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連環套(九) 天子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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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與聞他們不能把屍體就放在沈大夫這, 把屍體轉運到一處偏遠之地後就叫王知縣派人來收了。
王知全那個表情相當好笑,“林大人,這, 這真的死了有半年嗎?”
半年這個時間是沈大夫給的,他是個盜屍慣犯了, 幾乎每隔幾天就要去亂葬崗巡視一番, 找到最新鮮最完整的屍體,先凍起來再慢慢研究。
而且他和程悅都認為從他屍體死去到他撿到屍體的時間不超過兩天。
所以這樣計算, 花姐的死亡時間和苗二妞的死亡時間實際上一致的。
那個晚上,死了兩個女孩。
林與聞叫王知全把屍體送去縣衙, 然後就回驛館了,和之前雷厲風行的行動一比,現在他有點悠閒得過度了。
“大人,我們現在甚麼都不做嗎?”
林與聞終於有心情好好嚐嚐這驛丞給他們準備的佳餚了, “能做甚麼?”
“您不是說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嗎,咱們不去抓他嗎?”陳嵩問。
林與聞的嘴不閒著, 一邊吃一邊答, “不著急。”
“這怎麼能不著急, ”陳嵩掰著手指頭算日子, “離中秋也就四天, 現在都不到四天了。”
林與聞轉了轉脖子, 長嘆了一聲氣。
程悅先笑,“陳捕頭,大人心裡有數, 我們就不要催了。”
“我們就算想抓人,那人也不是咱們抓得了的,”林與聞無奈地看著陳嵩, “這個人咱們抓不了呢,那麼就沒辦法取證,”他把魚香肉絲裡的胡蘿蔔和青椒一根一根挑出來,在食碟上擺開,“很多事情是一環套著一環的,我們必須得先把一環解開,再慢慢把整個事情解決。”
陳嵩看起來只是林與聞不想吃蔬菜而已。
“大人!”消失了好幾天的黑子突然出現了。
陳嵩這個驚訝,這小子現在功夫這麼厲害麼,到底從哪冒出來的,“你去哪了這些天。”
面具裡一雙笑眼,“大人讓我去盯著那個餘典史。”
陳嵩眨眼,“啊,大人是覺得這個餘典史肯定是故意定錯案子的,對,”他自己在那琢磨,“他從頭到尾審的案子,肯定是欺上瞞下地來了這麼一通,證據甚麼雖然不是假的,但也都不完全,”他嘶了一聲,“不愧是老刑名,要不是有咱們大人,一定就把這案子給略過去了。”
“那你接著盯著啊,跑回來幹嘛啊!”陳嵩又問黑子。
黑子還是笑得憨憨的,“餘典史跑了。”
“……”
這孩子是不是傻了。
陳嵩抬手給了黑子後腦一下,“跑了你不跟著!”
黑子委屈,“縣衙裡的人抓到他了。”
“……”這小子說話就得這麼一句一句來是吧。
林與聞笑了下,招手讓黑子坐下,“你知道黑子說話慢,讓他慢慢講。”
“大人給我說,如果發現餘典史跑了,就先告訴給那個王知縣,如果他沒有動作,我再自己去抓。”
林與聞點頭,“看來王知全還是知道自己該幹甚麼的。”
“那現在抓了這個餘典史,審了他是不是就知道兇手是誰了?”陳嵩有點不高興,“這咱們查了半天,讓人家摘果子?”
林與聞現在很警惕這個,忽然叫了一聲,“那不可能!”
“哦哦。”陳嵩被嚇了一跳。
“這個餘典史只能知道個大概,你也說了,他交上來的證據其實是沒問題的,只不過是被他操作過,所有的罪責都指向羅志豪而已。”林與聞眯起眼睛,“真正的兇手肯定不會讓他這麼小典史猜到的,雖然我想他應該隱隱約約也知道。”
陳嵩心想這不是跟自己說的差不多嗎?
“那要不我們去審?”這功勞不就又回來了嗎?
“不行,我們還是不夠份量,”林與聞看看他們一桌四個人,甚至連楊子壬都沒帶,“就算我們審出來了,估計也沒辦法抓人。”
確實,能使喚一縣典史作假,背後的人肯定不簡單,兇手一定就在那天請客計程車紳之中。
“欸!那些人是誰啊!”
林與聞他們坐的靠窗的座位,探出頭就能看到百姓們自發站到了街邊。
一隊打著儀仗的人來了,領頭騎著駿馬的人正是袁宇。
袁宇平時都是穿便服,很少穿著正式的飛魚服,這樣一看,實在精神。
他後面跟著一頂小轎,轎子裡坐著的八成是嚴玉。
這種要出風頭的事情嚴玉一定會搶著來,他雖然是個太監,但特別希望旁人覺得他是個好太監。
嚴玉手裡大概有旨意,徹查以雛妓行賄的事情,林與聞猜。
他們奔著的方向是旬縣縣衙,所以要審餘典史的人也是他們,林與聞不怕嚴玉審不出來,嚴玉拿口供的手段可比自己多多了,別說真口供,假口供他想的話也能當晚拿到。
現在自己只要等一等就好了。
林與聞給黑子夾菜,“這幾天你不會只吃饅頭就鹹菜吧,怎麼感覺人都瘦了?”
