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敲打
徐光啟也眼前一亮, 但思考半刻,還是出言否定:
“陛下,叫農事院不太合適, 因為戶部本來就管這些事情,如果再另外設定一個農事院, 非但職權重疊,更有可能會引發部院紛爭, 徒增內耗。”
朱元璋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徐光啟頓了頓,繼續道:
“臣以為, 可以效仿陛下如今設立的季節內閣,專設一個臨時的救災農事總署,用於災情出現時,處理研究新品種、災荒賑濟、農田水利等事務, 專門針對陝西旱情,災情結束就撤銷, 絕不添設冗員。”
朱元璋讚許地點點頭, 算是同意了這個辦法。
季節內閣也算是承襲了他以前的想法,那時候他找了一些有名望的老人,擔任四輔官,就是為了不讓自己忙死。
雖然他個人感覺,這群人沒甚麼大用, 還是得靠他自己。
現在再搞出來一個臨時賑災事務總署,也算是有過往的例子了。
最近這段時間,他一直為陝西大旱的事情焦頭爛額。
當地田地乾裂,莊稼顆粒無收,路邊到處都是逃荒的百姓, 甚至有人餓死在荒野之中。
雖然農民起義和藩王作亂暫時是穩住了,但願意回到陝西繼續耕種的百姓也不多,導致周圍地區的壓力相當大。
再不想辦法穩住人心,用不了多久,陝西就會出大亂子,到時候局面就再也收不住了。
所以,救災農事總署可以做。
可朱元璋才剛剛決定要建立這個機構的時候,政令還沒發出去,就已經先卡在了第一步。
因為戶部尚書畢自嚴堅決不同意。
畢自嚴雖然比徐光啟年輕一些,但也是年近花甲了,聽說朝廷要新設總署,第二天天不亮便穿戴整齊,急匆匆進宮求見。
朱元璋前一天和徐光啟談到半夜,又取消了早朝,本意就是想安靜看會兒奏摺,權當休息。
結果畢自嚴一大早就求見,朱元璋只得召見了他。
殿門一開,畢自嚴便大步趨前,跪地叩首,聲音帶著幾分焦灼:
“陛下,臣聽聞了救災總署的時候,認為此事萬萬不可!
“無論是研究土豆的種植方式,推廣紅薯,還是修築水利工程,每一件事情都是耗銀的無底洞啊!
“白花花的銀子給了百姓,現在國庫空虛,實在拿不出這筆鉅款,臣請求陛下三思!”
畢自嚴在宮外聽到訊息時,急得幾乎要撞牆,他這個戶部尚書,實在是太難當了。
朱元璋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忽然打斷:“等等,你剛才說,是要直接撥銀子發給災民?”
畢自嚴一怔,有些摸不透朱元璋的意思,連忙解釋道:
“臣……臣不是說直接發銀,是要從河南、山西、湖廣等地就近調糧,又要沿途轉運和護送。
“等糧食到了陝西,還要設廠施粥、招募民夫,哪一樣不要真金白銀?”
說到這個,畢自嚴更是愁容滿面,現在的朝廷免去了三年賦稅,本意是休養生息。
雖說確實是大大減輕了百姓的壓力,可國庫本就入不敷出,這麼一減,等於斷了一大筆進項。
抄家得來的財產雖然又多又好,但沒有持續進項,花一筆少一筆。
所以後果也是很顯著的,那就是畢大人越來越摳門了。
作為戶部尚書,他不摳門不行,內庫空空,外庫拮据,軍餉和官俸要發,每一件事情都在擠著要錢,如今再砸一大筆去陝西填旱情的窟窿,他實在是掏不出來。
朱元璋壓低聲音,緩緩開口:“畢尚書,這銀子和糧食怎麼能白白髮給災民?”
畢自嚴聽了這句話,大為震驚:不是,陛下,您這話怎麼就赤.裸裸說出來了啊?這對嗎?
此刻,畢自嚴的大腦已經開始高速運轉:陛下之前又是抄閹黨的家,又是抄藩王的家,難道純粹是為了斂財?
