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割喉案(十一) 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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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有空出來看戲啊。”沈宏博隨手一掏就是十兩銀子, “拿去賞他。”他看著樓下的戲子,“燕歸紅壓軸吧今天?”
林與聞其實心思根本不在戲上,但是滿腦子都是殺人案只會讓自己鑽進牛角尖裡, 他需要一點喘息的機會。
“今天唱甚麼?”
“十八相送。”沈宏博現在對這些戲曲牌子是熟悉得緊。
“哦呦,”林與聞可喜歡燕歸紅祝英臺的扮相, “我記得李承毓好像也喜歡聽梁祝。”
“可別提了, ”沈宏博直翻白眼,“他上次和我一起來的, 哭得跟甚麼似的,”他恍然, “之前那個傳言……”
林與聞抿嘴。
他是一點都不會掩飾,沈宏博哼了一聲,“原來是觸景生情啊,”他笑, “你想他平常公孔雀一樣的人,竟然內心還挺柔軟……”
林與聞眼睛忽然瞪圓了。
沈宏博嚇一跳, 這怎麼一驚一乍的。
林與聞站起來, “你自己看吧, 我有點事情。”
燕歸紅好不容易邀請到林與聞, 卻沒想到自己還沒上臺林大人已經走了。
……
林與聞的萬全準備很快就準備好了。
他自己去。
他要給沈坤演一出大戲。
這個小醫館比他想得還要破, 他像所有被害人一樣, 出城走了好一大段,才能找到這個地方。
這一路人煙荒蕪,林與聞很難想象那些懷著孕的女子是帶著怎麼樣的心情, 孤單單地走到這裡。
他抬頭看醫館的小招牌,總感覺上面寫的是地獄兩個字。
“大夫在嗎?”林與聞探進頭。
沈坤正在用一種特殊的機械磨藥,這應該就是他說的他自創的藥方。
他看向林與聞, “您是?”
這幾次審訊,林與聞都沒露面,沈坤不認識他。
林與聞走進來,“向您打聽一個人。”
沈坤搖了搖頭,有些不解,但還是站起身,他捱過板子,行動多少有點不自然。
“您坐。”
林與聞說,“是個十九歲的姑娘,她大概前幾日來過這裡。”
沈坤耐心聽著林與聞的話,他看起來真是個不錯的大夫。
“我和她定了親,”林與聞微微抿起下巴,有些惋惜的樣子,“但是她的家裡給她定了一門更好的親事,所以她來了你這裡……”
“雖然很想幫你,但是最近我沒有怎麼接診,”沈坤道,“可能你找錯地方了。”
“但是她跟我說過她就是要把我們的孩子墮掉,她不想再和我在一起了。”林與聞入戲,一直嘆氣。
沈坤扶著桌子站起來,他拍拍林與聞的肩膀,“我懂你的心情,但是我最近確實沒有接診過甚麼十九歲的女子。”
林與聞握住他的手,“那你說,有沒有可能,她並沒有放棄呢?”
找自己說這些幹甚麼?
“都說女之耽兮不可脫也,”沈坤看林與聞這樣,還是決定安慰幾句,“但是女子狠心起來,連肚子裡的生命都不放過,有能攀高枝的機會,她怎麼會隨隨便便放棄呢。”
他的神色有了些變化,從剛剛之前還溫柔耐心的大夫,逐漸變得輕浮起來,“這樣吧,我給你幾個名單,都是京城比較有名的婦科大夫,你可以去找他們再問問。”
他一邊寫一邊問,“你找她要做甚麼?”
林與聞早就想這麼演一下了。
“殺了她。”他低著頭,因為排練的時候陳嵩說他的眼神不夠兇,最好還是不要讓對方看到。
沈坤的手一抖,嘴角微微彎起來,“這樣太極端了吧,”他雖然這樣說,但是寫名單的手卻沒停。
“換做是你,你不會這樣做嗎,”林與聞握著拳,“嫌貧愛富,枉顧我們一起從小長到大的情分,我那麼愛她——”
“換做是我,”沈坤的手頓了一下,紙上留下一塊墨漬,“可能也會這麼做。”
——
“那動手吧。”
沈坤愣了一下,隨後就看見一個婦人邁進了自己的醫館。
“你要是這麼恨我,就連我也殺了吧。”
婦人和沈坤一個年紀,但看起來保養得當,雖然不見得有多麼富貴,但是穿著打扮也不樸素。
“素娘?”
“是我。”這個叫素孃的女子就是沈坤當年痴戀的人,他們兩小無猜,最後因為素娘嫁了一家高門而分開。
沈坤看著素娘,轉頭向林與聞問到,“你是官府的人?”
林與聞早退到老遠的地方了,“那怎麼了?”
他梗著脖子,他一點不怕,黑子就在房頂上,這人要是敢動他,砸也砸死他。
“你找來她有甚麼用,覺得我看到她心一軟就會招認嗎?”
