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二合一 孰輕孰重
朱元璋將麾下的起義軍分成了幾個部分。
首先是有家眷的起義軍, 與家眷一起偽裝成逃難的百姓,分批聚集於潼關城外的四座城門。
其實根本不用偽裝成流民,他們本來就是。
這些人看著不起眼, 也沒有經過專業訓練,和普通百姓無異, 但經過十數天的練習與教育,他們已經逐漸信任朱元璋, 也明白他們的目標。
到了關鍵時刻,哪怕只是扔幾塊石頭,或者堵住路口, 多叫嚷幾聲,都能成為亂局中的助力。
秦王原本派給固原守將的信使,算著日子剛好回來,朱元璋先前就與他們聯絡過, 此時趁機給胡承業帶去了口信:
“秦王對百姓不好,是因為他眼皮子淺, 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 連造反也是臨時起意。
“他倉促間只換了將領,卻沒安撫民心,因此,他不會對這座城池有太高的掌控力。
“所以,請胡承業在城內傳訊息, 就說官軍已至潼關,務必讓那些被王府強佔鋪面、被要求送菜送炭的商戶,被抓去修築城牆卻吃不上飯的百姓,還有對秦王積怨已久的民眾,全都聽聞這個訊息, 全都知道官軍進城討逆了!”
這支農民軍的頭領裡,王二與鄭彥夫對朱元璋已經相當信任,幾乎是撒手不管。
唯有種光道還天天跟著朱元璋,聽聞此令,在一旁提心吊膽:“我們乾的可是殺頭的罪啊!”
朱元璋:“你先前起兵謀大明的反,不也是殺頭的罪?”
種光道立刻精神一振,拉著朱元璋分析道:“那不一樣!天高皇帝遠,我們那幾千人的小打小鬧,皇帝派兵鎮壓一下,咱們打不過,也就跑了,總覺得還有命可以留著。”
朱由檢正趴在朱元璋肩頭,聽了這話,吐槽道:“那倒也不一定。”
種光道繼續分析:“但你要說去打已經做足準備的秦王,還要打著官軍的名義,那我尋思著,就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朱元璋:“這些話你似乎前幾天就說過了。”
種光道嘿嘿一笑:“那不是不太放心嗎?我能不能……”
朱元璋:“嗯?”
種光道鼓起勇氣,期期艾艾的:“讓我跟在你身邊唄?我也學學打仗的本事。”
這才是種光道的最終目標。
他已經看了出來,這自稱陳八的年輕人絕非池中之物,這時候跟著,講不定能混個從龍之功。
總之比跟著王二有前途就是了。哎,雖然是個窮秀才,他也還是有點抱負的。
朱元璋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慨然笑道:“如果你覺得方便,那就來吧。”
安排完胡承業,朱元璋緊接著修書一封,寫給洪承疇,但口吻一點也沒遮掩自己是皇帝的事實。
因為條件受限,朱元璋只能找到又薄又黃的竹紙,就地鋪開。
朱由檢坐在硯臺上,看著朱元璋落筆,字跡蒼勁沉凝,帶著沙場殺伐的硬氣。他曾經見過太.祖墨寶,當時也就是因為這一手豪放不羈的字,才格外懷疑這個佔了自己身軀的人是太.祖皇帝。
眼下,朱元璋寫的也壓根兒不是信件,而是旨意。
接著,朱元璋令方正化扮作家住 潼關城內的糧商腳伕,藉著夜色繞開秦王的崗哨,摸到洪承疇駐軍的營外。
出發前,朱元璋囑咐道:“洪承疇的軍隊人數不多,除了他也沒有甚麼大官,你要見他,應當是能見到的,但更得讓他相信你。”
方正化想要跪下,朱元璋攔住了他:“你是翊戎衛的頭名,將來也是要替我做正事的,此次先歷練一番。”
方正化重重點了點頭,轉瞬便融入夜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漆黑的曠野裡。
