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京訴大案(五) 春宮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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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好友看起來也正常得很。
都是當地的書生, 一個考上舉人不打算再考準備等縣衙出缺直接做吏員,一個是現在做私塾先生。
真的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了。
林與聞讓那個私塾先生陳又學先和自己聊聊。
他的性格好像更外放些,一進門就東瞅西看, “林大人,您要問我甚麼?”
“你們那個詩社——”
“嗯, 我們的詩社在北直隸都很有名的, 那天我們還邀請了省外的人,很盛大的, 光酒就喝了將近三十壇。”
“我看這齊作雲在丹青上就很有成就了,也喜歡作詩?”
陳又學哈哈大笑, “大人你說奇不奇,他明明畫畫那麼好,偏偏喜歡寫詩。”
林與聞挑一下眉毛,“他的詩寫得好嗎?”
“好!他簡直就是個全才!”陳又學很激動, “小的時候他就很厲害,沒想到現在還可能是我們中唯一一個又能寫又能畫的進士!”
他是真的挺為自己的朋友感到驕傲的。
林與聞都有點被他這樂觀情緒感染了, 他問, “你從小就就認識他?”
“是, 我們打小就一起玩的。”
“他在男女之事有沒有……?”
“這個還真沒有, ”陳又學一拍大腿, 他是真不覺得這是在審訊, “他活得就跟個和尚一樣,要不是知道他喜歡女人,我一定覺得他對我有意思的。”
“……”
過於活潑了。
“你怎麼知道他喜歡女人的?”林與聞繼續問。
陳又學愣了一下, 好像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這麼多,但是都已經說了,那還是都交代出來吧, “他之前好像跟一個女子有書信之類的交流,是他一個畫迷。”
“畫迷?”
林與聞點點頭,“那現在?”
“出了這個事肯定就不會再有聯絡了,他也不知道是怎麼惹著那個陳氏了,就是追著他不放啊。”
“他沒有跟你說過他和那個畫迷有甚麼關係嗎?”
“沒有,”陳又學嘆氣,“他其實本身是個很悶的人,你不問他,他很少說話,這要不是我們幾個是發小,他對我們肯定也很冷淡。”
“他小的時候也很悶?”
“嗯,小老頭一樣。”陳又學想了想,“但也不完全是這樣,他有的時候吧,也會活潑一些,你能感覺出來。”
“甚麼意思?”林與聞提起精神來。
“就是那種,”陳又學在凳子上扭了扭,“很奇怪的感覺,好像他其實是裝成他現在這副嚴肅的樣子似的,但是大人,天天摁在那讀書,人肯定會有點不正常的,所以我才不要考科舉甚麼的,把人都逼瘋了。”
瘋了啊。
林與聞笑笑,趁著陳又學沒有把話題說遠,把他請了出去。
這回齊作雲按林與聞說的,把自己的書畫作品都帶來了不少,裡面還有李承毓提到的那種人像畫。
“大人,這些夠了嗎?”
陳又學在旁邊幫腔,“大人你不知道,這在我們那,一幅畫能賣至少二十兩銀子呢。”
林與聞作驚訝狀。
齊作雲立刻對他搖頭,“大人不要聽他胡說,拙作而已。”
“那天徐典史跟我說了你的書畫之後,我很有興趣,這才想要來跟幾個朋友鑑賞鑑賞,”林與聞笑,“他們都是愛好書畫之人,沒準能給你的作品叫上一些價。”
林與聞在他們看來可是京中高官,他的朋友一定更了不得,還沒有入仕就能接觸到他們,對於齊作雲是難得的機遇,他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林與聞這次直接去的國子監,李承毓說他今日要到國子監給太子選幾本書。
“你說你們兩個也算很有緣,一個給太子作老師,一個給太子以後的臣子作老師,”林與聞感嘆,“都是當老師的命。”
苑景笑,“拿我跟探花郎怎麼比啊。”
李承毓大嘆氣,“你不要就因為那個魚的事情就記恨我嘛,太子難得說有想讀的書,我是一定要給他弄到的。”
“那本書我都說了,你我來研究都有些困難,更何況太子才——”
“你們先別研究那個了,研究我這個吧。”林與聞從進門就聽他倆在這掰扯,來來回回的,他可不像這兩個人這麼閒,他把齊作雲的畫作,詩作都擺在一起。
李承毓驚,“你真的弄到他的人像畫了?”
“怎麼樣?”
“嗯,”李承毓眯起眼睛,端詳了一會,“你看,我就覺得他好像更適合畫人像。”
林與聞看不出來他是怎麼看出來的,皺著眉頭學著他的樣子在那看了半天。
“比起畫,這詩文就差太多了,”苑景這邊說道,“不好,不好,放國子監那些學生裡都無法出挑。”
國子監的學生都是各地精英,這麼一個小小縣城的舉人,能在自己的好友嘴裡當全才已經很不容易了。
“呦,這不是我們接了京訴的大理寺少卿嗎?”
