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京訴大案(四) 嫌疑人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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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與聞真是恨透了這些大宅子。
京城統共就這麼大的一點地方, 你家修大宅子,他家修大宅子,我家就只能那個小院子。
李承毓的宅子更別提了, 最年輕的太子少傅,家裡本來就有個山頭, 京城裡自然也不能少了大院, 他家的宅子是南方風格,門很小, 但走進去別有洞天,奇石怪山, 門口還有些一看就是不同的人培育出來的鮮花。
林與聞從前總覺潘安甚麼擲果盈車都是那時人們實在沒見過好的,誇張了些,但是李承毓這人確實能做到到街上轉一圈回來一手的鮮花和手帕。
人活到他這個份上,還有甚麼意義嗎?
“怎麼今天有空找我來?”李承毓繞過一層層假山, 衣帶飛揚,實在好看, 還沒靠近林與聞就抓他的手。
林與聞被他拽著, 在大園子裡又走了好一陣, 真不懂這些有錢人, 哪哪都離這麼遠, 這從廚房端個菜到飯廳不就涼了?
“你這是甚麼?”林與聞好奇地看著李承毓書桌上的文章。
李承毓笑得很溫柔, “太子昨日的習作,我覺得很不錯,打算裱起來。”
林與聞皺鼻子, 這看起來就是首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童謠,甚至都沒甚麼童趣,幾個用詞還有點陰森恐怖, 這鼓勵教育也得有個限度吧。
尤其想起太子那張嚴肅的臉,一本正經寫下這種小兔子乖乖的東西看起來總像是有甚麼政治隱喻。
不過李承毓從沒受過苦的人生可能根本看不到那些陰暗面。
“我來是給你看幅畫。”林與聞說正事,把齊作雲的畫展開,“你看看。”
李承毓在他們之中以畫作見長,他的仕女圖畫得極好,聖上收了好幾份。
“山水啊,”李承毓笑了下,“你買了,多少錢?”
林與聞搖頭,“不是我的,跟我現在的一個案子有關,”為了證實徐典史說的畫品人品那些事情,他不能說太多,“你只看,這個畫,能看出畫者的人品嗎?”
“……”李承毓不解地看一眼林與聞,“我只能看出畫者應該家世不錯。”
“嗯?”
“你看,這個顏料,”李承毓說,“這一般是用在工筆畫上的顏料,很小一塊就要幾十兩。”
“山水圖以水墨居多,但你看他用了好幾樣色彩突出,很下得成本。”
“千里江山圖唄?”林與聞也是懂一些的。
李承毓笑,對林與聞也是鼓勵教育,“對,但是水平還是差得太多了,在小地方可能還要的上價錢,到京城裡就……”他擺了個手勢,“平平。”
齊作雲家世確實不錯,但是林與聞想問的是,“你覺得畫這個畫的人會殺人嗎?”
還想這個呢,李承毓問,“你潛心研究書法那麼久,你看得出來殺人犯的字跟普通人的字有甚麼區別嗎?”
“呃……”
“筆觸是會帶些人的性格在裡面,比如有些人性格極端,下筆也就有戾氣,但是你說這戾氣就能說明他會殺人嗎?”
那可不是,林與聞見過最有戾氣的字是聖上的,但這麼想,聖上也是一種——
不能這麼想,不能這麼想。
“而且這幅畫應該不是他頂好的作品,”李承毓道,“你要是真想我鑑定,最好還是多拿他的幾幅作品來,也不要拘於山水這樣的題材,更私密些的為好。”
“私密的?”
李承毓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你看他這細微處,明顯不是畫山水的技法,大約也是畫過些人物的。”
“那種畫才能見人品呢。”
林與聞點頭,把畫卷收起來,“行吧,那我再收集點他的畫作再來找你。”
李承毓笑了下,“要不要留下吃飯?”
“……啊,這個嘛。”
李承毓看林與聞的樣子就笑,“我叫人去準備。”
……
過了幾天,等衙門裡把案卷也看得差不多了,齊作雲也進京了。
他真是一點不心虛,聽說一落腳就來了大理寺的衙門。
大衙門的人把他引過來與林與聞一見,看起來確實是個老實人。
甚至過分普通了,混進人堆裡你也找不出來這麼個人,無論是他的動作還是他的眼神,都只透露著平庸。
林與聞讓他跟著自己進堂屋,“坐。”
齊作雲對林與聞行了個禮,然後坐在林與聞對面。
他還是有些侷促,儘管已經接受過兩個衙門的審訊了。
“你有舉人身份,我不會對你動刑的,”林與聞先開了句玩笑,“別害怕。”
齊作雲笑也不是,有些尷尬,“大人,那個,陳氏如何了?”
