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女子之哀(五) 師兄弟
41
鴇母趕緊正經起來, “有。”
林與聞說,“你知道她是誰嗎?”
“我沒問。”
林與聞點頭,除了他們這些辦案的, 任小姐的事情誰都不要知道才好。
“但那一定是許學生的相好唄,她還想往裡面闖, ”鴇母一副見過世面的樣子, “看樣子肯定是良家女,真讓進來了, 見著了,她也別過了, 許學生也別過了。”
她還挺會辦事。
見林與聞苦笑,鴇母不太高興了,“大人,我們可沒存著要破壞人家內宅安寧的心思, 不如說有了我們這內宅才安寧呢。”
又是這些歪理。
林與聞搖搖頭,“接著呢, 你攔著那女孩, 她就走了?”
“也沒有, 是有輛馬車停下來了, 裡面有人招呼她, 她就上了馬車。”
林與聞和黑子對了個眼神, 難道是這個人?
“馬車上是誰?”
“這我怎麼知道啊,”鴇母努力回想著,她可不想漏下一點好讓林與聞也到她這坊裡喝茶, “但應該是個男人,聲音有些粗啞,跟那個小姐肯定認識。”
林與聞更覺得有點擔心, 很多時候,正是因為作案的犯人是熟人,這些女孩才無論如何也不願意開口指認,“那你就沒記得甚麼別的嗎,馬車上有沒有甚麼標識之類?”
“有有,這個有,馬車上有個小黃旗子,京中這樣做的貴人應該不多。”
林與聞見她這麼配合,都想誇她兩句了。
“大人,您能走了嗎?”
“啊?”
“日落之後,”鴇母指指天邊紅霞,“我們就得做生意了。”
林與聞翻了個白眼,讓開門口,帶著黑子回家。
袁宇這時正在井邊刷靴子,他要搬出來的時候跟袁澄吵了一大架,袁澄不解他為甚麼就這麼輕易地放棄了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氣得一個小廝都不給他帶,但袁宇根本無所謂,自己行軍多年,這點事難道還幹不了嗎?
“呦,”林與聞那音拖得老長,“這不是我們的袁副指揮使嗎?”
黑子連忙上前,“指揮使我來。”
袁宇對他抬手,“不必,我又不是甚麼四體不勤的大理寺少卿,不用伺候。”
“我還甚麼都沒說呢,”林與聞頗委屈,“正好你在,問問你,京城的貴人們馬車上會掛小黃旗子的有沒有?”
袁宇是錦衣衛,這點事情當然瞭如指掌。
“戶部的黃侍郎吧。”
“啥?”
“啥啥?”袁宇還不知道林與聞在查的案子呢,滿臉的莫名其妙。
林與聞捂住臉,心想事情可不能這樣發展啊。
黃侍郎一路重用任平,總不能是……
……
不知道為甚麼,林與聞一到戶部衙門就有點緊張,他當年在江都的時候經常因為稅務算不明白被戶部各種訓誡。
那用詞嚴厲得不行,林與聞就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子一樣,被訓得不知道怎麼接話,當然戶部也不需要他接話。
他縣中戶房的老吏對此習以為常,“錯了就改嘛,錯了就改。”
林與聞那時候就覺得,也就這樣心大的人才能幹這活幹到老。
“大理寺林與聞。”
戶部的人無論看到甚麼官員都很傲慢,“林大人,有甚麼事嗎?”
“是這樣,我想見一見戶部侍郎,黃大人。”
“有具體的事情嗎?”
“嗯,有件關於案子的事情,不能多透露。”
“大人,我先進去為您傳報一聲,您且先在這裡等等。”
林與聞連忙應聲。
“大人,咱們用不著這樣,不就是戶部侍郎,您跟他平起平坐,還用通報?”
陳嵩在林與聞旁邊哼哼唧唧。
林與聞瞪他一眼,“你懂甚麼,這戶部是管錢的,人家稍微鬆鬆手,這個月的月俸就能早兩天到手,人家稍微不高興,咱們能餓肚子餓半個月。”
那確實。
陳嵩把氣憋下來,自己往戶部門口石獅子的臺上一坐,陪著林與聞等,“我看咱們那衙門門口也該整個人看著。”
“快得了,你又不知道齊少卿那多忙。”
“大人,齊少卿好像跟您是同窗吧?”
“往事無須再提。”林與聞止住他這個話頭,看剛才那個差人出來,“林大人,我們侍郎說他現在正忙,不見——”
“黃明光,你給我滾出來!”
陳嵩手快,趕緊趁任平沒撞到林與聞之前把林與聞抓到身邊。
林與聞驚魂未定,連忙拉著陳嵩追上去,“任大人,任大人冷靜啊!”
“你這個畜生,你不要臉!”
黃明光被抓著衣領子揪到院子裡,這個任大人真是一身牛勁啊。
林與聞連忙站在兩個人中間,“冷靜點冷靜點,甚麼事都還沒查清楚呢!”
