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085 肅清家風
滿桌珍饈。
叫人吃不出滋味。
明靨憤憤然地將衣領朝上提了提, 遮住那些刺目的吻痕。
應琢視線清淺,含笑自她脖頸上掠過。
他吃得很自在。
男人執著筷子,淡定而從容。
對面少女將米飯戳得吧唧吧唧響。
見狀, 應琢笑眯眯地,為她夾了一塊糖醋排骨。
“怎麼不吃。”
他“關懷”問道:“不餓麼?”
明靨咬牙切齒:“餓。”
應琢這人,簡直太討厭了。
她埋下頭, 悶聲兒咬著排骨。
裹了一層蜜的排骨, 咬入口腹,隱隱帶了些酸溜溜的味道。應琢正坐在她對面,又淡定地為她夾菜。每當他探手過來, 總能帶來一陣熟悉的蘭香。
用罷了午膳, 應琢牽著她的手帶她去集市上閒逛。
待回到明府時, 明靨又遠遠見著,府邸大門之外停了一架馬車。
她認出來。
是宋之熙的人。
對方又派了太醫前來,為阿孃治病。
明靨餘光見著,應琢面色明顯不虞。
不等她開口, 便見身側之人轉過頭, 他蜷長的眼睫垂耷下來,也不知是不是試探,明靨只聽他輕聲開口:“又是宮裡的御醫,可要前去看看?”
他的話語還算溫和。
可明靨卻覺得, 對方的語氣分明是:“喲,是那九王爺派的人啊,還不把他們趕走麼?不把他們趕走我弄死你。”
明靨小心吞嚥了一下口水。
盼兒跑過來, 見到應琢先是一驚,而後恭敬彎身:“應二公子,小姐。”
明靨招呼來盼兒:“他們甚麼時候走啊。”
她用餘光示意。
盼兒一頓:“小姐, 他們剛來。”
糟。
明靨又瞧了應琢一眼。
對方面上看似和煦,一雙眼笑眯眯看著她。
她硬著頭皮,推門而入。
甫一邁過那垂花拱門,明靨一眼便瞧見,院中烏泱泱的人群。為首的太醫儼然認得明靨,見她來,也忙迎上來。
九王特意交代過,不可怠慢了明二姑娘。
任是一個有點腦子的人,都知曉九王爺究竟是何心思。
她問:“阿孃狀況如何了?”
對方恭敬答:“方施了針,方才已歇下了。”
阿孃睡得早,如今看時辰應是差不多。
明靨客客氣氣地,將眾人“請”了出去。
待那些太醫們退散,應琢緩步走來。
他迎著光,將她逼至於牆角。
明靨抬頭瞧著他,一陣莫名的心虛,叫她心裡頭也打著鼓。少女抬起眸,一面思量一面開口道:“若是你不喜歡,日後我不讓他們來了便是。”
應琢眼睫輕輕垂下,落日的餘暉在他眼瞼處投落淡淡的影:“不必。”
不等明靨再開口,他已道:“我只是討厭九王,又不討厭那些太醫。”
這些……不都一樣麼。
似瞧出她眼底疑惑,應琢緩聲,平靜道:“適才你也問過他們,林夫人的病情在慢慢好轉,倘若那些太醫們真有甚麼法子治好你的母親,因我吃飛醋而就此放棄,豈不是很可惜?”
他的聲音很淡,幾乎沒有甚麼情緒。
像是一座包容她所有情緒的山。
平和,沉穩,安靜。
溫柔。
明靨抬起眸,正對上他漂亮的雙眼。
她出神了一瞬,也抿唇輕輕地笑,話語似是打趣。
“應知玉。”
“嗯?”
“你也知道你吃飛醋了呀。”
她眯著眸子,眉眼彎彎。
一雙杏眸裡閃動著粼粼色彩。
頃刻,身前之人落下輕輕一聲:“嗯。”
他承認了。
他就是喜歡吃飛醋。
每每看到她身邊圍滿了旁的男人時,他就是會感到不爽。
嗯,他就這麼小心眼。
如此想著,他的臉上不自覺又落了一些情緒,只是那些情緒淡淡的,恰恰被枝影遮掩住。他總是這般不動聲色,也時常叫明靨察覺不出他的幾分心思。他就這般沉默了半晌,便就在少女再欲出聲打趣時,她耳畔突然落下一聲:
“瓔瓔。”
極溫柔的輕喚。
她應聲抬起眼眸。
見身前之人一陣沉吟。
“我。”
他頓了頓,還是垂眸,眼神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情緒。
“我這般吃飛醋,你會不會覺得很討厭?”
會不會覺得一個男人,如此斤斤計較,小肚雞腸?
