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不僅摳自己,也摳別人
“為何要下罪己詔?”朱由檢相當驚訝。
在他看來,現在還遠遠不到下罪己詔的時候。
“既是罪己詔,也是接下來的工作安排。”朱元璋撩起袖子,親手開始磨墨。
“天幕出現一直到現在,我要對這件事情作出一個完整的解釋,同時也向天下百姓表個態。”
“民心是非常重要的,如果不得民心,政令就無法推行下去。”
他研好墨,長舒一口氣。
先是一些發自內心的套話,也對天幕定下基調:“我以微薄的德行繼位,在位不到兩個月,上天已經讓天幕出現兩次,來批評我的德行,考驗我治理國家的能力與心性。”
——我才繼位一個多月,明眼人都知道,前面那堆爛攤子和我沒有一點關係。意思意思批評下虛無縹緲的德行就可以了,再多就是蹬鼻子上臉了。
“天幕中說的事情,有些已經發生,有些還沒有,說明這並不是註定的天命,而只是上天在為大明推演未來的一種可能性。天災無法逃避,但人禍卻可以改變。”
——大家得齊心協力,才能避免出現天幕裡的結局,不然就一起完蛋。
“得知藩王們做出魚肉百姓的事情,我感到痛心不已。我是一國之君,也是皇室的大家長,沒有管理好宗室是我身為君父的責任。”
——藩王們,老實點,你爹來了。
“在這裡,我也要痛心疾首地敬告各位藩王,你們受到百姓供養,在國家危急存亡的時刻,也要為百姓著想和考慮,對待百姓像對待自己的親人一樣。不要因為吝惜眼前的小小利益,而像天幕中那樣把命丟了。”
——福王的下場你們都看到了,體驗一下試試?
“為了讓各位藩王得到更好的教化,我決定重新重用太.祖時期的宗人府,來加強對宗室子弟的教育和約束工作。”
——接下來,他只交給宗人府一件事,就是問藩王要錢!
這個由他設立、但被邊緣化許久的部門,也該好好用起來了。
在看過福王與周王的財富後,他已經對藩王的富有水平有了基本的瞭解。
朱元璋希望宗室們能過得舒適,但他不允許這樣的舒適建立在百姓的痛苦上。
“我將帶頭勤儉節約,為國家未來的開支做好準備,希望天下人都向我學習。”
——我將變得很摳門,不僅摳自己,也摳別人,大家要有心理準備。
“……”接下來則是一些具體的措施,例如允許所有宗室自謀生路,給宗室子弟安排統一學堂和考試,考過了有補貼拿,等等。
削藩不宜太激進,這一點朱允炆已經踐行過了。
不過,現在的藩王已經沒有兵權,又被天幕連揭穿帶恐嚇了一番,抵抗意願和能力大大下降。
罪己詔裡不宜寫得太過詳細,只要定下大略的方向即可。
接下來是對內亂之人的處置。
“流寇原本是我的子民,都是因為我德行不足,所以才沒有及時改正。[1]”
——在這封罪己詔發出之前謀反的,我認了是我不對,早點投降,不再追究。
“現在當務之急,是全面恢復農業生產,興修水利,降低旱災對於百姓的影響。”
——這是我的重點。
這也是朱元璋仔細思考過後的決定。
山海關外,後金勢力虎視眈眈,但目前還不能和後金硬碰硬。
國家內亂還沒有平定,後勤補給跟不上,士兵計程車氣也不高昂,真的要打就太艱難了。
所以目前對於後金的策略,是積極防守。
當然,這一點不用寫到罪己詔裡。
“這兩年裡,我將定下與民休息的策略,我會丈量土地,去除隱田,免除天下賦稅!”
“之前沒收上來的稅,以及未來兩年的稅,全部都免除,不需要交任何錢糧。”
“但這是有條件的,條件就是紅薯。為了應對旱災,我下定決心推廣紅薯等農作物,只要百姓在官吏收稅的時候能拿出一個紅薯,就免除所有賦稅。同時以工代賑,任用當地的老百姓來進行修水渠、挖井、疏通河道等水利程,併發工錢和糧食。”
“如果你有紅薯,但是又有人問你要賦稅,那麼你可以拿著紅薯進京告狀,任何人不得阻攔。”
罪己詔進行到這裡,朱由檢不由吐槽:“真是頗有太.祖遺風。”
朱元璋莫名其妙:“話怎麼能這麼說?我就是你太.祖爺啊!”
朱由檢無語凝噎。和不懂幽默的人真是沒話講!
他埋頭看了一會兒,用半透明的衣袖在那行“免除天下兩年賦稅”上點了點,疑惑道:
“我們當時討論的不是免除農稅嗎?而且連著商稅一起免除,到國庫裡的錢會不會太少了?”
