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朕最不怕的就是反賊
翊戎衛確實在唐王府的承奉司裡找到了朱聿鍵和他的父親。
那時候,天幕已經披露了唐王府中那算不上秘密的秘密,府中一片驚惶,有人想趁此機會放人,有人想逃跑。
甚至,老唐王的第五子還想先下手為強,直接殺了朱聿鍵父子。
但因為老唐王的母親魏太妃拿著尖刀在承奉司門口守了一夜,直言要死大家一起死,這件事情最終沒成。
*
內堂。
一個二十餘歲的年輕男子被帶了上來,他就是朱聿鍵。
他的臉頰凹陷,身板消瘦,看上去畏首畏尾,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放,神情驚慌失措,一眼就知道被折磨的不輕。
完全看不出來天幕裡說的起兵勤王的心氣。
年長一些的是朱聿鍵的父親,他倒是好些,規規矩矩行了禮,他做一步,朱聿鍵跟著做一步。
直到朱元璋讓他們坐下,父子二人的侷促感才稍微消減了一些。
朱由檢飄在朱元璋的前方,輕輕感嘆:“是個可憐人。”
等他們行完禮,朱元璋合上了手中從京師遞過來的奏摺。
朱聿鍵是十分惶恐不安的。
在唐王府中,即便被囚禁著,他也看到了天幕上浮現的文字。
天幕上說,他起兵勤王,卻被認定是造反,被髮配去鳳陽監獄,後來又成為南明政權的皇帝。
對於二十五歲的他來說,這一切都太過遙遠,也太過虛無。
但眼前的困境是真實可見的,現在的帝王已經得知自己未來會起兵勤王、會稱帝,他會如何處置自己?
他在過於弱小的位置上,被宣告瞭未來的強大,或者這種說一觸即潰的強大,無疑是對現任帝王莫大的威脅。
甚麼起兵勤王,甚麼南明隆武帝,甚麼後世風評,他也要有命活到那個時候。
得知翊戎衛要帶他去見皇帝,朱聿鍵滿腦子都在想,不會立刻就被斬殺了吧?
在他並不長的一生中,有一多半的時間都被關在承奉司裡面,飢餓耗費了他大量心神,還有一部分留給了讀書。
想到這裡,朱聿鍵悲從中來,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慘了!甚麼都沒幹,就要為莫須有的事情去死。
就在朱聿鍵提心吊膽之際,朱元璋終於開口,卻是一點廢話也沒有,直接宣佈了唐王一家的結局。
“老唐王朱碩熿殘害子孫,人證物證齊備,廢為庶人。他本人、他的妾和第五子一起趕出唐王府,不得接回。
“老唐王之子朱器墭接任唐王。小吏張書堂保護唐王父子有功,升為唐王府典寶所正八品典寶正。老唐王之母魏太妃,賜綵緞二十匹、蜀錦二十匹、玉如意等擺件六對。”
說實話,對於魏太妃的封賞,朱元璋曾短暫猶豫過。
按理來說,女子有功,多封賞其父兄。但天幕上的話,讓他開始重新考慮這個問題。
女子有功,就應當封賞其父兄嗎?
他記得洪武五年的時候,貴州普定府的女總管適爾和她弟弟一起入朝覲見,因為適爾在當地的認可度更高、更有能力,最終他選擇了適爾做知府。[1]
再加上,他調到京城的秦良玉就是女子之身,打仗練兵卻相當在行,誰也不能否認她的真才實學和累累功績,他看了很是讚賞,而且之前的朝廷也直接給她封官了。
朱元璋還沒有弄清楚這個問題,所以這次他直接給魏太妃物質獎勵。給錢總沒錯,其他的就先不考慮了。
“至於朱聿鍵……”
朱聿鍵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
朱元璋一點也沒停頓,明顯是早就想好了處理結果:“襲封唐王世子,暫且留在洛陽,協辦福王一案。”
朱聿鍵還愣著,他父親一肘子把他懟的跪下:“謝陛下恩德!”
