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正當防衛(六) 新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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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大人說的沒錯, 林與聞去找齊雪靜得到的處置辦法也是就算他覺得幾件事情之間有聯絡,現下也不能真的立案。
李家和曲家現在都在都察院的名單裡,他們的家人為了不受連累, 甚麼都不願說,也就沒有新的線索, 那麼這兩樁被順天府定下來的事情暫時就不能翻。
即使薛大人和林與聞的關係再好也不行, 這是辦事的規矩,如果只靠著林與聞這點設想就能重新調查立案, 那順天府的權威怎麼辦。
林與聞也不是不明白這些道理,但是他看案卷看得腦子有點僵了, 實在不知道接下來要從哪裡下手。
“小若,”苑景手上提著幾個牛皮紙袋,進了林與聞的小院。
林與聞迎出來,“你怎麼來了?”
“袁指揮使不是病了嗎, 聽說嘗不出味道來,所以我帶了些酸味的蜜餞, 來看看他。”
林與聞眯著眼, “你跟袁宇關係這麼好?”
苑景笑, “當然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林與聞走過去, 把苑景的幾個裝點心的袋子都抱到懷裡, “進屋說, 屋裡暖和。”
“炭火很足,也沒甚麼異味,”苑景低頭看了下屋裡的炭盆, “這不是宮裡才有的金絲炭嗎?”
“啊?”林與聞眨眼,“是玉公公給的。”
林與聞一直靠著四方施捨過日子,他的出身也分辨不出來這些東西的好壞, 反正實用就用了。
所以在他這看到一些奢侈到離譜的東西也正常。
苑景也聰明得沒再問下去,他來到炭盆前的小凳子前坐下,“你那個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甚麼意思?”
苑景把手放在炭盆前,手指輕輕擺動,只笑但不回答。
林與聞把幾個牛皮紙包都開啟,一樣挑一塊,品鑑起來。
他重新整合了幾樣蜜餞,把紙託在手心裡,踢著另一個小板凳坐到苑景邊上,“我甚麼都沒查出來,你要是有線索最好現在告訴我,如果不說,我對這案子的興趣一沒,你想做的事情也辦不成。”
“我有甚麼想辦的事情?”
“別來這套啊,你要是再這樣,我就再也不跟你說話了。”
嘴上這麼說,林與聞還是把蜜餞分給苑景。
“其實,我是覺得張博士有問題。”
苑景嘆氣,“但不是你想的那種有問題,他這個人本身應該還好,但是太過無能,而且很喜歡走關係把學生送到朝廷裡。”
林與聞心想苑景也是太嚴格,國子監裡這種人應該很多吧,說實在的,真這樣說明人家張博士是個不錯的老師呢,於朝廷不利,但對學生實打實的好。
“這對平庸的學子來說當然是一件好事,但是這樣計程車子進入六部,沒有甚麼政績,只會敗壞京師國子監的名聲。”
“啊……”
這確實,最近監生授官各部都有意避開京師國子監,選拔上來的都是南京國子監的人。
果然各個衙門都有自己的煩心事啊。
“那你是怎麼想的?”林與聞問。
苑景知道自己不能再騙林與聞,“我想的是呢,如果能查出一些張博士有這種因縱容學生而發生一些影響不太好的事情,那麼我也就有足夠的理由勸退他了。”
“你這樣是不是有點卑鄙了?”
“你知道,國子監是個閒差,大計都不會特意關注我們這一邊,所以,”苑景也是沒有辦法,“沒有人會想自己離開國子監。”
這話似乎有點現實過頭了,苑景握住林與聞的手,他的手心暖烘烘的,“小若,我們想要朝堂清明,就要一點一點來改變它。”
林與聞等苑景走了後才出了口長氣,他捂上臉,炭火烤得他手背發燙。
他答應了苑景。
但他腦子裡忽然湧起一陣懊悔,他會不會變成自己很討厭的那種人啊。
“我當時也不知道該說甚麼,他說的話好像很對,但我細琢磨了一下,這對張博士似乎又有點不太公平。”
袁宇端著杯熱茶靠在枕頭上靜靜看著林與聞。
黑子也坐在旁邊,但他很不解,“苑祭酒說得也沒錯吧,如果不能讓張博士自己離開國子監,確實就得逼他走啊。”
“可我就是覺得那一刻,我和苑景,”林與聞求助地看向袁宇,“就是在濫用權力。”
袁宇低頭笑了一下,他的嗓子還沒好,聲音啞啞的,聽起來好像有砂礫在聲帶上跳,“但一個無能的人坐在根本不配的位置上,不更是在濫用權力嗎?”
“可是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啊,”林與聞癟著個嘴,“帶著這樣的目的來查案就感覺會——”
“停。”袁宇明白過來,林與聞在意的其實是這個案子,“你是說你會因為苑景拜託你這件事就故意冤枉張博士嗎?”
