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正當防衛(三) 苦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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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語遲倒不是隻會搞那些造謠玩弄民心的事情, 她在堂上的辯論也確實有理有據。
死者薛學遠出身世家,曾是國子監的學生,後來考了兩次舉人都沒考上, 就繼承祖產,靠放貸維生。
他原本有個正妻, 三年前生了重病, 彌留之際他納了個美妾意圖給夫人沖喜,結果直接給原配衝進地府裡了, 他二話沒說,立刻把妾室扶正, 連原配的排位都直接送出祠堂了。
這位新夫人長得實在俏麗,僅僅嫁進薛府三年就招惹了好幾樁桃花債,薛學遠也不顧自己五十多歲的年紀,像個混街頭的打手一樣, 凡是跟他這位新夫人有點關係他就要把人家打一頓。
王語遲連連請上五位受害者,各個痛哭流涕, 先是陳述自己的無辜, 又講薛學遠下手有多狠辣。
確實, 其中一個是一年前被薛學遠打的, 但是至今還需要依靠柺杖才能出行。
接著薛大人讓人把龐路抬上來, 是的, 他傷重到就只能這樣被抬上來。
他身上的傷恢復得很慢,估計也和監牢裡溼冷的環境有關,他的臉還腫著, 話也說得含糊,只說自己再不還手可能就要被打死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捱打。
此時, 公堂外面圍觀的百姓就已經發出不滿的聲音了。
苦主也上堂了,這位薛夫人用帷帽遮著臉,但只看她身段也明白她是絕色。
薛夫人小聲地哭哭啼啼,回答著薛大人的提問。
是,她認識龐路,但只是從龐路那買過兩盒胭脂,甚至沒親自跟龐路說過話。
她身旁的侍女也佐證她的話,意思是因為知道老爺是善妒之人,薛夫人都是靠自己跟龐路交流的。
外面百姓喊冤的聲音更甚,薛大人不得不拍了好幾次醒木。
王語遲仰著頭,胸有成竹道,“知府大人,這分明是一樁惡霸傷人,良民不得不自我保護的案子,怎麼現在就變成了故意殺人一樣呢?”
“這究竟是官府的誤判,還是良心的喪失!”
這丫頭怎麼一說話就整這大道理,林與聞看薛大人滿頭大汗的樣子心裡直嘆息,他之前公審孫司獄的時候估計也是這個樣子。
王語遲說著又舉出這薛學遠幾大樁罪過,這薛學遠當街打人還沒完,平常就因為放貸的生意欺男霸女,做了許多傷天害理的事情,龐路給他這一碗,已經不止是自我防衛了,簡直是替天行道了。
她雖是女子,但是很懂得煽動民心,公堂外的百姓甚至還有被感動到落淚的,實在誇張。
“大人,”薛夫人跪了下來,“我夫君死得冤枉。”
她掩面哭泣,“但這位貨郎,也屬實是意外。”
這當然了,人傢什麼也沒做,憑空挨一頓揍,好不容易反擊,還直接給帶進大牢裡。
薛大人咂了一下嘴,抬手止住王語遲那叭叭不停的嘴,“你也是明事理的人,”他沉聲道,“官府斷獄,為的是能伸張正義之行,並非懲罰正義之行,如果本官今日判了龐路有罪,那麼未來有人被毆打也會因為恐懼官府判刑而無從反抗,民眾若遇不平之事也無法出手相助,到時候天罡倒反,世道必亂。”
他看林與聞也在旁邊點頭,又道,“龐路防衛薛學遠的惡行實為正當之舉,不存在違背律法的問題,無罪,當堂釋放。”
“青天大老爺啊!”王語遲笑著下跪。
她身後的百姓也跟著一起跪下高呼。
林與聞低下頭笑了一下,抬眼就看到薛大人無奈的眼神。
薛大人把林與聞請到後堂,連忙好吃好喝招待,“林大人,多虧了你。”
“薛大人這話說的,我甚麼都沒做啊。”林與聞見好不少,除了說話有點鼻音之外整個人已經很有精神了。
“誒呦,你坐我旁邊我心就安定很多。”薛大人拍拍胸口,“你可不知道,要是剛剛那個薛夫人喊冤的話,這事肯定沒辦法善了的。”
林與聞也點頭,“是啊,難得見到這樣通情達理的苦主。”
“我問過,這位夫人其實也是薛學遠強娶來的,所以也不一定真有甚麼感情,”薛大人翻了個白眼,“我就覺得薛家宗族這麼好說話一定有原因。”
“不必想了,咱們總算能安心過個年了。”林與聞拍拍薛大人的手,起身要走,薛大人趕緊攔,“林大人,留下吃個飯啊。”
照著平常,薛大人一開這個口林與聞肯定會留下來,但是這幾天薛大人一日三餐地往林與聞那送,林與聞有些吃膩了他們衙門的菜色,他搖搖手,“我和吏部沈大人約了,得先去找他。”
“好好,”吏部啊,那也是不能得罪的衙門,薛大人笑著送林與聞,“那就不強留了,回頭林大人咱們再聚。”
薛大人這人變臉也是快,這案子結了,人都看著年輕不少。
林與聞戴上自己的帽子,直奔全聚德,沈宏博擱包廂裡已經等著了。
沈宏博那意思他過年要回老家,和林與聞就得有一個月見不著了,又聽林與聞生了一場大病,於是準備讓林與聞蹭一頓帶油水的。
“沈兄。”
林與聞夾著嗓子喊,但是病沒好全,聽著像只鴨子。
“怎麼樣,案子結了?”沈宏博朝林與聞招手,讓他坐下,又跟小二吩咐,鴨子烤一整隻,鴨架做湯,冷盤上四樣,熱菜上四樣,再把自己存在店裡的兩壇狀元紅也擺上來。
林與聞聽著他點菜就已經沉醉地閉上了眼睛,來世自己也要做有錢人。
“苦主沒追究,她要是能接受這樣判,就鬧不出來大事。”林與聞還是這個意思,死者為大,許多這樣的案子最後都要給行兇者判個罪名就是為了安撫苦主情緒,但對於衙門來說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就把人關進監牢裡的決定還是要剋制一些的。
薛大人這一判,也算是給其他州府一個示例了。
“那位夫人長得那樣美豔,竟還有顆共情他人的善良心思,真不容易啊。”
林與聞眨了眨眼,沒明白過來,“你怎麼知道她長得好看的?”
