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奪情
“臣不大清楚具體情況。”畢自嚴畢竟不是戶部的官員, 言辭比較謹慎,“臣只是偶然聽過這個名字,似乎與徐光啟徐大人一樣, 同為西洋教派的人。”
於是,徐光啟又被叫進宮裡來了, 這回他帶上了一本《新制諸器圖說》。
“這本書是王良甫明年打算出版的。”徐光啟笑眯眯地把書遞給朱元璋。
“之前,他委託臣幫忙看一看, 還囑咐臣不許給別人看,不過王徵最是想要為大明做些貢獻,如果知道他的作品能被陛下看到, 一定特別高興。”
朱元璋接過了這本書,隨手一翻,就被圖中精巧的繪製吸引了目光。
他指著一個狀似方框的管道圖問:“這個‘虹吸’是甚麼意思?”
徐光啟當即解釋道:“這可以用在耕田時挑水的步驟上,不用人扛, 也不用車拉,只憑借一根彎管, 就可以讓水自下而上流轉, 而且不需要藉助人力,就可以晝夜自動運轉。”
朱元璋驚詫極了:“只聽過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沒聽過水還能往高處走的。”
徐光啟笑道:“請陛下允許我試一試。”
不多時,幾個內侍抬著一段削好的桐木筒、油灰、麻繩、小鑿子一應物件, 輕手輕腳擺在殿外的青石地上。
旁邊則準備了一口半人高的大缸,盛滿清水,又在階上放了一隻空木盆,正好比水缸低了兩三尺。
朱元璋好奇地看著徐光啟,只見他用油灰將木筒連線封好, 然後將木筒一端探入缸底水裡,另一端則高高架在階上,垂向木盆。
筒身中間彎成一道拱,像雨後天上的彩虹,這就是所謂“虹吸”的由來。
“陛下,此物妙在一氣相通。”徐光啟一邊說,一邊用手掌緊緊按住上端管口,又讓內侍用嘴對著筒口用力吸氣。
只聽幾聲輕響,筒裡的空氣被抽盡,水便順著筒身慢慢往上爬,竟然真的一步一步越過了最高的彎拱。
朱元璋眼睛都看直了,身子微微前傾,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角。
只見那清水果然不推自流,從低處的水缸裡一路向上,直直地翻過木筒的拱頂,再嘩嘩落入木盆,水流雖不算洶湧,卻是穩當而連綿。
水珠落進木盆的聲音,清脆悅耳。
朱元璋心中一喜,雖然這個方法並不是他想象中“可以把水從山腳下一口氣抬到山頂上”的方法。
不過顯然,這個方法的妙處並不在於此,它的核心用處是可以讓水自己動起來,不需要耗費人力去做引水這件事情。
這意味著甚麼?
有大批的人力可以被節省出來,用在其他事情上!因為虹吸這法子的存在,可以實現水的晝夜自流。
徐光啟看著朱元璋的神情,向來嚴肅的臉上也浮現出了一抹笑意,語調裡帶著幾分雀躍:
“《新制諸器圖說》裡,所載的都是這般實用於民的小技。
“臣細細看過,雖有部分器具落到實處的時候,需要結合本地情形稍作改動,卻有相當一部分能派上用場,累計下來,能省去千萬民力。”
朱元璋點點頭,忽然想起畢自嚴方才的話,眉頭微蹙,問道:
“聽你這般說,這王徵倒是個難得的人才,既有這般本事,為何至今未被朝廷重用?”
徐光啟臉上的笑意淡了些,長嘆一聲,躬身答道:
“老臣蒙陛下慧眼識珠,一手提拔,否則此刻只怕還在南京閒居,難有機會為陛下分憂。王徵的境遇,卻比老臣還要坎坷幾分。”
徐光啟頓了頓,語氣鄭重了幾分:“王徵他天啟二年才中進士,那時已經五十二歲,現在更是年近花甲。”
說到這裡,徐光啟的聲音低了些:
“他如今正在陝西涇陽為父守孝。按大明律例,守孝期間,不得為官,他縱有才華和抱負,也只能賦閒在家,著書立說。”
朱元璋聽到“守孝”二字,沉默了片刻。
丁憂守孝本是天經地義,可眼下的大明,內有旱災人禍,外有建州女真窺伺,江山搖搖欲墜,正是用人之際。
如果想讓正在守孝的臣子立刻出來做事,就只能走奪情這一條路。
可這奪情,在大明從來不是輕易能行的事。
在萬曆朝的時候,張居正的父親去世,身為首輔,他主持的改革正到緊要關頭。
張居正想奪情留任,滿朝文官群起而攻之,大批人反對,罵他貪權忘孝,言辭激烈。
這件事情鬧得沸沸揚揚,不少官員被廷杖、貶官,風波久久不息。
因奪情一事,張居正被人戳著脊樑骨直罵,還被同僚逼的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那時候,奪情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到了天啟朝,風氣卻徹底亂了。閹黨當權,奪情對他們來說就成了家常便飯,想讓自己人留任,就通通奪情。
奪情從一件很困難的事情,變成了被用來排除異己的工具。
總的來說,時間行進到這裡,奪情不是一件名聲很好的事情。
但朱元璋會在乎滿朝大臣怎麼想嗎?