“當然不會,他肯定不是兇手!”
“那不就完了?”
“嗯?”
“你僅僅是受了苑景的委託去查查這個案子有沒有別的隱情,那和你接了鳴冤鼓的官司有甚麼區別,至於苑景要拿你所查到的事情去怎麼與別人權力爭鬥你真的在乎嗎?”
林與聞老實地搖了搖頭。
“所以你要繼續查這個案子對嗎?”
“……”
林與聞嘟起嘴,琢磨琢磨,還是說,“查。”
“那不就完了,你之前還說不管苑景甚麼目的都會好好查案,”袁宇輕輕抿了一口茶,“現在人家跟你說清楚了,你反而被影響,矛不矛盾?”
林與聞捂上臉,“可我就是怕自己有朝一日變成一個玩弄權術的大貪官了怎麼辦?”
他物慾不多但食慾旺盛,他這麼一算,因為這張嘴他不知道給別人行了多少方便,連沈宏博都能拿捏他。
一陣沉默之後,袁宇平靜地問,“但起碼你把這個案子查明白了不是嗎?”
林與聞的眼睛眨了眨。
黑子起身,“我再去煮壺茶。”
“嗯?”
黑子回頭看著林與聞,面具沒有遮住他眼裡的笑意,“大人今晚不打算把苑祭酒提到的那些個案卷看完嗎?”
你看,黑子可能都比林與聞了解他自己。
能因為一句無心的惡意坐在自己這懺悔半天的人,就算真想做大貪官,怕也得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吧。
袁宇看著又活過來的林與聞,鑽進被窩裡準備睡覺了。
但一聽到林與聞喊黑子再煮點夜宵的時候袁宇還是笑了笑,還變成大貪官,以後不變成大饞豬就不錯了。
……
苑景確實給了林與聞一些值得探查的線索,比如當年與張博士要好的一共有四個學生。
這第四個學生叫白洛,這個人不似李主簿和曲郎中得了功名,也不像薛學遠靠放貸富得流油,他流落街頭。
這在國子監中也算是罕事了。
監生們本就是人中龍鳳,之後的前途也是各種不可限量,就算家道中落至少幫人寫字也能算個營生,但白洛好手好腳卻真的走到這個境地。
順天府對於這些長期流浪的人有記錄,所以林與聞想找到他也沒有那麼困難。
這大概是他變成流浪漢的原因了。
林與聞看著白洛躺在衚衕的一條巷子裡,身上蓋著一張不知道誰丟下的棉衣,衣服處處都是補丁,棉花從針腳裡鑽出來,看起來特別的落魄,但即使這樣,他身邊還是有好幾個酒瓶。
白家陳嵩也去過了,他們說白洛是主動跟家裡斷絕關係的,從國子監出來之後他既不念書,也不琢磨生計,只是一味酗酒,經常被人從各種酒館拖回家裡,他的髮妻實在受不了他的行徑與他和離,那之後他變本加厲。
林與聞看到他面色發紅,不知道是被凍的,還是因為喝酒喝的,“你就是白洛?”
白洛的眼皮動了動,他沒睜開,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喂。”陳嵩蹲下來,用手推了下白洛的肩膀,“我們大人問你話呢。”
白洛有些不耐煩,轉過身子,瞪了一眼陳嵩,朝陳嵩哈了一口氣。
陳嵩被他口中的異味燻得直往後退,“你這人怎麼這樣!”
林與聞蹲下來,平視白洛,“李嶽死了。”
白洛沒有反應。
“曲還聽也死了。”
白洛也沒有反應。
“薛學遠也死了。”
白洛的眼睛總算睜開了,他看林與聞,“他們死了跟我有甚麼關係?”
“你就不怕下一個人是你嗎?”
白洛閉上眼,甚至露出笑容,“那太好了,我早該死了。”
“……”
林與聞和陳嵩互相看了一眼,還是想再試試,“為甚麼你覺得自己早該死了,你是做了甚麼讓自己後悔的事情嗎?”
不知道是哪個詞激怒了白洛,他伸手一揮,推了林與聞一個跟斗。
冬天摔在地上可不是件小事,但林與聞穿得厚,只誒呦了一聲。
陳嵩反應過來之後馬上掏出了刀,“你敢推搡朝廷命官,你是真不想活了!”
“陳嵩!”瘋了啊。
林與聞拽住陳嵩的手,怎麼這天冷了脾氣還大了呢。
白洛冷笑一聲,盤腿坐起來,揚著腦袋,把脖子朝向陳嵩,“要不就給我一刀痛快,要不就趕緊滾,我甚麼都不知道,也甚麼都不會說。”
既然甚麼都不會說,就說明知道點甚麼啊,真是喝酒喝得腦子都壞掉了。
林與聞攀著陳嵩的手站起來,沒再強求,“好吧。”
反正只要有了線索,想查從前的事情簡單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