此刻,洪承疇正因秦王強徵糧草、又不許他進入潼關,正悶在中軍帳內。
天幕上的言語,他都已經看過了,如果所言為真,大明是危在旦夕,但他也不想就這麼擔上賣國的名聲。
更何況,秦王是甚麼明主嗎?光是看他對麾下軍隊的排程和約束程度,洪承疇心裡就已經有明確的答案了。
此刻,他在帳內來回踱步,靴底踩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透著焦躁與無奈。
秦王蠻橫短視,謀逆一定不能長久,他心底萬分不願捲入這場亂局,可他眼下兵力單薄、戰力平平,又在秦王眼皮子底下,如果搖擺不定,恐怕會死得很快。
這樣想來,他一時竟找不出破局的辦法。
因此,當洪承疇回到營帳,聽聞屬下來報,說是有固原城內舊識來信的時候,他雖然心下生疑,卻又按捺不住,把人叫了進來。
方正化帶著由朱元璋親筆寫就的書信,進入了洪承疇的營帳內。
“你說你是固原守將的屬下,與我有舊?”洪承疇發問,“我可不記得有這麼一回事。”
方正化搖頭:“洪將軍,在下受皇命之託,前來送信。”
洪承疇將信將疑地接過信件,指尖觸到那粗糙且薄的紙張,心裡的懷疑更多了幾分。
帳內燭火搖曳,映著信上硃筆圈點的字跡:
“朕已親臨潼關,知你身領皇命運糧,現為秦王所迫,非甘心附逆。秦藩謀逆,乃皇家內賊,先除之,再御外患,此為根本。
“朕將舉事破城,唯需你令麾下兵卒佈於營外要道,攔住潼關出逃敗兵,無需死戰,只虛張聲勢即可。此外,朕須得借將軍名號一用。”
洪承疇看完這簡短的話語,將這封信翻了個面,遒勁修長,就是用的紙品質太次,墨跡輕易滲透到的背面。
洪承疇:……總覺得又真又假的。
方正化上前一步,就著火燭,將本就易燃的信紙燒了個乾淨。
火苗舔舐著竹紙,很快化為一堆灰燼,不留半點痕跡。
這封信的內容直白粗獷,但也相當謹慎和狡猾,既不說時間,也不提信物,最後還叫信使來了個閱後即焚,甚麼都沒有了。
洪承疇看著方正化的動作,沒有阻攔,而是問:“兵士從何處來?”
方正化回答:“陝西農民起義軍,王二等人掌兵三千人,陛下的兵力由此而來。”
洪承疇:?
短短一句話,理解起來怎麼就這麼費勁?
甚麼叫寫信的人是陛下,但陛下領的兵是造他反的農民軍?
洪承疇感覺自己的精神都恍惚了,但聽到這麼離譜的事情,心裡反而已經信了六七分。
那個能免天下賦稅的小皇帝,恐怕還真能做出跑到陝西的事情來。
方正化趁熱打鐵,勸解道:“秦王並非良主,他那世子也守不住潼關,這一點,將軍比我看得清楚。”
洪承疇稍作猶豫,沒有否認他對秦王父子的信心相當不足,但還是問出了口:
“你如何能夠證明,你是皇帝身邊的人?”
方正化神色平靜自若:“我是太監。”
洪承疇:……
方正化追問道:“洪將軍,是否需要我來證明?這個證明起來挺方便的,現在就可以。”
洪承疇的腦子打成一片漿糊,滿頭黑線:“不用了,我信你。皇上說的事情,不難辦到。”
無非就是等城內亂起來,他就率兵駐紮在城外要道上。如果沒亂,或者只是小亂,他不動手,那可別怪他。
洪承疇的內心盤算著,皇上真的來到了陝西,那他和秦王比,孰輕孰重就已經很清楚了。
方正化順利完成任務,正想告退,外面卻傳來一聲驚呼:“世子殿下!您不能強闖營帳!”
下一刻,大營的門簾就被掀了起來。
洪承疇豁然起身,只見出現在營帳內的人,穿著一身閃亮的甲冑,帶著夜晚的寒氣立在帳口。
他確實長著秦王世子的那張臉,二十來歲的年紀,容光煥發,一看就是養尊處優,好好養出來的。
但他的眼神和渾身散發出的氣勢,卻讓洪承疇幾乎不敢確認。秦王世子怎麼會過來?他怎麼有膽量出城?