“啊,”他竟然還關心苦主,“捱了二十板子,又是女子身軀,皮開肉綻,不過應該已經熬過最難的時候了,她現在住在順天府安排的地方。”
齊作雲嘆了一聲氣,“我也沒想到,她一定是走投無路了才這樣。”
林與聞觀察著齊作雲的表情,他不得不說,他覺得齊作雲沒有說謊。
“你怎麼來的,自己一個人嗎?”
“不是,我有兩個好友,他們和我一同上京來的。”
“都是參加春闈?”
“他們兩個不是,我們縣今年就只我一個。”
林與聞點頭,“那兩個人是給你作證的人?”
齊作雲驚了一下,然後承認,“是。”
“很好,看來你確實很有信心啊。”
“大人,雖然我同情陳氏的遭遇,但是,我確實沒有殺人。”
林與聞笑了一下,“你能保證就行,本官也不是甚麼顛倒黑白的人,如果真兇不是你,我也不會冤枉你的。”
“那大人會——”
“當然是要找到真兇了。”
齊作雲握了一下拳,“那大人,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請一定要告訴給我。”
還能幫忙?
林與聞敲敲自己身邊的小桌,朝外面喊了一聲,“怎麼還不送茶來?”
他說完,齊作雲就看到一個素衣女子端著一個托盤進門,女子樣貌清麗,身上有淡淡的藥香味。
女子把盤上的茶杯放在自己手邊的小桌上,微微抬眼看著自己。
齊作雲連忙收回自己的眼光。
林與聞又向齊作雲確認了那幾個時間點,齊作雲每個答案都和衙門的文書上一樣,要不就是他真的沒有說謊,要不他就是排練很多次了。
“大人,你怎麼看,”程悅還是不習慣把自己打扮成這樣,“看他的樣子,確實不是甚麼登徒浪子,但也並非對女人毫無興趣。”
林與聞努努嘴,“不應該讓你來的,陳有姊也被,”他眼珠子轉轉,“該讓黑子來送茶。”
黑子聞言驚訝,趕緊往廚房裡躲。
“所以是不是陳有娣真的在冤枉齊作雲啊,找不到流匪,隨便纏住個人當他兇手呢?”楊子壬問。
“那為甚麼她要找齊作雲呢,這人跟她總得有點關係吧。”
“大人你是覺得這兩個人之間有些甚麼?”
“沒錯,這兩個人明顯都有隱瞞,不管甚麼,這些卷宗是告訴不了我們了,”林與聞嘖嘖兩聲,“黑子,把李承毓送的那些點心包起來。”
“大人?”
“你和陳捕頭出個公差,去趟陳河縣。”
陳嵩放下手裡的案卷,瞪眼,“我都要看完了才讓我出公差?”
“你把信鴿備好,”林與聞又吩咐楊子壬,“咱們隨時聯絡。”
楊子壬忙忙活活地走了。
程悅來到林與聞邊上坐下,“大人,我不覺得陳有娣在說謊。”
她這幾天給陳有娣醫治傷處,也順便和她談過很多次,“她也許有隱瞞,但她說的事情並不是假的。”
“你指的是甚麼?”
“齊作雲。”
“你現在也覺得他是兇手,你不是剛還說他目光正直嗎?”
程悅抿起嘴,“這也沒錯,但是我還是覺得陳有娣是對的。”
林與聞沉默下來,他其實和程悅想的一樣,或者說整個院子裡的人其實都想得一樣,他們辦過這麼多案子,絕沒有人會願意為了誣告做到這個份上。
聽說陳有娣的父母也都勸她放棄,但是她一個女子還是單槍匹馬地就來到京城,勇敢地攔了林與聞的馬車,受了二十大板,甚至願意承認自己被調戲這樣有損名聲的事情。
她不可能毫無根據。
但是這些證據都好像跟她對著幹一樣。
“大人,那現在除了等陳捕頭他們去陳河 縣,我們還能做甚麼?”
“陪齊作雲進京來的兩個朋友就是證明他一整晚都在那個詩社的人,明天我打算審審他們,而且我還讓齊作雲整理了下他的畫作,我對李承毓的推論還挺有興趣的。”
“嗯。”程悅把手在膝蓋上拍了拍,忽然露出笑容。
林與聞,“程姑娘你笑甚麼?”
“就是覺得和大人一起查案子,總是很安心。”
“這是甚麼意思?”
“就是,我們一定能找到兇手的感覺,”仵作在吏員中地位不高,但正因為無足輕重,所以他們可能是衙門中說實話最多的人。
但無論他們說了多少實話,給辦案的官員提供了多少線索,很多案子也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無疾而終。
程悅更是因為女人的身份,有時候連名字都不能留進文書裡,但是在林與聞手下不一樣,她的話被聽到,她的文書會被放在卷宗的第一頁,她每次都能和林與聞一起找到真正的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