他記得,當時太.祖爺說的是要先提出一個過分的要求,也就是免除兩年賦稅,然後再和百官拉扯講價,最後商討出免除兩年農業稅、追繳商業稅的辦法,最後落實。
朱元璋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因為聽完天幕的話,我意識到,免除農稅的政策不會真正落實下去。你看天幕上說的,藩王收稅都有許多可以巧立名目的方式,比我那時候的只有火耗等三兩個方法要多得多,那些官吏、地主的辦法只會更多。”
“只有告訴天下百姓,君主立下誓言,朝廷在這兩年時間裡不會收他們的一角錢,才能盡最大可能遏制住對普通百姓的稅賦。”
“為了能夠做到這一點,在明面上去除所有賦稅是必須的。否則,就需要任用大批的官員去監督‘不收農稅’這個策略的實行,耗費人力太多,反而得不償失。”
“對於當地的父母官,我有更重要的任務交給他們。”朱元璋從一旁的奏摺堆裡摸出了已經邊角翹起的一本,翻開。
朱由檢努力挪到這篇奏疏上,看清了它的標題。
《農政初論》,作者徐光啟。
朱元璋撫平奏疏的摺痕:“我起復徐光啟的時候,他告訴我,被閹黨報復貶謫期間,他一直在編寫一部書,名字叫做《農政全書》,不過現在還沒有寫好。”
“但是,他已經在天津嘗試過了一種叫做‘區田法’的種植方式,來應對旱災,我想將這個辦法推廣開來。”
“區田法?那是甚麼?”朱由檢的好奇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
“就是把土地挖成一個個深坑。”朱元璋比劃了一下,“把肥料集中堆在坑裡,種子種在坑底,這樣能夠最大程度地留住水分。我最近也在要求京營計程車兵這麼嘗試。”
“天幕說自己來自後世,不知道後世之人是如何解決乾旱問題的。”朱由檢的思維飄逸了一下。
如果很久很久以後的未來,能夠做到讓江南豐沛的雨水出現在陝西皸裂的土地上,就好了。
或者,把海水變成能夠澆灌土地、能夠喝下去的水?
朱元璋想象了一下,誠實地說:“不知道。”
“不過,我們吸取前人的教訓,來制定如今的方略,而我們積累的經驗,也能夠為後世所用,這就夠了。”
罪己詔一出,天下譁然。
百官:誰給他發出去的?!內閣幹甚麼吃的?怎麼不封還??
哦,原來皇帝把內閣全裁了啊,那沒事了。
有許多官老爺是不大滿意的。眾所周知,在明朝,當官的是免稅的,所以有不少家裡沒官的農人,就會把自家的地掛靠到官爺家裡。
皇帝你把全天下的稅都免了,怎麼體現當官之人的高貴呢?
但是鑑於皇帝只對自己的親戚開刀,作為高階官員,損失雖然有,但他們撈錢的地方多了去了,最近夾起尾巴做人,多觀望一會兒,少撈點,等著風頭過去就是了。
再加上閹黨的案子還沒辦完,萬一自己激烈反對,一口氣全部被定性成閹黨,那可真是哭都沒地方哭去。
因此,這封沒有經過任何官員同意的罪己詔,竟然就這麼一路暢通地發了下去。
百姓:!!!
之前朱元璋的種種行為,其實讓百姓有點不知所措。
天幕當中說,崇禎帝花了四個月時間。就讓閹黨倒臺了。
但天幕的出現,似乎並沒有加快帝王推翻閹黨的速度。
反而直到現在,魏忠賢的下場還沒有一個清楚的結論,甚至有傳言說他跑到了江南。
這樣一來,再結合新君想要去往江南的舉動,這個訊息就非常值得商榷了。
但是這封罪己詔一出,甚麼都不用管了!
甚麼閹黨、東林黨,管它甚麼東西,大家的眼裡只有免稅這兩個字。
不是困難的地方免稅,不是象徵性的免稅又加回來,而是全境之內,兩年免交任何稅!只要你有紅薯、或者其他官方推行的農作物。
這還能說啥呢?甚麼?傳言說紅薯挪個地方就種不好?哎呀,這種說法都不用驗證就知道,肯定是謠言!妥妥的謠言!
隨著這封罪己詔如同蒲公英的種子一般擴散,民間悄悄興起了一種傳聞。
聽說和天幕一起來的,是他們的太.祖皇帝,是那個一手推翻了殘暴的元朝,建立起新秩序的洪武大帝。你看這下達的詔令,和洪武時期一模一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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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罪己詔的這一夜,朱元璋睡得很沉、很沉,以至於第二天清晨醒來的時候,他的頭還疼著。
他左右搖晃搖晃腦袋,讓自己變得更加清醒一點。
“陛下,京城那邊,刑部送過來一個罪人。”王承恩一邊為朱元璋穿衣,一邊提起。
“甚麼罪人?”朱元璋皺了皺眉,“刑部最近在審的不就是閹黨的案子?人證物證都很完備,怎麼還把罪人送到河南來?”
王承恩卡殼了一下,很快又恢復自然:“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才要請陛下決斷,因為送過來的罪人,正是指認閹黨罪行的人證。”
作者有話說:
【1】給大家看一看崇禎的第一封罪己詔,文裡也劃用了:“朕以涼德,纘承大統,意與天下更新,用還祖宗之舊。不期倚任非人,遂致虜猖寇起。夫建州本屬我夷,流氛原吾赤子。若使撫御得宜,何敢逆我顏行。…”最後一句說的就是,流寇本來都是我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