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黃宗羲是口吃?
一個穿著布衣的男青年被帶了上來,他身材高大,眉目倒是清秀端莊,面容看著比朱由檢大不了幾歲。
“這是黃尊素之子,黃宗羲。”一旁的青袍官員介紹。
黃尊素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彷彿在哪裡聽過。
朱由檢在一旁提醒:“東林黨的人,在和閹黨交鋒過程中,被閹黨的五彪之一,名叫許顯純的那個囚在詔獄裡,用燒熱的烙鐵燙面板、把鐵釘從他的太陽xue打進去……”
當真是慘死。
朱元璋聽到這話,立即對眼前的少男多了幾分同情。
“他是犯了甚麼事?”他問底下的青袍官員。
青袍官員是刑部的貴州司郎中,名叫陳揚美。看來刑部從忙碌的審訊中擠出人手,專門派了個分管司長過來,為朱元璋描述當時的情景。
陳揚美開口道:“在審訊閹黨五彪之一的許顯純的時候,許顯純不斷狡辯,作為人證的黃宗羲拿出釘子,把許顯純用釘子戳出十幾個血窟窿。被人奪下釘子之後,又對著許顯純的太陽xue猛擊,許顯純奄奄一息,過了大約半刻鐘就死了。”
他稍作猶豫,又補充道:
“按照大明律,長輩被毆,孩子還手的,應當減輕處罰,但如果到了死人的地步,就應當按律法判斬或絞。
“只是,鑑於作案動機,會酌情考慮減輕處罰。”
朱元璋點點頭,這是他自己定的法律,他不能更清楚了。
不過,堂下的年輕人雖然被縛著,但脖子高高地揚著,彷彿很不服氣的樣子。
“黃宗羲,你也聽到了,打人致死應當償命。對於在庭審時打死許顯純一事,你可後悔麼?”朱元璋問。
黃宗羲聽到自己被點名,更加精神了。
他的聲音特別大,彷彿想透過這樣的方式證明自己的決心一般,嗓門幾乎破了音:
“我後悔,但我不是後悔殺了他,而是後後後後後悔沒有讓他受受受受受盡我阿父受過的所有折磨!他死得太輕輕輕輕輕易了![1]”
說完,他就擺出了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大有引頸就戮之意,但就算隔得那麼遠,朱元璋也能看到他的臉已經漲紅了。
朱元璋左右看看,在場的人都一臉嚴肅,好似泥菩薩一般,半分表情也沒有。
不是,他剛剛口吃了你們沒聽見嗎?!
朱元璋輕咳一聲:
“你是為父親報仇?許顯純必死無疑,何必髒了自己的手。擅用私刑,處罰可不輕。”
聽到帝王的語氣比較平緩,在場的人明顯都偷偷鬆了一口氣。
朱元璋看在眼裡,心知他們都認同黃宗羲的舉動。
黃宗羲用力吞嚥一下,似乎在努力平復心情,扯著他的破鑼嗓子回應:
“閹黨當年追捕阿父,不得民心,被百姓在蘇州聚眾毆打,阿父聽聞後,不願牽連百姓,主動穿上囚服,自投詔獄。”
說到這裡,黃宗羲的聲音哽咽了起來。
“而許顯純這個狗賊,卻對我阿父百般折磨,導致他的屍骸完全不成人形!我阿母痛苦不已,每天向北禱告,願以身代之。那時候草民就許下誓言,我必定手刃此獠,否則就就就就就就就!”
他詭異地停頓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說完了:“就叫五雷轟頂,屍骨無存!”
朱元璋笑:“你現在願望達成了,可按照大明律,你也要死了,值得嗎?”
黃宗羲視死如歸:“當然值得!但在就死之前,請陛下聽我一言。”
朱元璋挑了挑眉:“你說,朕聽著。”
黃宗羲:“閹黨之禍,根基在天子。”
一旁的陳揚美立刻踹了他一腳,但黃宗羲沒收住,冒出一句驚雷般的話語:
“而天下最大的禍害,就是君王![2]”
陳揚美一下子把黃宗羲的頭摁到了地上,與地板相撞,發出一記響亮的聲音:“陛下,他腦子有問題,你看他的行為舉止就知道了,閹黨把他刺激得不輕,他說出來的話不能作數啊!”
朱元璋卻被提起了一點好奇心:“無妨,放開他,讓他展開講講。”
黃宗羲抬起頭來,額頭已經紅了一片:
“天下為主,君為客。也就是說百姓才是這個天下的主人,而國君的畢生經營都應該為天下人服務。朝廷招賢納士,也都應當是為了百姓服務。”
喔,看來口吃並不嚴重,只是情緒過於激動的時候會出現。
“陛下如今對閹黨首惡的處置緩慢,也都不像天幕裡說的那般乾脆利落,可是要走先帝的老路麼?”
朱元璋笑了一聲。
一旁的翊戎衛悚然,已經做好了一會兒行刑時看到人頭落地的場景。
誰料,朱元璋只是揮揮手:“給他解開,你可以走了。”
黃宗羲愣住了,他似乎沒有想到自己在說出如此驚世駭俗、大逆不道的言論以後,竟然能夠直接被鬆綁。
他疑惑地直起身,還是忍不住問:“陛下,草民言行無狀,草民知罪,只是……”
“只是甚麼?為何不將你就地處刑?”朱元璋笑笑,“你還年輕,不必學那些老傢伙們死諫。若有心為國效力,就老老實實進士登科,我看你相貌,也當得個探花郎。”
黃宗羲噎住,他聽出來這是個玩笑話,自古以來可從來沒聽說過結巴也能當探花。
朱元璋倒是真的不甚在意,還有心情點評兩句:“你的理論挺有意思的,但並不適宜傳播。如今國家內憂外患,需要有名有姓的君主坐鎮,哪怕只是一個又高又遠的形象,也好過國家沒有君主。否則百姓的情緒無處寄託,就失去了希望,民心渙散,就容易生出事端。
“我本來也不打算治你的罪,許顯純本來就是個王八蛋,你殺的挺好,他就是該殺。你年輕氣盛,我也能理解,殺就殺了,還能治你的罪嗎?那多不像樣子。”
說著說著,朱元璋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這樣吧,我給你找個師父。當今禮部尚書徐光啟年紀大,管的東西又多,身邊正需要人手。他這個人比較務實,你就跟著他做些雜活兒,幫他跑跑腿,也磨一磨你的性子,怎麼樣?”
