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女子之哀(四) 教坊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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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林與聞眨眨眼。
程悅站在他後面, 露出果然如此的輕蔑笑容。
苑景那邊臉都僵了,“你,你們竟然, 課業難道還不夠重嗎?”
“就這麼一次,祭酒, ”許學禮皺著臉說, “我明年就考科舉了,考上之後, 就再也不能——”
“甚麼歪理!”苑景打斷他,“你才十九歲, 怎麼就想著縱慾之事?”
林與聞也是覺得無語,照這樣的想法,以他的經驗來看,這小子是絕考不上的。
科舉這事就是獨木橋, 多少人為此廢寢忘食,以為進了國子監就一定能考上的純是妄想。
那兩張榜裡百十來號人, 沒一個鬆懈過一日, 即使不爭不求如林與聞, 當時備考時也是天天流著眼淚沒日沒夜地學, 生怕哪裡沒背到後悔一輩子, 他這樣的家庭是沒有能力支援他一次又一次地考下去的。
雖然他覺得繼承他家攤煎餅的大業也沒挺好, 但讀書是他堅持了這麼久的事情半途而廢毀掉是他自己的努力。
就連苑景這樣的天才,那也是下了苦功的,沒放榜的時候誰敢說自己真能考上啊, 考上了還沒準出甚麼離奇事讓人把成績取消了呢。
許學禮可能也沒想到苑景生氣,緊張道,“祭酒, 我真的沒有,是,是他們帶著我去的。”
這依然是他們師生自己的事情,林與聞只負責問,“你去的哪間教坊?”
“西邊的,樂聲坊。”
聽曲的。
林與聞又問,“你那天真的沒見到任小姐嗎,她知道你那天生辰,於是想給你個驚喜,應該是去見你了的。”
“可我……”
許學禮張大嘴,“大人是說,她見到我……”
他表情為難,“我,我真的是……”
“大人我真的是第一次。”他很懊悔地看著林與聞。
但是林與聞並沒打算深究這些,他起身,“這些事情你跟你們祭酒說就好了,我也管不著你啊。”
他拍拍尚坐在那愁眉緊皺的苑景的肩膀,這教書博士們的事情好解決,這些正當年的闖禍精們可不好弄。
林與聞跟程悅走出國子監,程悅立刻就問,“大人,你相信他是第一次嗎?”
“怎麼可能。”
林與聞不懂女人還不懂男人嗎?
“就這麼巧,第一次就能被碰上?”
林與聞嘖了兩聲,“但是這倒也不是甚麼大錯,學生幾個,約著去聽曲,也算消遣。”
“那沈小姐還不是去戲園子。”
程悅側頭靜靜地看著林與聞。
林與聞連忙反省,“是,我知道,這肯定不一樣。”他真是生怕冒犯程悅,程悅冷著臉的時候很可怕的。
程悅低頭笑了下,“大人,”她指指一邊賣燒麥的小店,“我們吃點東西吧。”
“這一家嗎?”林與聞驚喜,“我上次和季卿吃過,老闆就是蒙古人,用料可實在了。”
程悅真不知道林與聞怎麼一沾吃的就能高興得手舞足蹈,“嗯,聽您說過。”
“好好,咱們也換換口味。”
林與聞坐下來,又神秘兮兮地交代程悅,“就咱們兩個人知道啊,別告訴衙門裡的人。”
林與聞對這種揹著衙門的人偷偷下館子的行為有種病態的執念,興奮異常,所以每次出門辦案子總要買點東西,哪怕吃串糖葫蘆他都能竊喜好一陣。
他自認為自己瞞的很好,因為一般回到衙門他還是要再吃一頓,可其實衙門裡的人都知道他這點癖好,大家只是不怎麼提起罷了。
“兩屜羊肉大蔥的,兩碗羊湯,一份羊雜。”
之前國子監的案子結束,雖然林與聞沒有要,但是聖上還是恢復了他本來的月俸,所以偶爾這麼瀟灑一把林與聞還是負擔得起的。
程悅看著這兩人的小桌都擺滿了,真好奇林與聞一會回衙門還吃不吃得下。
“大人,你覺得會是剛才那個的許學禮。”
林與聞努努嘴,“應該不會。”
程悅說,“為甚麼?”
“既然兩個人是兩情相悅,就算有這種事情應該也不至於受這麼大的刺激吧。”
程悅皺眉,“可這個許學禮人品不好,也許任小姐並不願意呢。”
“當然可以這麼說,可是你看看他剛才的表現,明顯是想對任小姐隱瞞這些的,”林與聞在羊湯里加了許多胡椒麵,“他是商賈出身,能攀上任家這樣的親家可不容易。”
“真出了這種事,你覺得他會做甚麼?”林與聞把胡椒麵遞給程悅,程悅搖搖手,認真聽著林與聞分析。
“他一定是要儘快跟家裡聯絡提親的事情啊,他馬上要科舉,這時候結一門好親事,雙喜臨門,可能是委屈了些姑娘,但絕不至於鬧成現在這個樣子。”
程悅點頭,林與聞說的是有道理,“也許他有更好的選擇呢?”