守在營帳外計程車兵被他一把甩開,落後一步,氣喘吁吁地跟進了營帳,眼見著營帳內的氣氛幾乎凝滯,怯怯開口,幾乎要哭出來:“將軍,殿下他非要進來……”
這一聲讓洪承疇回了神,他揮揮手,示意小兵趕緊出去,接著才對朱棣行了禮:“世子殿下深夜前來,有甚麼要事吩咐在下?”
朱棣的目光緩緩掃過營帳,落在了方正化身上,他眯起眼睛:“這就是洪參政不讓我進大營的理由?”
洪承疇不動聲色:“殿下說笑,末將這兒歡迎殿下來。是門外小兵不認識殿下,這才死守軍規,是他不懂變通,我一會兒就處罰他。”
朱棣知道洪承疇的言下之意:分明是他朱棣先違反軍規闖大營,但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他還是皇室成員,因此只能暗戳戳刺他兩句。
在出發之前,朱棣大致理清了現在他所面臨的情況:
秦王的軍隊主要來源於西安護衛隊和潼關投降的守軍,忠誠的來源則是許諾給將士們的錢。
秦王一向摳搜得要命,為了打潼關,勉強拿了一部分財糧出來,用來犒賞西安府的將士們,這也是他能出其不意,打下潼關的關鍵。
可是,這也導致他不願意從王府的庫裡,再出一大筆糧食給潼關的將士們了。
畢竟在秦王看來,潼關是被他打下來的,敗軍之城,就該俯首稱臣,有甚麼好挑剔索要的?
接著,秦王派遣信使,去勸降固原,這在朱棣看來也是一步蠢棋。
如果固原的官吏與秦王關係親近,那麼就送去重金和許諾,不費兵力地把固原收攏下來。如果關係疏遠,那麼就突襲破城,直接一錘定音。
秦王一個造反的,有甚麼資格和必要去勸降?白白浪費時間,還提早洩露風聲。
按照秦王的盤算,固原的兵力不足,一旦得知秦王謀反的訊息,要麼趕緊投降,要麼出城求援,而秦王軍則會在援軍到來之前打下固原。
固原一破,潼關再無後顧之憂,整個關中便盡在秦王的掌握之中。
可洪承疇這支隊伍,就這麼半推半就地在潼關城外駐紮了下來,到底如何安置他們,始終沒個說法。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理清情況以後,朱棣當機立斷,決定出城找到洪承疇,將這個漏洞給堵上。
他要趕在官軍到來之前,把洪承疇死死按在秦王這條船上。
朱棣沒有在闖營這個話題上糾結,拱手道:“洪參政,深夜打擾,確實有一件事情,我得同你見面說,才顯得鄭重。”
另一邊,方正化冷汗都快下來了,剛剛還在談論秦王世子有多麼不堪大用,下一刻,正主就出現了。
他默默退到了一旁,只得暗自祈禱洪承疇別把他賣了,接著小心翼翼往外挪了兩步,希冀如果真要逃跑,得跑快點。
但剛剛靠上邊,他就發覺了不對。賬外人影幢幢,分明有不少人在守著!
也是,秦王世子怎麼會毫無準備地空手前來?
方正化想溜溜不走,只得儘量彎起脊背,彷彿這樣就能縮小些存在感。
洪承疇乾笑一聲:“世子殿下是有甚麼事要找末將?隨便遣個下僕來通知一聲就行了,何必親自跑一趟。”
朱棣慢條斯理道:“接下來我將辦一場宴會,想請洪參政到潼關內一敘。”
洪承疇的笑意有點僵住:“殿下,這不好吧?”
朱棣挑眉:“有甚麼不好?”
“將士們見了,會不會以為您……”
朱棣裝作沒聽懂的樣子:“將士們會以為我帶洪參政去享福,不記得他們麼?那自然是不會的。”
洪承疇一咬牙,決心挑明:“殿下深夜前來,太過急迫,是否會讓將士們以為,您是想要分開我與將士們?”
