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楊柳之夭(五) 審問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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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衙門時候已經日落了,林與聞招呼陳嵩去找楊柳夫人的丈夫,自己拿起黑子找回來的那份名單回家了。
他家離衙門也沒幾步,黑子跟著他,像道影子。
“大人,”黑子跟著翻楊柳夫人的信件翻了一下午,“楊大人說官員嫖妓是犯法的,可為甚麼那些官員都和楊柳夫人……”
林與聞給他解釋,“因為這個規定呢,其實只是約束了官員和身負賤籍的妓女交往,像楊柳夫人這樣脫籍了的女子剛好就規避了這一點。”
“可是這不是一個意思嗎?”
“實際上是一個意思,但是文書上就是兩個意思了,”林與聞不知道該怎麼表達,“你要知道,有些人苦讀律法,不是要用律法做好事的。”
這黑子明白,他從前就一直在那樣的環境裡,他甚至覺得在那種環境下做個不太聰明的人也沒甚麼關係,至少良心會好過一些。
“但是大人,那些可都是,”黑子努努嘴,“官老爺啊。”
林與聞不知道該說甚麼,他想說官員也是人,也有劣根,但是都做官了,至少要管著十幾個吏員和小一方百姓了,怎麼最起碼的自己的下半身還管不住呢。
林與聞嘆氣,“回去睡覺了。”
轉一天,陳嵩就回來報說已經找到楊柳夫人的丈夫了。
“在一家賭坊裡,”陳嵩覺得自己渾身都有股臭味,他聞聞自己的衣衫,“看那意思他已經在裡面待了很久了,輸得一分錢不剩。”
林與聞討厭賭徒,這些人嘴裡很難有真話。
“帶來了嗎?”
“嗯,”陳嵩用拇指指了下小院裡一個專門用來審訊的房間,“關在裡面了。”
林與聞對這種話都有點懷念了,連著兩個案子,他都不敢把人帶回衙門裡來,現在終於有機會擺擺官老爺的派頭了。
楊子壬已經在審訊房裡面等著了,他做筆錄。
陳嵩把搜刮來的都告訴給林與聞之後,林與聞進了屋,坐了下來,隔得老遠都能聞到對面的臭味,那種酒和汗和嘔吐物和一些不可名狀的東西兌在一起的味道,這個人像是要爛掉一樣。
“你叫甚麼名字?”
“羅強。”
他臉上有紅印,估計是陳嵩為了讓他清醒過來扇的。
林與聞不喜歡用刑,但也從不管陳嵩偶爾的暴力,除了陳嵩有分寸以外,在他看來,要是一個男人沒有這點血性也沒必要做捕頭了。
“你是哪裡人?”
林與聞問。
其實這些楊子壬都已經調查清楚了,但是林與聞還是要問,以確認這個羅強不會對他說謊。
“浙江府,禹州劉村人,”羅強有氣無力地答道。
“你前天在哪裡,都做了甚麼?”
“貝者坊,嘻嘻。”
“大人問話,你最好嚴肅一些。”楊子壬實在看不過去,喝了一聲。
“我不是都答了麼,還怎麼嚴肅?”
陳嵩說這羅強已經連續在賭坊待了小半個月了,有許多人可以作證,他不輸光最後一文錢是絕對不會離開的。
他不會是殺害楊柳夫人的兇手,但另一種意義上楊柳兒的死與他也脫不了干係。
“你和楊柳兒是怎麼認識的?”
羅強發現這個官爺是不打算放過自己了,長嘆口氣,跪了起來,“打小就認識。”
“她被她舅舅賣到教坊裡,是你幫她贖的身?”
“嗯。”羅強萎靡的樣子大概也有酗酒的原因,他的臉泛著不太健康的紅色,“然後她就嫁給我了。”
“你們有官府的文書嗎?”
“當然有——”羅強的嘴張得大大的,表情囂張,,林與聞可以想見他平常是怎樣和楊柳夫人說話的,“我儲存得好好的。”
“怎麼,她要你們來討文書?”
羅強嘁了一聲,“人家那官爺真不嫌棄她?”
“就算不嫌棄她,我也不會和她和離的,她就是給人家做小都沒資格。”
林與聞問,“你就是這樣威脅她一直供給你賭資的?”
被債主踹在地上他沒有脾氣,現下羅強卻覺得林與聞有點冒犯他了,“男人找自己的婆娘要錢有甚麼問題?”
羅強瞪起眼,“這是我們自己家的事情,官府也要管嗎!”
“本來不要管的,但是現在楊柳兒死了,本官必須要知道。”
“你,你說甚麼?”