黑子一點也不覺得辛苦,“給大人辦事,沒關係的。”
“誒呦,”林與聞這鐵石一樣的心也感覺有點疼,“你這說的我更良心不安了。”
“大人,我幫你辦事的時候,你也不——”
“別爭寵了,吃飯吧。”程悅給陳嵩夾了一筷子青椒,忍不住道。
等著餘典史口供的時候,林與聞也沒閒著,他去找了苗家人。
苗家村是個小村莊,靠種田維生,但他們有一小塊專門種藥材的田地,利潤共享,因此日子不是那麼的緊巴巴。
林與聞來到苗靈光的家裡,看到苗二妞還有個自己單獨的房間,裡面有她珍藏在盒子裡的樂譜,和她自己抄下來的那些小曲的歌詞,她其實應該也不識字,這些歌詞寫得七扭八歪。
“你們也沒給她起個雅一點的名字?”林與聞問。
苗靈光低頭,不好意思道,“我也不認字,村長說等到了及笄的時候他親自給取一個。”
“這間房就這樣留著?”
苗靈光點頭,“嗯,她娘落下心病,每天都要來這屋子裡坐一會才能緩和。”
林與聞見過很多受害者的親屬,他們也被人狠狠在心上割過一刀,因此需要很長的時間來修復,有的時候這個時間是一生。
“我跟錦衣衛的人聊過,”林與聞告訴給苗靈光,“雖然不足以賠償損失,但是抄家時候,會專門分一筆錢給你們。”
“大人,這……”他從前可沒聽說這種事情,
“數量應該不會很多,我算過了,你們的女兒要是能安穩活到七十歲,種田維生,應該每年能有三十兩的收入,這樣六十倍,”林與聞告訴給他,“一千八百兩。”
這些錢對於一個不用交稅計程車紳來說九牛一毛,但對於這樣一個家庭卻是一筆鉅款,足夠他們能靜靜地緬懷自己的女兒,不必被生存摺騰得沒有悲傷的時間。
“大人你這樣說,”苗靈光終於靈光了一次,“您已經知道真正的兇手是誰了?”
林與聞點點頭,“你等著吧,你也很快就知道了。”
經過一晚的審訊,餘典史交代了,前兵部左侍郎劉琮就是讓他誣陷羅志豪殺害苗二妞的人。
這裡面其實還拐著好幾個彎。
餘典史只說有一箇中間人給了他一大筆錢,而後又查到這中間人在羅志豪被抓之後出現在劉府好幾次,最後把中間人抓了才終於審出劉琮本人。
不過東廠的流程並不是這樣順著推下來的。
他們一邊審餘典史,一邊抓了所有士紳,兩邊一起打,打出來中間人的名字,然後再把中間人抓回來,做個證人。
省了很多的事情。
林與聞一向是很鄙夷他們這種手段的,但是為了搶在中秋前他只能用這樣的方法了。
也虧得旬縣和京城離著不遠,袁宇快馬趕回京城直接面聖說明情況,意思是劉琮手裡有條人命,比起復雜的行賄案流程,這個能很快定下他的罪並且把他先帶到京城來候審。
皇上聽了這話,問人命案子是誰查出來的,一聽到林與聞的名字就立刻翻了個白眼,“趕緊派人去,他說要怎麼查就讓他怎麼查,省得他再參朕枉顧人命。”
“但聖上,林與聞的意思是,您的旨意裡最好不要提人命案的事情,因為證據還不算完全。”
他還教上朕了?
但皇上也是有點懵了,又不能提人命案,又不能提行賄案,那怎麼辦?
旁邊的嚴玉站出來,“聖上,這事情就交給奴婢吧。”
確實,這種想抓人又不知道該怎麼抓人的事情,東廠最拿手了。
這嚴玉馬上就帶著一個模糊的口諭跟袁宇一起來了旬縣,他們這嬌弱的玉公公被馬車顛了一路,到了旬縣才換轎子,寧可自己屁股開花也不捨得他的小林大人多等一個時辰。
袁宇轉述給林與聞的時候,林與聞那嘴都要咧到耳根去了,“你說,我這算不算也是寵臣了。”
“……”
袁宇本想嘲笑他這個話,但是仔細又想了想,聖上對林與聞確實足夠寬容了。
“對了,玉公公怎麼不住驛館啊?”
袁宇打量了一下這兩層樓的小驛館,年久失修到牆皮都撲朔朔往下掉,讓司禮監的大太監住在這,他們都得懷疑人生,“你的玉公公是在乎你,但是也沒有那麼在乎你。”
看林與聞馬上要瞪起眼,袁宇立刻轉了話題,“人抓進來了,你打算後面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