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楊柳之夭(六) 莊家的後臺
18
“當年那個莊國公,真的很厲害嗎?”
林與聞一邊吃袁宇從稻香村買來的白皮點心,一邊問,“總感覺虛無縹緲的。”
袁宇看他吃的滿手滿臉的,有些嫌棄,掏出自己的手帕遞給林與聞,“從哪講起呢,”他嘶了一聲,“莊國公是行伍出身,齊王造反的時候正因陪伴自家夫人,與當時還是貴妃的太后同行,僅靠著手邊那麼幾十個人就護下了許多貴人親眷,是真英雄。”
“雖然大家感念他恩情,都想提攜他家,但是這後嗣怎麼也跟不上,包括這位小國公,”袁宇咧嘴,“都沒讓他考,直接賜了舉人出身,又變著法的給他找了好些個有前途的差事,但是呢,”
“實在帶不動啊。”
林與聞努努嘴,“可是京城裡的人最擅長拜高踩低了,”他深有感觸,“要是莊家人這麼沒出息,為甚麼陳家還不能找理由退婚呢。”
“因為那位國公夫人啊,”袁宇告訴他,“這位可是厲害角色,佛誕節那天你也看到了,她母家和太后有牽連,太后很喜歡她,常讓她伴駕,再加上她一直守寡,名聲極好,因此大家也不得不對她敬重幾分。”
“讓一個女子撐著家中體面,這個小莊國公也真是……”林與聞拍了拍手,把點心渣撒下去,“一會等他來我好好問問他。”
“你,你真要他來衙門啊?”
“怎麼,”林與聞眨眨眼,馬上低下頭,也不知道小聲給誰聽,“不行嗎?”
袁宇發覺林與聞很久沒跟自己這樣,笑了一下,“反正我說不行你也會去查吧?”
“我可以親自上門。”林與聞目光炯炯,他現在很懂這些貴人們的處事了,只要把那些腌臢事往門裡一關就等於沒發生過。
袁宇搖頭,“都行。”
“大人,”陳嵩表情猙獰,“順天府那邊,”他展開手衝著林與聞,“給我來一個。”
林與聞嘖他一聲,抬手給他塞了個酥皮點心,油太大,他實在吃不進去了,“順天府怎麼了?”
“順天府說羅強翻供了,說他根本沒去過國公府,也沒送過甚麼信。”
“嗯?”
“楊大人跟他們掰扯呢,我就先回來告訴您一聲,”陳嵩已經很久沒看到那種場面了,“人都打得血肉模糊了。”
林與聞站起來,“他們為甚麼要用刑啊?”
“不然怎麼翻供呢。”陳嵩理所當然地說,“我以前以為只有地方衙門才這樣,沒想到順天府這麼大的地方還——”
“我現在——”
林與聞氣到極致忽然冷靜了下來,他坐回原位,“把莊俊傑,傳到大理寺衙門來。”
“大人——”
“莊俊傑既無爵位,也無官職,一介平民而已,不需要再走甚麼多餘的手續吧?”
這倒也沒錯。
“屬下知道了!”陳嵩大著嗓門喊。
反正天塌了有他們大人頂著,他只管服從命令,“黑子,跟我一起。”他吆喝了一聲。
林與聞坐得端正,袁宇卻起來了。
“你一會還有事?”林與聞問。
袁宇點了下頭,“剛來的事。”
林與聞不解地歪頭看他。
……
莊俊傑走進來的時候高昂著頭,他相貌稚嫩,著實年輕氣盛,明明是他在堂下,但是他卻用眼神上下打量了下林與聞,“你就是林與聞?”
“莊俊傑,”楊子壬剛從順天府回來,也滿肚子都是氣,“你是民,民見官,要跪。”
莊俊傑立刻轉頭瞪了楊子壬一眼,“楊學長,你怎的幫著這麼個小官說話?”
他和楊子壬一同在國子監學習,身世上又有些相當,自然把楊子壬算在自己這邊。
“我不是你甚麼學長,我是大理寺評事,我自然要幫著我們大理寺少卿說話。”
“呵,他算甚麼大理寺少卿,大家都知道他是靠著袁家爬上來的,”莊俊傑的表情分外欠打,“現在又走了太監的門路,實在,”
他盯著林與聞的眼睛,“下賤。”
“你!”陳嵩簡直想把手中的水火棍給他腦袋上來一下,但是林與聞卻打了個手勢,他一點不生氣,他打量了下莊俊傑手上的枷,心想自己明面上,背地裡不知道被多少人這樣說過,早就免疫了,但是莊俊傑肯定是第一次被套著枷押進衙門,氣得發瘋也可以理解。
“小莊國公啊,”林與聞翻翻手裡的案卷,“你認識一個叫楊柳夫人的人嗎?”