“試試唄。”林與聞聳了下肩膀。
沈坤冷笑一聲,“沒想到官府的人也這麼天真。”
“看到我也許你不會心軟,”素娘朝外面招了招手,一個小男孩懵懵地走了進來,他和沈坤沒有很多像的地方,反而更畫素娘,“那他呢?”
沈坤就算沒被打動,也被這一個接一個的震驚訊息驚得不知所措。
“ 這是你爹,給他磕一個頭。”素娘摁了一下男孩的肩膀。
男孩雖然神情迷惑,但是很孝順,素娘說甚麼就做甚麼,他跪下,很用力地磕了一個頭,然後抬頭看著沈坤,“爹。”
沈坤張著嘴,“啊……”
沈坤沉重呼吸著,“你不是——”
“我沒有那麼做,”素娘微笑,“雖然我對你已經徹底失望了,但是他是我的骨血,我要留住他。”
“你對我失望?”沈坤覺得荒唐。
“你從頭到尾都沒在乎我的感受,我跟你說我家裡給我安排了別的親事,你還記得你說甚麼嗎?”素孃的眼睛裡閃爍淚光,“你說我都有了你的孩子了,其他人怎麼會要我。”
林與聞朝不知道甚麼時候從房頂上躥下來的黑子撇撇嘴角,示意他去看沈坤的反應。
沈坤動搖得已經不像樣子了,他的五官都在控制不住地顫抖,整張臉湊成一張扭曲不堪的乾癟柿子。
“那個時候我就想,我沒辦法跟一個瞧不起我的男人在一起一輩子。”
“我就告訴你無論如何我都會嫁到楚家,哪怕是把這孩子放棄掉,”素娘垂下眼睛,沈坤在她面前太像個丑角了,她都不忍看下去了,“然後我就搬離京城,回了老家。”
“我本來想再也不見你的,”素娘說,“但是我們的孩子,他很聰明,在讀書上很有天分,就像從前的你一樣。”
“我想請求你,不要再造孽了,”素娘跪下來,但身體挺得筆直,她確實是個敢愛敢恨的女子,“你以前同我講過,墮胎造業,會絕後,但你已經有了後,為他付出一點甚麼吧。”
沈坤看著她,往前走了一步。
林與聞趕忙抓黑子的小臂,小聲吩咐,“不行就上。”
黑子點頭,緊盯著沈坤的動作。
沈坤仰起頭,閉上眼睛,林與聞也不知道他這時候在想甚麼。
回顧自己的犯罪經歷,或者是想他和素孃的過往,還是真的打算為自己的血脈做點甚麼。
“你贏了,”沈坤睜開眼,看著素娘,手輕輕碰上素孃的臉,“我把那些女人當成你,我就在想,你墮胎之後,是否也會露出那樣虛弱的神情。”
“我能不能也像對她們一樣,折磨你,毀掉你,最後利落地劃開你的脖子。”
“快快。”林與聞推黑子,“快上,別讓他真做出來甚麼事情。”
但黑子沒有動。
因為沈坤並不敢那麼做,黑子看到他的手在顫抖,真正面對他心裡最想殺掉的人的時候,他軟弱得像個懦夫。
素娘對他來說不是目標,更是一個陰影。
“但是你從頭到尾都不會把虛弱的樣子面向我。”沈坤轉過頭,“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他面對著門口,“我認了,七樁命案,都是我做的,我侵犯了她們,然後殺了她們,拋屍在溝渠邊上,都是我做的。”
陳嵩他們狼一樣衝上來,枷鎖和鐵鏈全都上,他們等這一天太久了。
林與聞去扶素孃的時候才發現她根本沒有力氣自己站起來,她淚流滿面,倒到林與聞的懷裡,“為甚麼,為甚麼他會變成這樣。”
林與聞任她靠著,心裡也都是無奈,誰也不想見到自己曾經深愛過的人變成個殺人魔吧。
短暫的崩潰之後,素娘很快整理好自己,站直,問林與聞,“大人,如果我當年,對他沒有那麼決絕的話——”
“跟你沒關係,”林與聞並不是在安慰素娘,而是在陳述事實,“他選的都是沒有親友陪同的女子,在人家最虛弱的時候動手,手段殘忍,可見他生性就是惡劣,你只不過是他作案的藉口而已。”
“有你在,他就可以合理化他的行為,說那些事都是因為你拋棄他,他是在報復你,你是始作俑者,所以這份罪孽得你來承擔,”林與聞眯起眼,“但是現在發現你並沒有那樣做,還獨自撫養了和他的孩子,他在道德上就再也無法譴責你了。”
“他只能認罪。”
這樣的人,外表看起來越強悍,內心裡越懦弱。
素娘點頭,對林與聞行了一禮,“能幫到大人就足夠了。”
林與聞與她點了一下頭,然後摸了摸一邊孩子的腦袋,“做得不錯。”
小男孩還是有些膽怯,去抱素娘,“小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