“一直以來,你們兩人辛苦了,近來身子可得好好養養。我留一留世子,你不介意吧?”朱元璋讓他們起來,又和朱聿鍵的父親聊起了後續唐王府的管理。
“當然不介意!這不成器的小子軟弱不堪,沒甚麼才幹,做甚麼都相當失敗。我這個當父親的也是如此,恐怕連家都當不好。”新唐王的口吻極其卑微,“我管不了唐王府那麼大的家業,懇請皇上收走唐王府吧,給我們家留幾畝地,我們一家老小自給自足,就夠了。”
朱聿鍵聽出來了,這是父親在為未來的他求情。皇上幹甚麼都行,只求留這個家一條命。
皇帝收下唐王的禮,才是好事,就怕他不收。
現在明眼人都知道,皇帝要對宗室下手了。周王是正面案例,福王就是反面案例,他們進入洛陽府,遠遠地就看見百姓們排著長隊,一眼都望不到頭。
一問才知道,他們都是去告福王的狀的。
新唐王驟然得知自己要被弟弟害死,又突然接到新皇召見,本就心驚膽戰,看了這麼一出,已經徹底不敢奢求更多了。
於是又一番拉扯,最終朱元璋讓唐王回去清點家產,和周王一個待遇,留下三百頃田地和部分家產,其他的耕地還給百姓,好好治理,讓百姓休養生息,這才勉強算完。
直到父親和聖上嘮完,朱聿鍵腦袋還是暈乎乎的。
他真的就被這麼放過了嗎?
“其餘人可以走了,朱聿鍵留下。”
朱聿鍵的大腦陡然清醒:天啊,他果然要殺我。
誰料,坐在上首的天子非但沒有發怒,表情甚至稱得上是和顏悅色,還叫了他的字:
“長壽,看了天幕上的文字,現在有何感想?”
朱聿鍵聽到這話,一抖,又要跪下。
朱元璋咳了一聲:“不許跪,坐下聊。”
於是,朱聿鍵又硬生生停下了動作。
從輩分上來講,朱聿鍵是朱元璋第二十三子的八世孫,勉強算得上是朱由檢的堂叔公,不過已經出了五服。
簡而言之,是誅九族也輪不上的關係。
他囁嚅著:“這些東西離臣太遠了,臣剛剛被釋放出來,想不了那麼多東西。”
這是實話,對他而言,天幕真是五雷轟頂,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世孫,就算現在變成了世子,又能怎麼樣呢?簡直在加速他的死亡過程。
本來他還能勉強活著,現在,連生死都要仰仗帝王的鼻息。不過還好,至少父親活下來了,他這樣安慰自己。
朱元璋抿了一口茶,茶葉仍然是福王府裡的,清香淡遠。王承恩還問他要不要換成普通的茶,朱元璋拒絕了。
福王府裡又沒有普通的茶,要喝上不還得去外面買嗎?又多花一份錢,反而違背了他的本意。
“你有報國的志向,這是好事。”
“我令你主管福王一案,你就當作給你找些活兒做,在洛陽多待一段時間。查案自然有底下的人去做,也不要你費多少心思。
“你剛剛從王府裡出來,受盡磨難。”
說到這裡,朱元璋停頓了一會兒。一個大好青年,變成了現在這幅人鬼不知的樣子,下手的還是親祖父。
何等冷血,又何等令人痛惜。
想到這兒,朱元璋的語氣更加緩和:
“我馬上就要回京城了,周王會待在洛陽辦完這個案子,你就跟著周王先協理,順便逛一逛洛陽城。”
“臣深知罪孽深重,如何能夠擔當的起大任?”朱聿鍵坐立難安。
朱元璋“哎”了一聲:“不必這麼表忠心,又不要你做具體的事情,當做散心即可。好好聽我說話,用心記著。”
“之後,周王會去其他地方教化藩王,你呢,就到京城去。
“如今禮部尚書徐光啟,主管紅薯的推行,他後續還要進內閣,著實很忙。
“具體分管禮部事的,是禮部左侍郎,名叫何如寵, 他也有的忙了,要管底層宗室的取名、嫁娶工作,最近又要主持宗室的考核與清退。
“等辦完福王這個案子,你作為宗室一員,去京城幫幫他,如何?”
