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京訴大案(三) 案件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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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天府行刑。
打板子已經算刑罰裡不算殘忍的了, 但是林與聞眼見著一個瘦弱女子被打得血淋淋的也跟著心上抽抽的疼。
讓他來比,砍頭都比這樣的刑罰爽快一些。
肉刑實在是淵源已久,大約都是從戰場上學來的, 每代君主都會為了以示仁德都會減少個一兩樣,到了現在, 五馬分屍之類要用上畜生執行的刑罰基本已經沒有了, 但用官差執行的還是一直保留著。
他提前給順天府打過招呼,薛大人向他保證, 這二十大板不會傷筋動骨只是看起來有些血腥而已。
專業的人會把事情做得很專業的。
林與聞相信薛大人,在陣陣痛呼聲音中回到了自己的小衙門。
他的吏員們都在忙, 幾個人把三張長桌排在一起,這才能放下兩次公審的案卷,不得不說,兩邊衙門都不算怠慢了這個案子, 除了最開始的卷宗這兩天陸陸續續又運送來不少,誰也不想讓大理寺認為自己有錯漏, 不然之後可能就要有都察院參與進來了。
黑子最為痛苦, 他甚至也被楊子壬安排了一小堆文書通讀。
他不太善於處理這些文書, 寫這些文書的人都是各地長於案牘的吏員, 他們大部分沒有參與過科舉, 但這就是他們的答卷。
讓黑子這麼個剛識幾年字的人從他們的華麗駢文中找到重點實在難為人了。
“衙門裡就這麼幾個人, 要是趙菡萏在她都得幫忙。”楊子壬拍拍手,“咱們要找到這些卷宗中可以確定的事實,和這裡面用文字掩蓋下的一些模糊的東西, 查到這個案子的真相。”
林與聞看他煞有介事的樣子心想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假以時日,楊子壬一定也能成為一個不錯的刑獄官。
他正要加入, 身後卻來了幾個人。
“林大人!”
是個官員,穿著藍色袍服。
“林大人,下官是陳河縣典史徐禹城,一聽到是您接了這個案子,我們縣令就命我日夜兼程來協助您破案。”
林與聞快速地眨了兩下眼,“啊,那進來吧。”
他不僅人到了,案卷也拿來了一摞,他友好地和楊子壬對視,“那個……”
“放在這吧。”楊子壬和黑子對了個眼神,都知道得再擺一張桌子出來了。
林與聞把人請進自己的堂屋。
“林大人,我一直都聽說你們衙門破案很厲害,沒想到,沒想到——”
“就這麼幾個人是吧?”林與聞替他說完。
徐禹城低頭笑了一下,“人不在多,在於精。”
林與聞也不閒扯,“陳氏已經受過刑,這個案子我們大理寺是接了,如果你們查案的時候有甚麼疏漏可以先告訴給我,我不會追究的。”
“林大人,其實我們也不知道我們到底有甚麼疏漏。”徐禹城很尷尬,他撓了撓後腦,“陳氏就一直不相信衙門的判決,但她自己又說不出一二三來,我們也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林與聞問,“你們認為不是齊作雲的原因是有人為他作證,他一整晚都待在那個詩社裡是吧?”
徐禹城點頭,還補充道,“不只是一個人為他作證,也不只是他的朋友,”他指著外面的案卷,“好幾個人的證詞呢。”
“那你們覺得兇手是誰呢,總不能是死者自己把自己打成那樣還……”林與聞沒說下去。
“我們是這樣覺得的,”徐禹城給林與聞耐心解釋,“大人您可能不熟悉我們縣城,我們縣城之前剿匪,被逃出去了幾個人,他們就在周邊無惡不作,所以我們就懷疑其實死者是遇上了這些亡命徒。”
“那你們抓到人了嗎?”
徐禹城表情不太好看,“大人你也知道,這種人他很難抓,現在已經不知道躲到哪,是生是死了。”
林與聞皺起鼻子,“你們說人不是齊作雲殺的,是流匪殺的,但是呢,流匪你們又抓不到。”
“然後你們就覺得陳氏無事生非,竟然把狀都告到京城來了?”
“大人,我們,我們……”
林與聞看著他,嘆了一聲氣,“徐大人,我也不是在嘲諷你們甚麼,但是我只是覺得我們易地而處,無論是誰站在陳氏的角度,都萬不可接受這種結果的,或許京訴是誇張了些的手段,但是她今天受了二十大板,她值得一個真相。”
徐禹城聽了林與聞的話,有些無地自容,“大人,我們可以繼續去找那群流匪,但是齊作雲他真的不是兇手。”
“你怎麼確定?”
“啊,過兩天,大人過兩天他就要進京來了,”徐禹城激動道,“他是我們縣的舉子,要參加春闈的,所以我們就讓他儘早進京,還能配合著您調查。”
這林與聞倒是沒想到,“他自己願意來?”