“本官說,楊柳兒死了。”
“……”羅強好像還沒有反應過來。
“死在前日,被人毒殺。”
“不是我殺的。”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先洗清自己的嫌疑,“我這一陣都在賭坊,我有一大筆錢,我都沒離開過賭桌,吃喝拉撒都在賭坊裡,有很多人都可以給我作證。”
“我知道,”林與聞面無表情,“你平時沒少打她,所以殺她的時候肯定也不會選擇毒殺。”
羅強竟然點了兩下頭,“是的是的。”
楊子壬默默地呼了口氣,顯然他對人渣的瞭解還不夠深。
“可是現下本官沒有找到更有嫌疑的人,你知道,楊柳夫人與當朝官員交情匪淺,他們那邊要給她的死求個真相,所以如果你不好好配合本官,本官只能把你報上去了。”
羅強張了張嘴,一下子就端正起來,“大人,您問,您問,我甚麼都說。”
林與聞又問,“本官找人問過,你大約每個月初六會有一小筆錢,夠你在賭坊揮霍個兩三天,是她給你的?”
“嗯,每個月二十兩。”
林與聞又繼續問,“那為甚麼這些日子你能一直住在賭坊呢,這回的金額特別多?”
羅強低頭,眼睛骨碌骨碌地亂轉。
“好吧,既然你不願意說——”
“願意,願意,大人,”羅強做手勢要攔住林與聞,“這次有整整三百兩。”
林與聞眯起眼睛。
“為甚麼會有這麼多?”
“她,她想再嫁,”羅強一副震驚的樣子,“這太不要臉了,我怎麼可能就這樣放過她!”
“所以你找她要了一大筆錢?”
“不多,就是五百兩而已,我答應她只要肯給我五百兩,我就和她和離,”像是強調自己的無辜,羅強大叫道,“她隨便哪個姘頭都給的出來啊!”
“你要五百兩,她給你三百兩?”
林與聞歪頭看著羅強,他的眼睛很大,因此瞪著人的時候空空蕩蕩的。
“是,我第一次要的是三百兩,但那人給錢太痛快了,不能就這樣輕易放過啊!”
“那個人?”
不是劉遠文,劉遠文之所以這麼著迷楊柳夫人的原因也是因為她沒有主動找自己要過金銀,而只是“以詩會友”。
他會給她錢,但不會是這麼大一筆。
“她,”羅強嘶了一聲,忽然轉了話頭,“大人,如果我告訴給你,你能放我走嗎?”
林與聞盯著他,不說話。
“我的意思是,我要完好無缺地離開這衙門,你要真相交差對嗎,我也只是要個活著而已。”羅強興奮起來,他真的覺得自己太聰明瞭。
楊子壬聽說過有些酒蒙子,喝酒能把自己腦袋喝壞了,但是真的見到還是覺得震驚。
“你在威脅本官?”林與聞覺得不可思議。
“我,我,”羅強微微吸了口氣,連忙趴在地上,“大人,大人,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這個意思。”
“快說,那個人是誰?”
“我也不知道,”羅強舔舔嘴唇,“只是她告訴給我,她知道了一個大人物的秘密,可以靠那秘密得到一大筆錢,足夠讓她擺脫我。”
“你知道是誰。”
“我,我不知道啊。”
“羅強,本官受夠了你在這裡兜圈子了,你既然不說,本官來說,你平時常去的賭坊在傻子衚衕,但是你這兩個月卻都是在宣武門那邊的賭坊,有時也不只賭,”林與聞起身,走到羅強跟前,屏住呼吸,嚴厲地看著他,“那裡住著的都是貴人,你們的目標是誰?”
“本官給你算一筆賬吧,是,威脅貴人這個罪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是你威脅著的貴人很有可能就是殺了楊柳兒的兇手,因此他也許根本沒有可能再追究你,”林與聞把事實擺給羅強,“但是如果你現在不說出來的他的名字,你可能要直接因為殺妻罪而被判絞刑,或者操作一下,斬首。”
“只是幫楊柳兒一個忙而已,用得著連一個全屍都沒有嗎?”林與聞眯起眼睛來。
“是莊國公,莊國公府!”
羅強大聲道,“楊柳兒叫我給他府裡送信!她知道小莊國公近日要成親,就想在那之前,在那之前搞到一筆錢!”
林與聞的額頭皺起來,手指下意識地撚在一起。
他轉身就推開門,新鮮的空氣湧進鼻腔,他卻還是乾嘔了幾聲。
羅強跪在那,身子探向林與聞,“大人,大人,我是不是沒事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林與聞搖搖頭,“詐欺官私以取財物者,盜論,知情而取者,坐贓論,”他招呼陳嵩,“把他拎去京兆府,跟那邊打個招呼,看他們那邊按甚麼罪名來處理。”
“我跟他一起去,大人。”楊子壬把筆錄整理好,也起身。
只有還跪在原地一臉迷茫的羅強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大人,你不是說會放我走嗎!你剛才不是答應了嗎!”
林與聞回頭,看他,冷笑了一聲,“你不也答應了與楊柳夫人和離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