徐光啟?這個名字黃宗羲聽說過。
他似乎之前和一個叫利瑪竇的西洋神父打得火熱,最近被起復,風評譭譽參半,但主要集中在他似乎信奉甚麼天主教上面。
黃宗羲對他有些許好奇,猶豫片刻就答應了下來。
接著,朱元璋又叮囑:“你之後留在京城,記得知會你阿母一聲,或者把她一起接來,你失了阿父,你母親也失了伴侶,你該好好寬慰她。
“之後一定不要再做出這樣的舉動,否則如果你也出了點甚麼意外,你阿母承受不起這樣的打擊。”
黃宗羲抽了抽鼻子,看上去有點可憐:“我阿母不一定願意過來,我已經是家中老大了,家裡還有四個弟弟,都和我一樣,尚未及冠。她還在浙江老家做女師,應當放不下她的事業。[3]”
“那也好,至少有事可做,其餘沒甚麼了,回去吧回去吧。”朱元璋做了個“去去去”的手勢,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走出內堂,陳揚美道:“你小子可走大運了,陛下今天的心情應該格外好。”
“這與心情有甚麼關係?那是陛下賢明,有容人之量。”黃宗羲回味了一遍他與帝王的對話,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其實他已經做好了追隨父親而去的準備了,只是實在氣不過。當初天啟帝信任閹黨,把朝政搞得一團亂麻,新君繼位,態度卻不甚明晰,他氣憤不已,覺得倆兄弟是一路貨色。
誰直到新君年輕歸年輕,卻給人一種長輩的感覺,威嚴中又有幾分慈祥。
也難怪,坐上那個位置,就是天下的君父了。
說到這個,陳揚美止不住地生氣:“你小子哪來那麼多話?”
他是真的嚇得魂都快沒了。
黃宗羲的父親是與閹黨鬥爭而死,死得光明磊落,他很欽佩;黃宗羲作為兒子,對殺父仇人痛下殺手,尤其這殺父仇人還是臭名昭著的閹黨,那就更好了。
明明事情到這裡為止就好,他非要當著皇上的面多說幾句!
幸好新君雖然年少,但相當明事理,又豁達大度。
想到這裡,陳揚美對皇帝多了幾分敬意。
黃宗羲嘟囔:“我本以為……唉算了算了,陳大人,你還是給我講講那徐光啟吧。”
*
“陛下,周王求見。”王承恩是忠實的秘書,走了一個就安排下一個。
朱元璋:“請他進來。”
周王一進來就行了個大禮,表現得相當虔誠:
“陛下,經過我與王妃、世子的深思熟慮,我們決定將全部的財產拿出來,幫助大明度過這次難關。作為皇家宗室,這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
果然。
朱元璋就等著他來這麼一下了。
從天幕的說法來看,周王就是一個相當識時務的人。
現在他已經看到福王正在被論罪,而他自己其實也不乾淨。
所以,在這個時候提前向皇帝賣個好,也不至於落到天幕裡預示的人死財滅的下場。
至少作為第一個拿出如此誠意的藩王,皇帝一定會將他作為一個標杆,用以鼓勵其他藩王有學有樣。
周王在底下說的慷慨激昂,朱元璋在上首嗯嗯啊啊好好好。
接下來就彷彿是過年發壓歲錢的場景了。
朱元璋:這錢我不能要,拿家中長輩的錢,像甚麼樣子?沒有這樣的道理。
周王:這又不是給你的錢,是給老百姓和軍隊的,再苦也不能苦了他們。
朱元璋:這應該是我去頭疼和發愁的事情,怎麼能讓叔叔你憂心呢?真是慚愧啊。
周王:大侄子,你就別推辭了,我還不知道國庫的情況嗎?你還剛發了罪己詔免稅,我一定要大力支援。
二人彼此客氣一番,最終定下週王拿出八成白銀、農莊和糧食,出餉助兵,另外自請將五千二百頃農田歸還給百姓,王府良田只留下三百頃,做一富家翁足矣。
朱元璋則正式任命周王擔任宗人令,負責組織各個藩王的教化工作。
說到底就是給他一個全國巡迴的理由。
周王勉強算得上滿意,這筆錢出的他肉痛不已,但還算值得。
朱元璋相當滿意,周王府中的八成銀糧,再加上查抄主要閹黨的家產所得,已經差不多能填滿邊疆所欠下的糧餉了。
剩下能拿到多少,都算是新的開始。
送走周王,朱元璋長舒一口氣。
下一批要見的,是連夜趕往南陽唐王府的翊戎衛,以及他們帶回來的人。
作者有話說:
【1】《黃梨洲先生年譜》:公生而岐嶷,壯能舉鼎,貌古而口微吃。
【2】《明夷待訪錄》: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
【3】《紹興府志》:山陰劉宗周、常熟瞿式耜皆目之曰:女師。這裡的女師應該不是指黃宗羲媽媽真的教學生,只是一種尊稱,我寫的時候改了下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