偏偏容不下她身側有任何人。
很小氣吧。
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微垂下眼眸,想要拉住少女的手指,金烏一寸寸地西墜,隱約有星月帶著光色升上來。金粉色的餘暉便這般,像輕紗一樣披在二人肩頭。為她烏黑的、迤邐的發,也鍍上了一層柔柔的光影。
下一刻,明靨弧眸。
“沒有啊。”
少女勾住了他的手指。
“我沒有覺得你討厭。”
“相反的。”
“我覺得這樣的應知玉,很性情,很可愛。”
有星子亮燦燦的,好似落在了何人眼眸之中。
明靨瞧見,身前那雙漂亮的眼眸中,忽然燃起光色,然後他欣喜地垂眸,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
他吻得很輕。
似乎害怕驚擾到月色。
忽然,自垂花拱門之處,傳來碎枝之聲。
有人不慎,一腳踩碎了地上的枝條。
明靨應琢雙雙回眸。
正是明蕭山。
他假惺惺地前來,想要探望阿孃。
於他的身後,還跟著鄭氏。
看見院內如此親暱的二人,明蕭山與鄭氏驚掉了下巴。
鄭氏想要哭天搶地。
哭訴自家女兒之不幸。
明蕭山一個惡狠狠的眼神,將鄭氏滿腹情緒憋了回去。
應琢與明謠方和離未有多久,二人便這般……如此行徑落在明蕭山與鄭氏眼中,便是她徹徹底底勾引了自己的姐夫。若是以往,她那個偏心的老爹定是要想方設法地將她好一頓責罰,但如今……
前有九王爺,後有應知玉。
更罔論,她的“奸.夫”本人便如此光明正大地站在這裡。
冷風拂過,他高風亮節。
眉目輕輕睨過身前二人,這道眼神落入明蕭山眼中,不似是心虛,反倒像一種審視。
於明蕭山與鄭氏面前,應琢始終未鬆開她的手。
明靨如願見著,鄭氏終於漲紅了一張臉。
那是一種她此生所見過的、最難看的面色,而如今,在應琢面前,鄭淑君偏偏還要賠著笑。她唇角僵硬地勾起,瘋狂的眼神卻似要將明靨千刀萬剮般的。便就在那眼神再狠厲一寸時,應琢好整以暇地迎上鄭氏視線。
對方視線一頓,不再敢作任何反應。
身前二人呆愣了半晌。
是明蕭山率先開口:“姑、姑爺。”
他算盤打得很精。
不管應琢看上了哪個丫頭,應琢始終是他們明家的姑爺。
看著眼前較自己年輕上許多的男子——對方眉目清淡,甚至沒有多少狠厲之色,卻莫名地叫明蕭山後輩一生寒。
他後知後覺,自己居然在懼怕這個晚輩。
明蕭山顫顫巍巍:“您與……與我家小女,是何等關係……”
應琢微笑:“愛人。”
明靨眼皮跳了跳。
鄭氏的面色愈發灰白了。
明靨沒想到他會如此爽快地承認。
正說著,應琢將她的手攥握得更緊了。
那神色,那眼神,落在明靨眼底裡分明就是一句話:
——終於不裝了。
明蕭山也愣住。
難怪前些天大女兒被休,他與鄭夫人來來回回問了其中緣由許久,翡翡甚麼也不說,就只是一個勁的哭。哭得他也心碎不已,趕忙連同著她母親一道安慰著。
原是如此。
竟是如此。
鄭淑君一雙眼死死盯著明靨。
還有二人交握在一起的雙手。
如此恩愛,幾乎到了伉儷情深的地步……
終於,她也不再顧明蕭山眼神阻攔,抬手輕推了男人一把。她眼神裡光影寂滅,卻又不死心地,替自己的寶貝女兒問:
“你們二人……是何時開始的……”
究竟是何時開始的……
叫她不知情。
翡翡也不願意同她說。
鄭淑君不敢想,在這段時間裡,自己的寶貝女兒究竟受了多大的委屈。
明靨本想開口,手指卻被身側之人輕輕拉扯住。
她抬起頭,正對上應琢的視線。
他的眼神漆黑平靜,帶著一種莫名的力量。
叫她感到一陣安心。
明靨後知後覺。
這段時間,她也曾與許多人打過交道,但唯有面對應琢時,她終於有一種竟連能自己最脆弱的後背都交付給他的安心之感。
明靨未開口,只感到一陣清風,帶來淡淡的蘭草香氣。
應琢慢悠悠:“一開始。”
“一開始?!”
“自定下婚約開始。”
倏爾,年輕男子的眼神變得清冷起來。
他的聲息也連同著冷風一道:
“敢問明老爺,自一開始,與我定下婚約的究竟是何人?”
是她。
是他的明瓔瓔。
“明傢俬自篡改婚約,偷樑換柱,李代桃僵,這一場婚事便如此糊塗了這麼多年。自一開始與應家定下婚約的便是明靨,明家的正室是瓔瓔的母親,明家的嫡小姐本是瓔瓔。明老爺,這麼多年,您怎叫一個外室,竟能欺壓到正室頭上來。”
真叫美玉蒙塵。
明家蒙羞。
聽見被如此赤裸裸地再度稱呼為“外室”,鄭淑君面色一白。
明蕭山的面色也不大好看。
卻又因畏懼眼前之人,他只得一咬牙,道:
“應二公子說的是。”
應琢懶洋洋地睨過他:
“明老爺,有些事,不是光口頭上說說。”
“素清家風這種事,想也不必輪到我一個外人插手,您說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