不會。
他只是稍作考慮,就下定決心,大手一揮,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國難當頭,還講甚麼繁文縟節?大明江山都快保不住了,正是用人之際,傳朕旨意,王徵,奪情起復!”
徐光啟不得不感嘆君王的果決,當即叩首:“陛下聖明。”
朱元璋看了看伏在地上的徐光啟,心中另有一番計較。
他一直知道,徐光啟信仰天主教。而這王徵,也是天主教徒。
朝堂上,這股勢力正在悄悄凝聚起來。朱元璋不覺得這是壞事。
目前出現在他視線裡的天主教徒,都表現出了對火器、奇物等的明顯傾向性,如果足夠好用,朱元璋願意大力扶持。
只是還得再觀察一番。
說回到王徵,按大明的規矩,奪情起復,本要多番辭讓。
臣子需先上書懇辭,言明自己守孝之心,皇帝再下旨慰留,如此反覆兩三次,才算合乎禮制,既顯臣子的孝義,又顯皇帝的惜才。
對此,朱元璋的意見是:煩都煩死了。
他才不管那麼多東西,皺著眉直接吩咐:
“即刻擬一道調令,不用召他入京面聖,直接調往災情嚴重,又剛剛經歷戰爭的延安府,由他和陳奇瑜坐鎮,主持戰後修養工作。”
——
王徵收到這份旨意的時候,人都是懵的。
他捧著明黃色的聖旨,手指都有些發顫,一時竟不知是該謝恩,還是該立刻上疏辭讓。
他按制丁憂在家守孝,可陛下一道奪情起復的旨意,直接砸到了頭上。
“臣……臣正在守孝,豈可奪情出仕?”王徵臉色發白,對著傳旨的內侍喃喃道,“於禮不合,於孝有虧,臣不敢奉詔,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他正要轉身,寫一封奏疏表明心跡,一旁站著的方正化上前一步,輕聲卻堅定地攔住了他。
“王大人,臨行前,陛下親口交代,奪情之事,不許辭讓推辭,一切以國事民生為重。”
王徵一怔:“可……”
“國難當頭,祖制也要為江山百姓讓路。”方正化壓低聲音。
“陛下看了您的《新制諸器圖說》,知道您有真本事,心意已決,奏疏遞上去,也是原封不動打回來,平白耽誤時日。”
兩人正說著,院門外一陣腳步聲,進來的是位一身短打勁裝、腰佩長刀的武將,面色黝黑,身形硬朗,竟然正是眼下在涇陽募兵的種光道。
他本就是陝西本地人,朱元璋念他熟悉地方民情,便特意下旨,讓他在陝西就地練兵。
巧的是,他這幾日正好在涇陽招兵買馬,聖旨降臨,對當地的人來說可不是小事。
種光道一聽說這件事情,便過來看看。
剛一進門,他的目光就先落在了方正化身上。
種光道一眼便認出這是當時陪在喬裝打扮的陛下身邊的人,當即收斂笑容,鄭重行了一禮。
再看向王徵,語氣懇切:“王先生,這旨意我雖沒全聽,卻也猜得八.九不離十。陛下是要您奪情起復,去延安府治災救民吧?”
王徵嘆了口氣,他認識這個來到涇陽募兵的武將,這幾日因為族中小輩想要參軍,還和他打過幾回交道。
王徵於是點頭道:“正是,可我身有孝在身,實在不便出仕,正打算上疏辭讓。”
種光道一聽,連忙擺手勸阻:“先生萬萬不可!陛下是甚麼脾氣,咱們陝西這邊的官將都略知一二。”
種光道微妙地停頓了一會兒,回想起陛下帶著區區兩個人從京城到陝西平叛,至今心有餘悸:
“陛下認準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再說……”
他的聲音沉了些:“延安府現在是甚麼樣子?赤地千里,田地荒蕪。陛下既然認定先生有大才,可知道先生的能力能救活多少人?能救多少田地?這不是做官,這是救命啊。”
王徵身子一震,久久沒有說話。
他頭髮花白,身子也不算硬朗,心裡最掛念的,從來不是功名官位,而是自己這一輩子鑽研的技藝。
這些技藝能不能真正用在大明的土地上,能不能真的讓百姓少受一點苦。
一把老骨頭,埋在哪裡不是埋?
想到這裡,王徵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
他對著京城方向,深深一揖,聲音雖沙啞,卻異常堅定:
“臣……奉詔。”
下午,王徵便簡單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將一摞稿本仔細捆好,辭別家中親友,隨著種光道安排的兵馬護送,直奔災情如火的延安府而去。
作者有話說:王徵在歷史上是拒絕李自成徵召,絕食殉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