也不對,那他為甚麼要免百姓賦稅呢?
難道是有想要明君的好名聲,又想要奢靡享樂?
心性不定,這可是年輕君王的通病。
就在畢自嚴左思右想,準備來一出死諫的時候,朱元璋道:“以工代賑。”
畢自嚴眼睛一亮,當即躬身附和道:
“陛下聖明,以工代賑這個辦法,宋朝的范仲淹在杭州救災時就用過,效果很好,現在用在陝西,正合適。”
朱元璋贊同地點了點頭:
“朕讓逃荒的百姓回到家鄉,不是讓他們等著領救濟,而是給他們一條能長久經營下去的活路。”
“陝西乾旱少雨,莊稼種不活,除了調糧施粥、培育耐旱的糧種之外,最要緊的就是解決水源問題,修好水利,才能讓這片土地重新恢復生機。”
朱元璋對於陝西之後是否還會有災荒這一點,心裡很是沒底。
他心裡其實很清楚,陝西的災情恐怕不會只有這一次。
天幕雖然沒有明說,但他已經大致瞭解了大明朝如今的國力。他反覆推算過,大明之所以撐不過十七年,災荒一定是個重要的原因。
甚至,有一些小的災荒也可以,只要不是連年的災荒,大明都能延續更長時間。
只要能穩住災情,天下就能穩住大半,國內穩定了,還愁不能收復遼東嗎?
“讓他們給鄉里疏通舊水渠、挖新井、修補堤壩、修建道路,幹一天活就給一天的糧食,幹一個月就保一個月的生計。
“百姓聽說回家幹活,為自己的家鄉挖水利工程,能領到糧食和工錢,怎麼會不願意回去?又怎麼會聚眾鬧事?”
朱元璋侃侃而談。
“還有,天幕不是說,海運要比漕運節省很多銀子嗎?”
畢自嚴連忙點頭,又如實回奏:
“陛下,若是說到精通海運之人,朝中現任官員裡,確實沒有合適的人選,天幕說的沈廷揚,在朝官員的造冊都已經檢查過了,尚未發現這個人。”
朱元璋早有預料:
“這時候他恐怕還沒入仕,不過沒有這個人也不要緊,咱們既然已經知道了海運的好處,那就用起來,這樣一來,運糧食這件事情又能減下一大筆開支。”
“還有一件事,你回頭和刑部打聲招呼,之前那些管漕運的官員,全都給朕仔細查一查,查出一點問題,馬上下獄。”
這就算是朱元璋的政治手段了。
當年,他處理開國功臣的時候,也是這樣,拉一批打一批,人人都以為陛下正在打壓自己的政治對手,清理政敵,並且與自己這一派親厚,自然不會有甚麼反對意見。
之前他沒全部清理掉閹黨,就是因為當時朝堂上閹黨佔了絕大多數。
如果全部清理掉,既沒有人給他幹活,又沒人能制衡東林黨。
但既然天幕都已經說了,這群管漕運的,竟然在這麼重要的民生領域硬著腰桿吃乾飯。
他們吃的滿腦肥腸,還不許別人真心為百姓著想,護著漕運的地盤不讓任何人插手,那就別怪他朱元璋不客氣了。
理由都是現成的,事情也是真實發生的,還有比這更好的機會嗎?
到時候罰款也好,抄家也罷,又是一筆白銀進項。
朱元璋的語氣冷了幾分,提醒道:“如果他們有意見,朕不介意啟用太.祖時期的法令。”
太.祖時期的法令是甚麼?當然是對貪官剝皮,往裡面塞草,掛在城門口示眾,以儆效尤。
就是已經廢除很久了。
說起這個,朱元璋老是覺得不太滿意,這麼好用的法令,子孫後代們怎麼說不用就不用了?