“當然是見過啊。”
“你見過她?”
林與聞自己也只是從帷帽裡看見了個模糊的影,怎麼沈宏博竟然還見過那位薛夫人了。
“啊,”沈宏博不知道從哪給林與聞講起,想了想,“這一個月死的人特別多你知道吧?”
“……”
“每到大計時候,總要死那麼幾個人,意外啊,自殺啊——今年還尤其多。”
這林與聞就明白多了,這確實是冬天死人多的另一個原因。
“前幾天死了兩位官員,一個禮部郎中,一個光祿寺的主簿,”沈宏博看你林與聞有點著急,直奔主題,“那位主簿的葬禮上,這位夫人出現了。”
“欸?”
“豔驚四座啊。”
沈宏博不是好女色的人,他這樣說那麼這位夫人一定是真的漂亮到一定程度了。
“甚至到可以當皇妃的程度呢。”沈宏博低下頭捂著嘴跟林與聞說。
“這麼好看?”
“你今天沒看到?”
“我監審呢!”林與聞瞪沈宏博,“人家薛大人跟訟師一來一回的,我在那盯著苦主長啥樣,像話嘛。”
沈宏博癟癟嘴,“倒也是。”
“就算夫人貌美如畫,這個死者也不該為了她當街打人吧。”
沈宏博想了想,“你要是見過那位夫人你就知道了,這事情倒也沒你想得那麼離譜。”
林與聞聽出來沈宏博這話裡有話,但此時的他還沒有多想,畢竟烤鴨已經端上來了。
沈宏博是這裡的常客,他們甚至會把鴨子放在兩個人跟前,由大廚當著面給他倆表演片鴨子,小二就在那把烤鴨蔥絲捲進鴨餅裡,再擺到兩人的盤中,等著這倆食客一口一個。
服務確實很到位,但是太到位了就讓林與聞這種很少被人伺候的人有些難受了。
沈宏博看出來,對小二點頭,“我們自己來就好了。”
等他們走了,沈宏博就笑林與聞,“你當他們不存在不就好了。”
“我怎麼當他們不存在,”林與聞不解,“活生生站那不是?”
“那聖上邊上成天跟著一群人,睡覺的時候都在旁邊,也沒有甚麼不妥啊,你都當官這麼久了,也該明白主子和下人之間的分寸了。”
“所以我才當不了聖上。”林與聞嘆了一口長氣。
“你!”
林與聞吐了下舌頭,學著小二的樣子給自己捲了個鴨餅,結果他也不知道怎麼,咬下一口,鴨肉和蔥絲全都滑都盤裡了。
他一陣絕望,巴巴看著沈宏博,“沈兄——”
得,道理都是白講,不讓別人服侍,用起同僚來倒挺順手,“你看,下面要先封口,平常你怎麼吃啊?”
“吃不起。”
“……”
又賣慘,沈宏博抬手,“小二,再來半隻。”
林與聞身體都得意地晃起來,“不過大計三年一次,為甚麼今年死人特別多啊?”
“別提了,今年都察院協辦,你也知道,”沈宏博想到這個背後都冒冷汗,“都察院簡直就是一群瘋狗,逮誰咬誰,一點點數字上的出入都要把人家拉去盤問一上午,我也跟著受罪。”
“好像沒人找過我啊。”
沈宏博呵了一聲,連只烤鴨都買不起,還指望著都察院給你眼神啊。
“那那兩個官員就是被都察院活活嚇死的啊?”
“可不,一個沉湖,一個自縊,”沈宏博呼了口氣,“但即使人都死了,咱們狀元爺也要查下去,半點情面不給。”
林與聞聳了下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