一聽這討人厭的聲音林與聞就翻白眼。
沈宏博哼哼著小曲,他大概也是有事找苑景,他們吏部想調幾個監生去幫忙。
“接了案子還有空在這品畫呢,”沈宏博腦袋湊過去,看了兩眼李承毓手底下那張人像,“我買過這個人的畫。”
林與聞大驚,怎麼自己之前沒想到沈宏博呢。
沈宏博這個人有錢到甚麼程度呢,他的家裡專門有一群人替他蒐羅市面上那些書畫瓷器供他收藏,這些人還會幫他隨時估算這些書畫的價值並且買來賣去再賺更多的錢。
“我有收一些年輕人的畫,等他們出了名再賣出去,”沈宏博得意,“但是這個人本來就很有名氣了。”
林與聞皺眉,“可是李承毓說他這個畫很一般啊?”
李承毓的眼光不會出甚麼問題吧。
“當然不是說這種畫了,”沈宏博嘖一聲,“你們沒甚麼事吧,去我家看看?”
有能參觀沈宏博的珍寶庫這樣的機會,有事也得推了。
但幾人實在沒想到,沈宏博所說收藏的齊作雲的畫,是——
春宮圖。
太刺激了,林與聞直接就把眼睛捂上了。
苑景還算鎮定,仔細辨別,“落款不一樣啊。”
這個春宮圖的作者叫渾天不知。
“但確實是一個人畫的,”李承毓道,“這個筆觸,一模一樣,而且我之前就覺得他應該是畫這些的,明顯自然很多,再就是這些顏料,”他跟林與聞點頭,“之前那些山水畫上也是這樣的顏料。”
沈宏博努努嘴,“我在書畫上自己是不怎麼精通,但是收藏的眼光還是有的,他畫的東西淫而不邪,甚至還很有趣味,是珍品。”
“……”林與聞完全沒辦法把這種畫跟接受詢問時候一板一眼的齊作雲聯絡到一起。
“但這畫的是龍陽之好啊。”苑景問,他的好學之心真是方方面面的。
林與聞把手指分開,從縫隙裡看,“確實,”他想到更嚴重的,“沈宏博你?”
“怪不得你一直娶不上媳婦,你故意的吧?”
為甚麼當初在揚州就沒把林與聞放瘦西湖裡淹死呢?
這是經常困擾沈宏博的一個問題。
“我買來是為了收藏,又不代表我個人喜歡這些,而且大家都是男人,怎麼說的我好像很猥瑣似的,難道你們壓箱底就沒這些東西嗎?”
餘下三人竟然都搖頭。
“我還小。”林與聞努努嘴。
苑景看向別處,“我身體不好。”
李承毓則笑,“我哪用得著這些。”
這幾個人怎麼這麼煩人啊。
沈宏博就差拿著笤帚把他們幾個趕出去了,但是林與聞還是厚著臉皮問,“沈兄,你這幾幅收藏的大作能不能先借我幾天?”
“不要跟別人說是我的畫,”沈宏博警告林與聞,“尤其是你們衙門裡還有女吏,我以後可還要做人的。”
“那我要怎麼說,我摔倒在街上,眼前立刻出現這些春宮圖嗎?”
林與聞瞪眼,“老天爺看我查案沒線索了,決定給我點春宮圖嗎?”
“不要再提這三個字了!”
沈宏博給林與聞趕出去了。
林與聞走到半路才想起來沒蹭上沈宏博家的飯,一大憾事。
……
他抱著這一堆的畫回了自己家,把他們都掛起來,一幅一幅地看,因此袁宇一回來就看見林與聞盯著一幅不可描述的圖畫聚精會神。
“你該不會是查案子,查魔怔了吧?”
林與聞嚇了一跳,“你宮裡的事情忙完了?”
“嗯。”袁宇進門來,細看林與聞手底下那幅畫,表情扭曲,“這是,兩個男人?”
“嗯,齊作雲畫的。”
“欸?”
“你是說那個兇手?”
“還不是兇手,但現在看,也快是兇手了。”
袁宇點頭,“也就是說,他並不是看起來的那麼一本正經,他原先就是畫這種東西的,起碼為了取材,他也會接觸到這些,”他想了想,“特定的事情,對嗎?”
“沒錯,”林與聞點頭,“如果是畫這些畫的人,不論是調戲陳有娣,還是侵犯陳有姊,甚至殺人,都是有可能的了吧。”
袁宇怎麼也沒想到林與聞的新線索是從這種東西得來的,這可真是另闢蹊徑啊。
畫品見人品,林與聞這時候想到徐典史說的話,實在不得不同意。
你別說,老刑名就是有點本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