹活,我幹活。”
“他吃這麼多,對方的財力肯定得可觀。”沈宏博沒打算放過林與聞。
“財力固然重要,但是他更看臉吧。”李承毓站在旁邊笑,他臉上有細細密密的汗珠,看著別有風情。
苑景真是純純做樣子了,他根本沒舉起來過那個鋤頭,“朱顏易老,才華才是最重要的。”
“我們大人一定是更在乎專一忠誠的。”楊子壬也跟著摻和。
搭個臺子讓哥幾個唱一段吧,林與聞翻白眼,“除了狀元爺,你們一群光棍,還好意思笑我?”
他拄在鋤頭上,“我告訴你們,我就是選,我也得選最好的,哪一樣都得有。”他擱那侃侃而談,“而且彩禮也得豐厚,沒有兩隻獅頭鵝我是不嫁的,價高者得,明白嗎?”
齊雪靜莞爾,林與聞這樣被人調侃,不僅不惱,還願意和他們逗幾句,實在有胸懷。
袁澄則在另一邊陰森森地笑,小若要是個女孩,哪還輪得到你們。
聽著大臣那邊一陣陣笑聲,皇上皺起了眉,“鬧甚麼呢?”
唐雪樓看站在邊上的袁宇有些尷尬的神情,自己回皇上,“似乎是大理寺的林大人。”
“他又出甚麼洋相了?”
“好像是林大人想做外命婦,其他的大人們在拿他取笑。”
“還挺搶手,”皇上哼一聲,“做外命婦不過就是相夫教子混沌一生,真有本事應該試著來做內命婦啊。”
“……”唐雪樓也不知道聖上是不是在開玩笑。
……
累了一天,林與聞躺在躺椅上裝死。
袁宇從宮裡回來的時候發現他已經打上呼嚕了,他睡相也差,張著大嘴。林與聞這幾天為了沈坤的案子也確實是累著了,但精神上的疲倦更讓他睡不好,反倒是今天身體撐不住了才能好睡。
黑子給程悅幫忙,把那臺沈坤磨藥的機械給搬了過去,所以不在。
“價高者得,”袁宇把林與聞手邊的堅果收拾好之後也躺到另一張躺椅上,看著天空自言自語,“可以讓人一念向惡,也可以讓人放棄一切,感情才是最高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