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連環套(十) 老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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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與聞沒有著急, 他不是東廠,他要證據來定罪。
他實在 有點多此一舉的樣子,但是多此一舉也得多這一舉, 官場如戰場,錯一步就有可能被人上摺子, 都察院的人跟餓狼一樣, 巴不得他們天天出錯。
同樣的,雖然這劉琮現在在牢裡關著, 但是他那些故交門生一定很快就把摺子鋪滿內閣的桌子了。
這時候,林與聞更不能出一點差錯。
他先去了風月閣, 這裡的姑娘們見過很多次林與聞了,甚至都有點親切感了。
像劉琮這樣的人,他一定是打點過風月閣的老鴇的,所以想讓這裡的姑娘直接指認苗二妞身死那天晚上劉琮在風月閣出現過肯定行不通。
因此只有等劉琮進了大牢, 且這件事有嚴玉鬧的人盡皆知,這些人才會覺得劉琮已經失了權威, 他們如果再跟劉琮沾上關係只會被連累。
果然, 林與聞再問起來劉琮是不是在命案那天你出現過, 大家的態度就有些猶豫了, 但膽子小一些的還是沉默。
“我見過他。”一個年齡稍大一些的妓女點頭, “那天他就在風月閣, 賞了我們很多錢。”
林與聞向她再次確認,“確實是他,你沒有認錯?”
“沒有。”
“你願意作證?”
“願意。”
林與聞對她的骨氣有些敬佩, “你為甚麼——”
“這個老頭子糟蹋了很多人,”她堅定道,“他要是被砍頭了, 我們都能鬆口氣。”
林與聞點頭,“我保證。”
他笑,“讓他的頭砍下來。”
幾個小女孩堆在一起捂著嘴笑了。
林與聞離開風月閣,陳嵩跟在他後面,“大人,這樣我們就算抓到兇手了吧。”
“嗯。”
“那您怎麼還叫縣衙的人盯著這裡?”
“你忘了,我們有兩樁命案呢。”
“那……”
“別急,一環套一環。”林與聞慢悠悠地說道。
他們直奔縣衙,和上次來完全不一樣,大牢裡有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嚴玉啊,長了一張那麼清透秀氣的臉,怎麼手段就這麼毒辣呢。
林與聞先路過餘典史的牢房,他身上好歹揹著個舉人身份,不像受過刑,但又好像受了很重的刑。
他的臉色蒼白,腿也止不住發抖。
林與聞聽說過東廠有很多根本讓你看不出來傷痕的刑罰,但是他的想象力還是有限,完全猜不到嚴玉對他上了甚麼刑。
後面是給餘典史行賄的中間人。
他慘得就比較明顯了,他的腿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彎折著,讓林與聞根本不敢看過去。
林與聞有些後悔,東廠的手段實在是……
再往後走,就是關押劉琮的牢房了。
嚴玉和袁宇都在這。
嚴玉為林與聞準備了茶和點心,一見林與聞走過來,就盈盈笑意地站起來,“林大人。”
林與聞看著他這張臉百感交集,“玉公公。”
袁宇抱著胳膊,好笑地看著林與聞那個擠在一起的五官。
“林大人,聖上的意思是由你們大理寺和東廠一起來辦這個案子,”嚴玉的聲音也好聽,“袁大人也是同意的。”
嚴玉說的袁大人是袁澄,袁澄是朝廷中罕見地公然承認自己是閹黨的官員,所以這回應該不會說林與聞白給別人幹活了。
“玉公公說笑了,您辦的是國計民生的大案子,我這就是個人命案而已。”
“林大人,”嚴玉經過司禮監的案子,對林與聞的態度又回到了之前那種黏黏糊糊的感覺,恨不得貼在林與聞耳邊說話,“你不是總說,人命才是最重要的嘛。”
林與聞點著頭往後退,差點踩著袁宇的腳,“哈,只要這次公公能讓我把犯人正法,比甚麼都重要。”
嚴玉的眉毛一挑,“這一次大人便放心吧。”
他轉個身子,“我可甚麼手段都沒往他身上用呢。”
林與聞看向獄中的劉琮,他們幾天前還見過,當時劉琮舉著酒杯對林與聞笑得極為慈祥,想必當時他一定覺得自己把該打點的事情都打點好了,就算林與聞去查也查不到甚麼東西吧。
“劉大人。”林與聞還照之前稱呼他。
劉琮聽到這一聲,身體都顫了。
林與聞這邊對嚴玉打了個手勢,兩個人一起坐下來。
袁宇看嚴玉連這種時候都不忘給林與聞眉目傳情的樣子就想笑,特意把自己的椅子往邊上挪挪,離他們倆遠點。
林與聞被嚴玉弄得也有點尷尬,但是他轉過頭看向劉琮的時候,眼裡就沒有甚麼私事了。
“劉大人,半年前,啊,也就是一月二十那天晚上,你在哪?”