朱棣笑了起來:“怎麼會呢,洪參政,你是想說我挾持你嗎?我怎麼會這麼做?我是讓你去過好日子呀!還有你——”
朱棣伸手,一把抓住正在角落裝蘑菇的方正化。
方正化渾身肌肉瞬間繃緊,隨即又強逼著自己放鬆下來,不敢露出更多異樣。
朱棣笑了笑,上下打量他一番:“這位壯士身形矯健,一看便是洪將軍身邊的得力干將。將軍既然擔心自身安危,那就讓這位壯士一同隨行,也好有個照應。”
方正化急聲道:“殿下,俺只是營中小卒,年紀尚輕,不懂宴席規矩,恐怕會衝撞貴人。”
朱棣哈哈大笑,拍了拍方正化的肩膀:“年輕人就該多見識場面,這樣成長起來速度才快。”
接著,他語氣陡然一轉,驟然冷了下來:“還是說,你根本不是洪參政營中的人?”
洪承疇心頭猛地一抽,後背瞬間驚出一層冷汗。他一步搶上前,臉上堆起勉強的笑容,打圓場道:
“殿下誤會了,他自然是我麾下之人,只是性子靦腆,不敢見貴客罷了。”
“那就更該帶去歷練一番。”
朱棣根本不給他推脫餘地,一手虛扶方正化,一面對洪承疇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平靜,卻全無商量餘地:“洪參政,請吧?”
—
距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近半個時辰,朱元璋還是沒有等到方正化回來。
“或許是天太黑,路途難行,耽誤了時辰。”種光道勸解道。
“不對。”朱元璋搖頭,“方正化行事穩妥,不會無故拖延這麼久,一定是出事了。”
“我得去看看,是不是出了甚麼事情。”
朱元璋等人埋伏在離潼關六里外的山坳處,他帶著盧象升翻過一座山頭,遙遙望去,就看見洪承疇軍中的火把比往常翻了三倍不止。
即便是深夜,那火光也明顯得有些過頭了,將半邊天空都映的通紅。
“軍中有變,但是這個變化應當不是方正化導致的。”朱元璋立即作出判斷。
盧象升琢磨道:“看這陣仗,像是有外人入營,才會多出這許多火把來。”
朱元璋的指尖摩挲著腰間的短刀,大腦飛速運轉著。
如果洪承疇想對方正化下手,完全不需要鬧出這麼多動靜來。
再者洪承疇為人謹慎圓滑,即便不願相信方正化,或是不願意聽命於自己,也絕不會輕易斬殺信使。
有甚麼事情突然發生了。
盧象升也意識到了不對勁,面色一白:“那方公公豈不是凶多吉少了?”
朱元璋斂下眉眼:“是,也不是,全看他有沒有暴露身份。”
在朱元璋原本的計劃裡,他應當與洪承疇約定好時間,然後挑出五百名身強力壯、手腳麻利的兵士,讓他們扮作洪承疇麾下的運糧兵,悄悄加入洪承疇的隊伍。
只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可究竟是誰促成了這一變化?
冥冥之中,朱元璋覺得似乎有甚麼東西從他腦海裡飄了過去,卻始終抓不住關鍵。
山風掠過樹梢,帶來絲絲寒意。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將紛亂的思緒壓下,眼下不是去想這些虛無縹緲之事的時候。
“不能再猶豫了。”朱元璋下定決心,“計劃提前,立即整軍,帶著將士們分路進發,按照原定計劃奪取四門,務必讓城內先亂起來!”
朱由檢窩在朱元璋的衣襟裡,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他緊緊攥著朱元璋的衣襟,看著眼前殺伐果斷的太.祖皇帝,心中的不安與惶恐竟消了大半。
朱由檢從未見過能凝聚人心、運籌帷幄的帝王,他感覺自己的心正在劇烈地跳動著,簡直就要跳出胸腔。
他也能成為這樣的帝王嗎?他還有這個機會嗎?
朱元璋低頭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坐穩了,今日咱就讓你看看,這天下,要怎麼從亂臣賊子手裡奪回來的。”
作者有話說:經讀者小天使提醒,農曆十二月二十四日是朱由檢的生日,讓我們祝他生日快樂!
我後天就要上夾子啦,所以下一更應該是後天晚上,記得來看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