“是啊大人,要不是心裡不虛怎麼會這樣呢,而且陳氏的話,大人我不是狡辯,但您不能輕信,她家十分寶貝這個弟弟,她弟弟死了之後她就有些不正常了。”
看林與聞好像不願意聽這些,徐禹城又說,“大人,其實你看到齊作雲這個人你就知道了,他是真的正人君子,別說甚麼殺人了,就陳氏說他調戲女子大家都是不信的。”
“好吧,那我就等著看看他是個怎樣的正人君子吧。”
林與聞把徐禹城送走的時候陳嵩剛好看完打板子回來,一個勁搖頭,“這個陳有娣也是真堅強,最後薛大人問她是不是還要告,她嘴裡都是血也要堅持說要告。”
“姐姐是半個母親,這麼做也正常。”楊子壬指著一堆案卷,“陳捕頭你看這些哈。”
陳嵩聽了這話頓時腦子就有點發暈。
“雙生子,羈絆更深一些,”程悅正在看陳家的檔案,“我開始看她叫陳有娣還覺得他家定是愛重弟弟,沒想到死者叫陳有姊,”她嘆一聲氣,“父母一定是想要他們姐弟互相扶持的。”
黑子用手指指著案卷,“兩個衙門的證詞裡都有說過他們姐弟兩個長得相像,而且感情親密,所以這件事肯定是真的。”
林與聞來到黑子邊上,“看得明白?”
“大人?”
“好好,不笑你,”林與聞看面具裡的兩個小黑眸子都瞪圓了,拍了一下黑子的頭,“你們先忙著,我去找個人。”
楊子壬瞪眼,“大人,你今天不是說要把那個兇手,齊作雲的資料看完嗎?”
林與聞從袖子裡抽出一個卷軸,“我有一個更簡單瞭解他人品的方法。”
他一展開卷軸,一幅山水圖。
“就算我不懂畫,我也覺得這畫得好誒,前有山後有水的。”
誰畫畫不是前有山後有水的。
“這是剛才那個徐典史給我的,他說畫品見人品,只要我看到他的畫就一定能看出來他是個正人君子。”
程悅上下打量了這畫,她平常看藥譜,對一些工筆畫也算有研究,但是,“大人,您看出來這畫裡的人品了嗎?”
“沒有。”林與聞老實回答。
“但是我知道有人能看出來。”林與聞把畫卷捲起來,“不過走之前,我們再把案情順一遍。”
“現在就順嗎,我們不是還沒有問過陳有娣?”楊子壬問。
“人家剛挨完打,我就去要人家口供啊,”林與聞尋思你這腦子怎麼一會好使一會不好使的,“而且剛才那個徐典史說的也對,京訴是陳有娣最後的機會了,她下意識地會美化她自己的記憶,讓她和她弟弟顯得不是那麼狼狽。”
“所以比起現在去找她要供詞,不如等我們查的差不多再去。”
程悅點頭,她這邊已經準備好了,“我稍微捋了一下,根據仵作和最早陳河縣衙門的記錄,死者名叫陳有姊,陳河縣人,家裡有三間鐵匠鋪子,家境殷實,有一個姐姐陳有娣。”
“陳有娣處於待嫁年紀,三月十六那天晚上,她在陳河縣秦楚街被齊作雲調戲,陳有姊當場和齊作雲起了衝突,”程悅看著案卷補充,“但是不知道為甚麼,這些事情並沒有證人證言,都是來自陳有娣自己的供述,至於原因我不太清楚。”
楊子壬挑一下眉毛,這個得重點記錄下。
“然後就來到三月二十一這天,陳有姊約是傍晚出門,他告訴給陳有娣,他會給姐姐一個公道,之後就再也沒回家了。”程悅說,“說他尾隨齊作雲的證言是來自齊家的小廝,因為他說見過好幾次陳有姊跟著他們家的少爺,”她想了想,“算是衙門的合理推測吧。”
大家點頭。
“三月二十二的早上,就在秦楚街街角的一處無人居住的宅院門口裡發現了陳有姊的屍體,打更人發現的。”程悅繼續說,“然而在三月二十一的晚上,陳河縣的學子們一起辦了個賞月詞的宴會,把他們三月十五和十六寫的詩詞拿出來互相欣賞,這些學生和店家都證明齊作雲一晚上都在那,沒有機會出去殺人。”
林與聞嗯了兩聲,一上午就能把這些事情理清楚,程姑娘也是辛苦了。
“好,”林與聞在半空揮了一下手,“現在讓我們把這些都忘掉,找真正的真相吧。”
林與聞皮一下,趕緊聳著肩膀跑了,留下程悅站在原地苦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