朱聿鍵感覺自己的心臟就快要跳出胸腔,像是被巨大的餡餅砸暈了。
真的可以嗎?他?離開南陽去京城?
不對,這可能是君王設下的陷阱,就是為了考驗他的野心。
朱聿鍵開口:“仰賴陛下信重,可臣過於愚昧……”
朱元璋故意長嘆一聲,朱聿鍵幾乎是立刻住了嘴,惴惴不安地瞄了他一眼,又深深低下頭。
對於朱元璋來說,青年人的小動作簡直過於明顯。他樂了:“還有甚麼要說的沒有?”
朱聿鍵猛猛搖頭。
朱元璋:“那事情就這樣定啦?”
朱聿鍵小幅度點頭。
朱元璋揮手讓他出去,朱聿鍵飄飄忽忽地離開了,走的時候還絆了一下,一個踉蹌,彷彿踩在棉花上一般。
等他走後,朱由檢困惑出聲:“太.祖爺,你不是剛剛把內閣全部辭退麼?怎麼又要提拔新的人進去?”
“因為過段時間,我就不在京城了。”
朱由檢更加糊塗:“不在京城,那要去哪裡?”
朱元璋輕描淡寫:“我要去陝西一趟。”
朱由檢不由驚訝:“陝西?那地方剛剛起了反賊,為何要去?”
“為何不去?我最不怕的就是反賊,當年,對於元朝而言,我就是那個反賊。”朱元璋直起腰,長長地舒展身軀。
“當了三十幾年皇帝,也該活絡活絡筋骨了,不是嗎?”
作者有話說:
【1】《明史·卷三百十六·列傳第二百四·貴州土司》:“洪武五年,普定府女總管適爾及其弟阿甕來朝,遂命適爾為知府,許世襲。”
另外大家可能對土司奢香夫人的故事也有所瞭解,奢香夫人修建驛道,“使西南成通途”,推動文化交流,發展農業經濟等等,給當地老百姓創造出一個安定的環境。
當時,雲南貴州等地一直是由土司來管理,這些土司的職位往往是世代相傳,丈夫給妻子、母親給孩子。
朱元璋當時剛剛統一天下,想要改土歸流(把世代相傳的土司改為知府、知縣等流官,提高朝廷對偏遠地區的掌控力),都督馬燁完全理解朱元璋這個意圖,並打算付諸實踐。
而當時,當地的正副土司分別是奢香和劉淑貞。
於是,馬燁就找了個由頭把奢香拉過來,脫光衣服打,非常侮辱人,當地的老百姓完全受不了這種事情,想要為奢香討回公道。
但是,劉淑貞敏銳地察覺到了馬燁的意圖,攔住了準備為奢香討公道的百姓,自己輕騎入京,面見朱元璋和馬皇后。
聽聞此事,朱元璋命奢香也趕來南京。見到兩位智慧有謀略的女性土司,馬皇后非常喜歡,朱元璋也明白自己改土歸流的計劃無法完成,於是問奢香:“如果我為你報仇,殺了馬燁,你打算怎麼報答我?”
奢香就回答說,她願意世代為朝廷守土。朱元璋說這不成,這是你應盡的職責。於是奢香說:願為陛下刊山開驛傳,從貴州通到四川,以供往來。
於是,朱元璋殺了馬燁(他知道馬燁是忠心的,也知道他的行動是為了朝廷,這在他和馬皇后的談話中有提到),可以說,如果不是當時劉淑貞和奢香的正確決策,馬燁就成功了。
後來,奢香兌現了對朱元璋的承諾,朱元璋也評價:“奢香歸附,勝得十萬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