“不認識。”
“夫人,聞你才名,不知是否有緣相見,與你在春榻之上,共享——”實在有些猥瑣,林與聞沒念下去,“這是你寫的吧?”
莊俊傑皺起眉,“你到底想怎麼樣?”
“本官問你話,你回了,就足夠了。”
“至於本官想怎樣,跟你也沒有甚麼關係吧?”
“你覺得我堂堂,”莊俊傑本想擺出自己的身份,卻發現此時沒有一個詞說出來會不讓林與聞笑話,“我怎麼可能殺一個妓女?”
“我只問你,這情詩是你寫的吧?”
莊俊傑一嘆氣,“是。”
“後來呢,你與楊柳夫人見過面了嗎?”
“見過兩次。”
“那你們……”
“她想攀我這棵高枝,”莊俊傑冷笑一聲,“但我對這種功利的女人實在沒有興趣,便拒絕了。”
“這麼說,小莊國公你還挺有風度?”
“呵,楊學長,你作證,我們這樣的人想要甚麼女人沒有,怎麼會糾結在一個半老徐娘身上。”
楊子壬簡直懶得看他。
“只見過兩面的話,你們都談甚麼呢?”
“談甚麼,”莊俊傑冷笑,“跟個妓女能談甚麼,談詩詞嗎?”
真是把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了。
林與聞有點不耐煩,“小莊國公,事關人命,你要是能好好回答問題,而不是反過來問我就更好了。”
“甚麼意思?”
林與聞仰頭,多少有點絕望,他這話還能再怎麼解釋。
“林與聞,我知道你想聽甚麼,但是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你,絕不是我殺了楊柳夫人,”他翻了個白眼,“如果真是我殺的,根本不會有人報案,送到你面前了。”
這話荒謬但極有可能。
按著袁宇和楊子壬的意思,這個莊俊傑是真做出了甚麼混賬事都有人給擦屁股。
“不管怎麼樣,回憶一下你們兩個人見面的場景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楊子壬終於忍不住插嘴,“你也不想莊國公夫人為了你再來回奔走吧。”
這話倒是有用。
“給我拿個椅子來,我站累了。”莊俊傑晃了下頭。
楊子壬看林與聞,林與聞點頭。
陳嵩把一個凳子摔在莊俊傑身後,狠狠地瞪著他。
“第一次見面是和幾個兄長一起,”這個兄長應該是說和他一樣渾不吝的紈絝們,“沒聊甚麼,她彈琵琶,兄長們念念詩。”
“這樣你明白吧,我們根本不是朝著她美色去的,純粹就是交流詩文。”
剛還說人家是妓女呢。
“她對我有興趣,單獨約我。”
“我到了之後,她的態度一開始很親近,後來她便問我的家世,”莊俊傑的表情不太好看,“我跟她說那不重要,畢竟萍水相逢,誰還能當真啊,”他漸漸回憶起來,“然後她就開始說甚麼陳小姐對我很有期待,我應該把心思放在功名上。”
“一個妓女,還以為自己是教書先生了。”
“然後呢,你怎麼回她的?”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納她做妾,這樣她說甚麼我都會聽的。”
“……”
“她還是不願意,老在那提陳小姐陳小姐的,”莊俊傑很不樂意,“我跟她說,陳小姐既然有她說的那麼好,那就更不該在意我納妾的事情了。”
“她就不樂意了,突然大叫起來,把我推出去了。”
“我當時敞著個懷,丟人,就走了,再也沒有找過她。”
“這幾天我才聽說劉遠文要娶她的事情,我才明白她原來是不甘心做個妾,要做正房娘子,發了瘋了。”
“我要是李氏,我也弄死她。”
林與聞聽得眼睛都瞪大了,朝楊子壬伸手,讓他把筆錄遞給自己。
這和一開始說的完全不一樣吧。
林與聞逐句問,“你不是說她有意攀你高枝,但是你拒絕她了嗎,”
“怎麼現在變成,你敞著懷,她又大叫了?”
莊俊傑躲閃開林與聞的眼神,“男人女人間不就這點事情嗎,反正她就是個妓女,千人枕的爛——”
“嘭!”
林與聞咬著牙敲了下醒木,“莊俊傑我提醒你,楊柳兒她不是賤籍,她是個已經被贖了身的良家女子,她自己的作風與你有意□□,現下更是有嫌疑殺害她的事一點關係都沒有!”
莊俊傑可能從小到大都沒聽過這樣的訓斥,咬了下嘴唇,只強調,“反正人不是我殺的。”
“那羅強的信你怎麼解釋?”
“我根本沒有收到過任何信!”莊俊傑咬牙切齒,“順天府那邊我已經解釋得清清楚楚了,他們那邊都沒有任何問題,你一個不知道該管甚麼的小官到底在囂張甚麼啊!”
“你身後是袁家,我身後可是——”
“太后懿旨,”嚴玉身後跟著許多人。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