“不記得了。”
劉琮在牢裡也是有把椅子的,只是他是完全被綁在椅子上的,這也是東廠的手段。
你曾是朝廷官員沒錯,但你也是殺人兇手,咱們禮和刑都得到不是。
這其中也有個技巧,這個椅子明顯高於平常的椅子,這樣把劉琮的四肢束縛在椅子上又不讓他的腳完全著地。
“那我來幫你回想一下。”
林與聞招來陳嵩,陳嵩把剛剛風月閣收來的幾份證詞遞給林與聞。
林與聞念上面的文字,“我見過這個人,他是縣裡名望最大的劉員外,他那天一晚都在我們這,喝了很多酒,賞賜了給我們很多錢。”
“我在酉時見過他,我剛陪完一個客人,看到劉員外在大廳喝酒,他好像在等甚麼人。”
他每唸完一份證詞,就把證詞轉給劉琮看,尤其指著上面的紅手印,“你看,這個上面是有畫押的,這些人是願意和你上公堂對質的。”
他接著念,“他戌時還沒走,跟著豔紅姐上樓了。”
“我一晚上沒睡,守在門口,劉員外大概是在丑時離開的,他平時都是天亮才離開,不知道為甚麼那麼著急。”
“我不太記得早上他甚麼時候走的,大家都去看死人了。”
林與聞把證詞一份一份疊在一起,“這是風月閣的姑娘們和守門的打手的證詞,他們可以證明你當天晚上就在風月閣。”
劉琮咬著牙,他人很瘦,咽口水的時候脖子上的筋都跟著動。
林與聞,“那麼劉大人,你去風月閣幹甚麼呢?”
“我,我只是看錶演,聽曲了。”
林與聞嘆氣,“你是不是就不到南牆就不回頭啊?”
“這裡是豔紅的證詞。”
這一份更厚一點,林與聞沒有照著上面念,而是轉述了一下,用自己的話來說,“你跟她說花姐給你找的人傳給了你髒病,因此需要一些更加乾淨的小女孩,所以她當晚把苗二妞帶到了房間。”
“她用綢緞綁著苗二妞的手腳,這樣就不會留下痕跡,你侵犯過她之後更是惡向膽邊生,直接把她掐死了。”
“但是你發現之後,整個人都慌了,所以你趕快把豔紅叫到房間裡,讓她幫你處理屍體,你自己就趁著夜色逃離了。”
“豔紅為了幫你掩飾殺人行徑,便把苗二妞的屍體放到了旁邊屋子裡已經喝醉了不省人事的羅志豪的床上。”
“就這樣,第二天眾人發現了死者,理所應當懷疑起羅志豪。
“你發現這個計劃可行,就用盡人脈,在新舊兩任知縣交接的時候茍同曹典史把這件案子釘死在了羅志豪身上。”
“卻沒想到秋審複核的時候,朝廷不僅沒給你勾上,還派我來查,所以你們開始昏招頻出,燒燬證據,找苗家人鬧事,對不對?”
劉琮沒想到林與聞能調查得這麼清楚,一時間連回應都不知道怎麼回應了,張著嘴傻愣愣地看著林與聞他們三個人。
林與聞把證詞交回到陳嵩手裡,歪著頭問,“劉大人,你還有甚麼可說的嗎?”
這一份證詞當然不足以定劉琮的罪,現在還差最直接的證據,就是劉琮自己的口供。
但嚴玉就坐在這,前面還擺著這位活閻王的作品,林與聞不怕拿不到。
劉琮也知道他這把老骨頭根本扛不住,只能吸口氣說,“是我,但我是不小心的,我沒想到那個女孩的骨頭這麼脆,那麼一捏,”
他捂住臉,枯槁的手像魔鬼一樣,“以前不是這樣的。”
“她只有十歲,她當然有那麼脆弱。”林與聞冷笑了一聲,“本官只是好奇,為甚麼要這些小女孩?”
“林大人,你不知道,我老了。”
這有甚麼聯絡。
“我在那些女人身上找不到甚麼樂子了,只有這樣的小女孩,我才——”
“而且,你們不懂,那些小女孩才是最可怕的,她們會利用自己的身體壓榨你的金錢,就那個花姐,你就不知道她從我這拿走了多少錢。”
連嚴玉聽到這樣的話都覺得汗毛豎起,“聖賢書就是這麼叫你做人的?”
“嚴公公,她們真的,比那些妓女還要恐怖!”
劉琮掙扎起來,“她們就是要錢,我只是給了她們錢,她們就願意的,我絕對沒有逼迫。”
“那麼小的孩子懂甚麼逼迫不逼迫!”
林與聞一拍桌子站起來,他頭一次喘氣都這麼艱難,“你身為一方鄉紳,不懂得教化百姓,反而自己都不做人要當畜生,現在還要埋汰那些受害的小女孩們嗎!”
袁宇站起來,來到林與聞身後,拉了拉林與聞的胳膊,讓他不要這樣失態,“你不是還有一個人要審嗎,這裡交給嚴公公就好。”
“是啊,林大人,”嚴玉臉上有陰森森的笑意,“本想尊重他曾是有功之臣不動刑罰的,但奈何,他就是不肯說出真相,咱家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劉琮驚,“我不是招了嗎!”
嚴玉閉上眼,唔了一聲,“甚麼都聽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