“這也是一點,”林與聞大口喝湯,抬了根手指,在半空中點了兩下,“當然也要查。”
“他是國子監生,反正跑是跑不了的,我們多查查,甚麼都別放過,這關係任小姐聲譽,還是要謹慎。”
程悅點頭,也舀了湯,大口喝,“大人,女學陪您去過了,我後面就多到任府看看任小姐,也許時間久了她可能就願意開口了呢。”
“嗯嗯,”林與聞應聲,“對了,你怎麼想那間修仁女學?”
“大人感覺到了?”程悅的眼睛都亮了。
“但是那個鄭先生真的很兇啊,”林與聞是不擅長應對這樣的女人,“把菡萏那小魔頭送進去,還不得天天挨她的罵。”
程悅反而不同意,“菡萏那樣的脾氣,就應該讓鄭先生教導才是,鄭先生知道現下的女孩子需要甚麼。”
“可是你不是說男女交往很正常——”
“但不需要!”
啊,這可真是……
這種事還是得程姑娘做主。
林與聞他們吃完回到衙門的時候楊子壬也從吏部回來了,“大人,任平任大人算是個性情中人,得罪了不少權貴,但是有戶部黃侍郎一路重用,因此仕途算是很平穩的。”
“有沒有跟甚麼人交惡的?”
“戶部這樣的衙門,誰敢跟他們交惡啊。”
這話倒是。
“那戶部內部呢?”
“有個同級的主事跟他關係不太好,但是同僚之間這樣很正常吧,也不至於報復到任小姐身上。”楊子壬想了想。
“大人還有別的線索要查嗎?”
“有的,”林與聞朝他眨眨眼,把剛剛在女學和國子監的事情都說了,“我下午看看你的資料,再帶著黑子去教坊看看。”
“大人,國子監以前不是這樣的。”楊子壬覺得自己有必要為國子監說兩句。
林與聞根本懶得聽他講這些,像楊子壬這樣的人,要不是來了自己身邊,可能見過的所有苦難都只是戲曲裡寫的那些。
“黑子,吃甚麼呢!”
黑子一縮脖子,他還特意躲在屋頂上,林與聞也沒習武,怎麼現在這麼輕易地就能發現自己了呢。
這是劉膳夫今天烤豬油的時候剩下的油梭子,他怕林與聞跟他搶。
“沒事大人,”黑子手忙腳亂地放下小碗,用瓦片遮著,從屋頂上飛一樣地就跳了下來,“咱們去哪?”
林與聞狗一樣在黑子身上嗅了嗅,呵,要不是今天吃了燒麥,肯定要給這小子後腦勺來一下,敢揹著本官吃東西。
“好地方。”
……
林與聞在妓子中的名聲很好,但在教坊的管事人那可不太行。
當時林與聞在揚州的江都縣做縣令,整個江都縣的教坊私娼都對他聞風喪膽,他那幾年治下,所有教坊中人都必須登記在冊,良家女子被家人賣入教坊的事情幾乎絕跡,更別提有妓女無端死亡的事情了,凡是發現一件,這位縣令就要到你那坐上一兩天,別提賺錢了,能只賠上一壺茶水都算你幸運。
“兩位客官,第一次來嗎?”樂聲坊的鴇母笑盈盈地看著林與聞和黑子。
林與聞仰頭看看樂聲坊招牌,又看看邊上的好來客棧,那個許學禮絕對不會是第一次了。
“我是大理寺,林與聞。”
黑子給鴇母展示他們的官印。
“啊,啊,”鴇母啊了半天說不出句完整話,“那個,是那個林與聞,林大人嗎?”
“是。”林與聞眼睛亮亮地看著她。
鴇母心裡道一聲冤,“大人,我們這甚麼事都沒有啊,前兩天只是有兩個醉漢鬧事,沒出人命啊,我們這可是官家的地方,不敢出事,我們還有那種賣藝不賣身的呢。”
林與聞不知道她提這些到底是想證明甚麼,“你不要著急,我不是說你們坊裡出事了,我只是想問你一些事情。”
“嗯?”
“上個月二十九,是不是有幾個國子監的監生來了?”
“許學生?”
林與聞有些無奈,名字都讓人記下來了,“對。”
“是啊,他那天生辰,我們辦得好大的。”
“他那天一直待在這裡?”
“是啊,”鴇母笑得曖昧,“好些個姑娘能給他作證呢。”
“那,你有沒有印象見過一個小女孩呢?”
林與聞補充道,“或許扮著男裝之類的。”
“嗯,”鴇母的眼睛轉了下,身體往林與聞跟前傾,拋個媚眼出來,“或許可以問問大人是發生了甚麼事嗎?”
林與聞學著她的動作,把媚眼拋回去,“我要是能告訴你,我一開始就告訴你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