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正當防衛(八) 四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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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與聞第二天一到國子監, 發現苑景已經安排好一切了。
“那兩個是都察院的人?”林與聞和都察院一起查過案子,都算是熟臉。
苑景點頭,“對。”
“你不是說只勸退張博士嗎, 這陣仗?”
“你都查到他徇私枉法,這當然要國法處置了。”
“你怎麼知道他徇私枉法?”林與聞都驚了, 他明明就只是昨天早上讓楊子壬給苑景說了說案卷上的事情吧。
“既是薛學遠的案子, 張博士作為推官理應避嫌,但是他卻光明正大地在案宗上簽名說明這案子做得一定沒有漏洞。”
對啊。
“當時那個案子正值荒年, 這種時候為了防止受災的農戶鬧事,怎麼說判決也是要偏向他們一些的, 這個案子卻算薛學遠無罪,連錢都沒有賠,說明上面肯定還有人。”
啊……
林與聞根本沒有想到這一層。
“官場中,來回人情必不可少, 當時張博士就能說通上面的人偏幫自己的學生,那他之後肯定會做其他的事情再來報還這次人情, 比他高位的人能讓他報恩的事情, 必定有鬼。”
這一層就更別說了。
“狀元爺既然能答應我, 就說明他也是有這方面考慮的。”苑景兩隻手一起握住林與聞的手掌, “你只管放心去審, 後面有我們。”
林與聞使勁點點頭, 要是這倆人都覺得有問題那一定有問題。
張博士看起來比之前還要蒼老,林與聞覺得他都得有一百歲了。
依著尊老,林與聞還是對張博士點了下頭。
張博士坐在林與聞對面, 垂著眼睛,大概已有預感。
楊子壬跟著林與聞進來,坐到一邊的小桌上記錄, 他下手又坐著那兩位都察院的官員。
“張博士,”林與聞吸口氣,“我想,你知道我找你是甚麼事情吧?”
張博士抬頭看林與聞,臉上的紋路顫了顫,閉上眼搖頭,“我不知道。”
林與聞聽到這話,忽然覺得好笑。
他笑了出來,“是你判了太多冤案記不清楚,還是你根本無所謂那個案子?”
楊子壬抬頭看林與聞,大人很少這麼刻薄,看來真是氣到了。
張博士皺起眉,猶豫了很久,“大人說的是十年前,學遠的案子吧。”
林與聞看著他。
“學遠他,因為收債心急,才做下了錯事,”張博士一副很遺憾的樣子,“他那時候太年輕,還只是孩子,所以——”
“你管一個二十四的男人叫孩子?”
張博士愣了下,不解地看林與聞。
林與聞指一邊的楊子壬,“那楊評事這樣的算甚麼,嬰兒嗎?”
楊子壬一臉莫名。
張博士,“林大人,老身不是這個意思。”
“不管你是甚麼意思,當年的案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順天府的案卷中應當都記得很詳細,真的是那個農婦自願以身子抵債款,學遠雖然做得過分,但是既然是二人合意,就不該判他的罪啊。”
林與聞好像認真地想了想,“張博士,我只想問,甚麼樣的債款值得一個婦人以命相抵呢?”
“大人,那農婦無知,你不能偏聽一方之言啊。”
“偏聽的人是我?”林與聞已經莫名其妙到極點了,為了不被這個老頭氣死,他決定只問他想知道的事情,“我只問你,那天晚上只有薛學遠一個人和徐氏在一起嗎?”
張博士睜大眼睛。
“這幾天,你三個學生相繼死亡,李嶽、曲還聽和薛學遠,”林與聞問,“你沒覺得太巧合了嗎?”
張博士呆滯著低下頭,“我不知道。”
“你知道,”林與聞讓楊子壬遞上抄寫下來的案卷,“屠青本來的口供和最後順天府的判決書中有好幾處出入,明顯就是你把屠青所認為的幾個人改成了薛學遠一個人。”
張博士抿起嘴。
“我們都是做刑獄的,這種改動也許順天府的知府看不出來,但是我們清楚,更何況他們有徐氏的手印,也不會有人再細問這件事,因此一件聚眾虐殺良民的事情就變成了徐氏自願,自願被人傷害,自願被人姦汙,自願赴死!”林與聞咬著牙看張博士。
“我問你,李嶽、曲還聽和白洛到底有沒有參與到那件事中!”
張博士捂著臉,“都是一樣的,當時是一個人還是四個人,有甚麼區別啊。”
“四個人都在?”林與聞又確認了一次。
算是承認,張博士沉重地點了一下頭,“人都死了,為甚麼還要把之前的事情翻出來呢?”