“小諾不就是上了他的馬車嗎!”任平舉著拳頭,問林與聞。
林與聞趕緊解釋,“但是得問清楚啊!”
“小諾出了事,他逃不了!”
陳嵩張大了嘴,林與聞是真不懂勸架啊,怎麼能站到兩個人中間呢。
但好在林與聞的求生本能實在厲害,拳頭沒到他就利落地蹲下來,讓黃侍郎著著實實地捱了一下。
他蹲在地上呼了口氣,連爬帶滾地找陳嵩,躲到後面。
“現在你們這樣能解決甚麼問題!”安全之後林與聞的嗓門都大了。
“這是可以在這裡談的事情嗎!”
陳嵩展開手護著林與聞,像一隻老母雞一樣。
黃侍郎摸摸腫起來的臉,並不是生氣的樣子,“林大人說得對,你冷靜一點,這件事關係到小諾的名聲,你怎麼總是這樣衝動呢!”
任平咬著牙,又要哭,“我,我……”
黃侍郎呼口氣,看了眼院子裡的人,“你們是沒有事情做嗎?”
眾人作鳥獸散。
他又看向林與聞,“林大人,進屋來說吧。”
林與聞看著這倆人,聽楊子壬說,這兩個人師從一人,算是師兄弟,因此官場上也互相扶持,感情很深。
但是這一動一靜實在很難相信他們能相處得好啊。
任平跟進自己的屋似的,拿著個板凳就搬到黃明光的跟前,“你說清楚!你接了小諾去哪了!”
黃明光無奈地看著他,對林與聞做了個請的手勢,讓林與聞坐在自己旁邊。
“你不要哭了,”他順便拿了手帕,放到任平手裡。
任平擦著鼻子,“你都不知道,小諾天天都睡不著覺,眼淚都流不出來。”
黃明光長嘆一口氣,“我又怎麼不知道,小諾受了欺負,她難過,席雯也難過,”席雯是任夫人的閨名,“你這時候不好好陪著他們,在這鬧甚麼啊。”
任平哽咽著說,“我一聽到大理寺的人說跟你有關,我就過來了。”
“人家林大人通知你是負責任,你這樣鬧就是衝動,打草驚蛇怎麼辦?”
任平嚇了一跳,慌張地看林與聞,“林大人?”
林與聞擺擺手,“不會不會,現在也不知道蛇在哪呢。”
黃明光這時轉向林與聞,“林大人,如果我要是知道這件事可能與我有關,我一定早到大理寺衙門去找你了。”
林與聞嗯了一聲。
“我想你應該查到了,我、任平和他的夫人席雯,是一個師門的,我們的感情很好,小諾更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因此我絕不可能讓任何人傷害到她,哪怕是我自己。”
林與聞點頭。
“那天我看到她在一間客棧前哭泣,便把她叫上馬車,我問她要不要回家,她說她還不想,”黃明光說的很清楚,“我便問她想去哪,她說她的好友在戲園子看戲,我便帶她去了戲園子。”
“那大人你沒問問任小姐哭泣的緣由?”
“女孩子的心事,稍微聽了聽,但是我也只是安慰了她幾句。”
黃明光看來很會處理和任小姐的關係。
“我陪她看了一會戲,戶部有急事找我,我當時看天也不晚,留了馬車給她,自己回戶部來了。”
“這中間所有的證人,我都可以提供給你。”
不愧是戶部侍郎,條理清楚,就像那些訓誡自己的摺子裡一樣,就算想辯也辯無可辯。
“那你的車伕呢,你的車伕怎麼說?”任平叫著。
“他說他一直等著小諾,但是小諾並沒有坐他的馬車,”黃明光無奈道,“你還記不記得,那天晚上我也是遣了人去你府裡問過的,說小諾平安到家了。”
“你怎麼就不多問問?!”
這多少有點不饒人了。
“那之後幾天小諾不是正常去學堂嗎,我又能問出甚麼來呢,要不是林大人,我都沒覺得是因為那天的事情。”
“林大人,你還有甚麼要問的,你快問!我在這他不敢說謊!”
任平找林與聞尋求幫助,但是林與聞是真沒甚麼要問的了。
黃明光看林與聞在那尷 尬得摳手,只好讓任平消停些,“你這官還要不要做了,這麼在衙門裡鬧,明天內閣就得批參你的摺子了。”
“只要能找到欺負小諾的人,我不做官又怎麼了!”
黃明光真是被他氣得說不出話,閉著眼緩了會,“你不做官,這一家子你要怎麼養活,你明知道席雯她最害怕的是甚麼!”
任平立刻老實了,委屈巴巴地說,“師哥……”
“現下,小諾的聲譽最重要。”
林與聞和陳嵩互相看了一眼,這兩人的氣氛是不是有點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