害得官場越來越亂,貪腐成風,連漕運這種國家命脈,都快被蛀空了。
不過,他最近的大動作有點太多了,一下子把這種事情再恢復到他在位時候的那種狀態,他怕大臣們吃不消。
一群沒見過世面的脆弱傢伙,還得為他們考慮。
還是別太過分,免得到時候一群搖擺不定的人都被趕到建州女真部落那邊去了。
朱元璋勉強說服了自己。
“還有,畢尚書。”
想到這裡,朱元璋忽然看向畢自嚴,語氣瞬間淡了下來,卻帶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畢自嚴心頭猛地一緊,立刻躬身低頭:“臣在。”
“漕運向來是歸戶部管,錢糧調撥、漕糧定額、運務開銷,哪一樣不是經你戶部之手?”
朱元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畢自嚴心上:
“如今漕運弊端叢生,貪腐橫行,耗費國庫無數,最終受苦的還是天下百姓,導致大明國力衰弱,有他們這群混球的一份。
“你是戶部尚書,總管天下財賦,這件事,你說你有沒有責任?”
畢自嚴額頭瞬間冒了冷汗,連忙跪倒:“臣……臣監管不力,罪該萬死!”
“朕知道你一向謹慎,也知道國庫艱難,你處處為難。”朱元璋語氣稍緩,卻依舊嚴厲,“但難,不是貪腐橫行的理由,更不是尸位素餐的藉口。
“朕把話放在這裡,漕運不清,首先問罪的就是你這個戶部尚書。
“你要是覺得辦不到,或是怕得罪人,趁早跟朕說,大明從來不缺想做官的人。”
畢自嚴伏在地上,聲音都有些發顫:
“臣……臣不敢懈怠!臣一定竭盡全力,整頓漕運,嚴查貪腐,絕不再讓國庫白白耗損!”
朱元璋盯著畢自嚴看了一會兒,直把畢自嚴看的在心裡直呼“吾命休矣!”,雙手攥緊朝服下襬,連呼吸都快停滯。
就在氣氛緊張到極點的時候,朱元璋卻忽然輕笑了一聲。
殿裡的緊繃氣氛瞬間被打破了,畢自嚴滿腦子胡思亂想,朱元璋卻往前邁了幾步,伸手穩穩扶起畢自嚴,又順手幫他理了理被跪皺的衣襬。
“畢尚書,大明的戶部,離了你可不行。”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胳膊,語氣誠懇。
“我知道你的心一直向著大明和百姓,更何況你剛剛被我調到戶部才幾個月?放心吧,這麼大的事兒落不到你頭上。”
畢自嚴只覺得三魂七魄都嚇飛了一半,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身子。
“剛才那些話,不是要治你的罪,是要給你提個醒。”朱元璋的語氣徹底緩了下來,還帶著些語重心長的期許,“大明的家底還要靠你守著呢,千萬別讓我失望啊。”
話落,朱元璋抬眼看向殿外,目光似是穿透了宮牆,落在千里之外的陝西。
“整頓漕運是長遠之計,眼下陝西的旱情,卻等不得。”
他收回目光,對畢自嚴道:
“徐光啟那邊,你和他一起商討,農事總署的架子先搭起來,糧種培育和賑濟章程,讓他儘快拿個初稿。”
畢自嚴見朱元璋確實沒有其他意思,語氣也鬆弛了一些,但卻是 再不敢小瞧這個年輕的帝王,恭敬道:
“臣記下了。”
“最要緊的,還是陝西的水利。”朱元璋踱了兩步,語氣篤定,“以工代賑要落地,光有糧食不夠,得有懂行的人領著百姓幹活,不然就是白費工夫。”
“哦對了,這個人還得離陝西近,最好就在陝西當地。”朱元璋補充道。
他之前清理掉了一批閹黨,正在缺人的時候,朱由檢推薦他起用韓爌,朱元璋聽了他的話,也下了詔令。
結果韓爌這老傢伙雖然在山西,聽起來離京城很近,但三個多月過去,還是沒能趕到京城,朱元璋等的都有些不耐煩了。
朝廷能等,陝西的百姓可等不了。
畢自嚴覦著朱元璋的臉色,小心翼翼道:
“如果是興修水利的人才,還就在陝西的,臣或許有個人選。”
朱元璋驚訝道:“誰?”
“王徵。”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