“因為活著的人需要一個交代,”林與聞握了下拳,“不然就會像現在這樣,毫無預兆的,你的幾個好學生一個接一個的死下去,接下來會是誰呢?”
張博士倒吸一口氣,“你是說,還聽他們的死是因為——”
林與聞現在越來越覺得苑景是對的,無能的人坐在不該坐的位置上真的會出事的。
“不是的不是的,”張博士連連搖頭,“是因為大計,李嶽說還聽要向都察院檢舉他放印子錢,讓我給他倆約個地方好好講一講,所以,那是他們兩個自己的事情。”
“為甚麼會這麼覺得?”林與聞問。
張博士嘆氣,“都察院把還聽請去聊了一整天,所以李嶽才會覺得——”
“……”林與聞愣了下,隨後看向都察院的兩位官員,他們一起搖了搖頭,“曲郎中沒有對我們有任何表示。”
他們又給林與聞解釋,“確實,我們有找曲郎中談過事情,但是沒有問到過任何和李主簿有關係的事情,我們是在查——”他們抿起嘴,林與聞也知道不該聽下去。
“所以你知道是李嶽殺了曲還聽?”
“我……”張博士又愣了。
“然後你繼續瞞著所有人?”
張博士抽泣,“手心手背都是肉,已經沒有一個了,我不可能再犧牲另一個。”
“接著李嶽也死了。”
“他一直都不是個很能擔事的孩子,那個案子也是,他一直和我哭,他當時剛剛被授官,前途無量,所以,”張博士抹著臉,“學遠就站出來,他說事情因他而起,其他幾個人都要考舉子,檔案上留不得醜,只他一個人上堂就足夠了。”
合著薛學遠還挺講義氣?
林與聞覺得實在可笑,這老頭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薛學遠兩次都考不上,明顯早就絕了入仕的心思,因此才會替這幾個同窗背下罪,有了這個人情,之後官商勾結豈不是方便了他的無良生意。
更何況有這麼一位好老師,他甚至都不會被判有罪。
“李嶽怎麼知道曲還聽要檢舉他?”
張博士還是發愣,“他只說……是有人告訴他的。”
“誰呢?”
“……”
“那他放印子錢這個事都有誰知道呢?”
“……”
林與聞捂上臉,天啊。
林與聞扶著桌子站起來,朝都察院的官員招招手,“交給你們吧。”
兩人一起給林與聞行禮。
楊子壬跟著林與聞出去,苑景就站在門口用探詢的眼睛看著他,“可查出甚麼來了?”
“十年前的案子,他應該是認了,”林與聞說,“但只憑那一個案子……”他努了努嘴,“沒事,就他那個樣子,日落之前都察院都能給他定出死罪來。”
苑景嘆氣,“我也沒想到會牽連出這麼多事情,那之後你怎麼打算?”
“他說有人給李嶽傳信,這個人既知道以前的那樁案子,又足夠了解這三個人,”林與聞看著苑景,“我想找到這個人。”
“但是按現在來看,殺掉曲還聽的是李嶽,李嶽是自殺,薛學遠又是因為不相干的事情死的,那個人也不算是個真正的兇手。”
“我知道。”
林與聞笑了一下,“這回就純粹是我的興趣了。”
苑景知道林與聞是故意用之前的話來擠兌自己,“留下來吃東西嗎,快要過年了,學生們都要走了,今天有大宴。”
“……”這真是沒辦法拒絕。
楊子壬看林與聞這樣,應該是不著急走,自己又回去找都察院的那兩位,程序上的事還是得定一定,他們大人的功勞可不能全讓都察院的搶走。
吃過大宴,林與聞還打包了兩個食盒,他跟楊子壬兩個人吭哧吭哧地搬著食盒走了一身汗。
“季卿,看我給你帶回來甚麼了!”林與聞興奮地朝院裡喊,黑子連忙出來接,“大人,指揮使睡了,我來幫忙,”黑子一隻手就把林與聞和楊子壬手上的兩個食盒都接過去了,還一臉天真地問,“還有嗎?”
楊子壬背過手,不想承認自己瘦弱,“大人,我們是讀書人,所以——”
林與聞癟著嘴,不太高興地往前走,楊子壬趕緊跟著,“大人,你說要憑興趣查那個背後的人,你覺得會是誰?”
“查嘛,我覺得有甚麼用啊。”
“可是現在要怎麼查,感覺所有的線索都斷了啊。”
林與聞搖搖手指頭,“我們還有一條線索沒有用過,而且其實最開始就應該去找她的。”
“她?”
“你還記得這個案子是怎麼到咱們手裡的嗎?”
“順天府——”
“不對不對,”林與聞搖搖手指,“誰送到順天府的呢?”
“啊!”
“啊!”
袁宇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哪來的怪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