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086 代價
說也奇怪。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 似是一陣風。
落在人耳中,卻莫名讓人感到一陣威懾。
鄭氏猛地回首,朝明蕭山露出柔弱無依的眼神。
她是明蕭山的“愛妻”。
這麼多年, 獨得寵愛,已在整個明家一手遮天。
鄭氏兩眼含淚,對著明蕭山——這個對自己無限縱容多年的男人搖著頭。
“老爺……”
莫要聽一個外人挑撥離間。
——至於後半句話, 鄭淑君也是不大敢說。
她也不敢去得罪應琢。
明蕭山視線掠過她。
些許年邁的男人, 目光裡帶著些許懼色。聽了應琢那一句,他的眼底愈發生起一道明烈的顫意。
這也讓明靨知道——他們都在害怕應琢。
她身旁的男人,是應家未來的家主, 是當朝命官, 是收復西關的大將軍, 是聖上面前的紅人兒。
是盛京之內萬人之上的存在。
明靨忽然驚覺:當你的實力真正強大時,自己的歡喜、旁人的歡喜,不過只在你的一念之間。
許多事情便會如此輕易地,迎刃而解。
應琢視線輕掃而過對面之人。
冷風輕揚起他雪色衣袂, 他寬大衣襬上的玉梅迎風搖曳著, 輕輕撫上明靨同樣舞動的髮絲。
便就在這樣淡然的“逼視”之下,終於,明老爺顫顫巍巍地點頭:“是、是……肅清……家風……”
這第一步肅清的,自是鄭氏這個上位的外室。
聽見那四個字, 鄭淑君明顯一愣。
她身子一輕,只覺雙腿軟了軟,叫她一陣踉蹌。
“老爺?”
鄭淑君年輕時也算是美豔, 而今雖徐娘半老,可風韻仍猶存。那一雙丹鳳眼,滿帶著震驚望向身前之人。
明蕭山抿著薄唇, 不去看她。
鄭氏伸出一隻蒼白的手。
她猛地一拽住,身前這個寵了自己大半輩子的男人的衣角。
“老爺,不可……”
衣角被人揪得滯住,明蕭山並未回過頭。
男人微微佝僂著身子,須臾間,那脊柱又一瞬挺得筆直。明靨在一旁,漠然地眼瞧著他,只見對方深吸了一口氣。
忽然,他似乎是下定了甚麼決心。
明蕭山轉過頭。
他視線垂下,看著幾乎要跪在地上的鄭氏,眼神之中,似閃過一絲不捨與悲憫。
——這樣的眼神。
落在明靨眼中。
她在心中冷笑。
真虛偽。
明蕭山是在鄭氏的一片哭天搶地聲中寫下廢妻書的。
抬筆落墨之時,自院門口忽然響起一陣嘈雜之聲。
是明謠。
她哭著跑來,要為她的阿孃求情。
往日裡驕矜慣了的大小姐,而今盡是渾身狼狽,她跑得很急,少女的髮帶跑散,衣衫亦跑得凌亂不堪。她一面哭喊著,一面試圖掙脫侍人的阻攔。
明蕭山沒有看她,派人將大小姐攔下。
好一頓洋洋灑灑,明靨冷眼瞧著,鄭氏被人押著手指,於廢妻書上按下手印。
鮮紅的手印,好觸目驚心。
應琢全程陪在她身側,牢牢牽穩了她的手,明靨深吸一口氣,便能嗅到自他身上所傳來的那一陣淡淡的、溫柔的風。
鄭氏按下手印的那一剎那,明靨將身側之人的手指攥握得極緊。
而於另一面,見掙脫不開侍人的束縛,又似是見明蕭山徹底放棄了阿孃,明謠將恨意盡數轉嫁到明靨身上。
一道呼嘯的冷風,送來她那個姐姐尖利而惡毒的話語:
“明靨!又是你,都是你!你跟你那個賤.人母親一樣下.賤,一個勾.引我的夫君,另一個勾.引我的爹爹。你們都是一樣的賤.人!”
“明靨,我詛咒你!我詛咒你和你那個病秧子母親——”
忽然,她的聲音削弱到極為模糊。
明靨一抬頭,正對上應琢輕垂而下的視線。
是對方伸出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明靨看見他的口型:“別聽。”
髒。
明月懸枝,銀白色的濯光投落在他本就白皙的面龐之上,明靨瞧見,他眼底溫柔而憐惜的倒影。
下一刻,他轉過頭,聲音明顯清冷:“愣著做甚麼,把她帶下去。”
有侍人接過他的吩咐,立馬道:“是。”
便就在明謠被拖拽下的前一瞬,明靨伸出手,輕輕推開他護住自己的手指。
“我想與我這個姐姐,再好好說說話。”
應琢眼神有些許複雜。
見狀,明靨便笑:“不必擔心我。”
更何況,有應琢在一側,明謠縱是再怎麼記恨於她,難道還能當著應琢的面吃了她不成?
明靨步履輕緩,寸寸踩在銀白的月光之上。
待她逼近,身前一身狼狽的少女恨恨抬起一雙眼。
月色赤誠。
澄明的晶瑩落在明謠的眼眸裡,她眼底的恨意明烈。
瞧著她步步走來,明謠咬牙切齒道:“明靨,你與我還有甚麼好說的?”
她再走近些。
聽著對方的聲息落在耳畔:“莫要說甚麼,你不是有意的,其實你並非要與我爭搶我的夫君……呵,明靨,自小到大,你便慣會裝出這一份可憐樣子……”
明靨眯了眯眼,瞧著她:“是麼?”
明謠:“別以為你如今再裝可憐無辜,我便會不再恨你。”
明靨彎了彎眸:“那很可惜,你想錯了。”
“啪”地清亮一聲。
明謠捂住臉,震愕抬眸。
“明、明靨,你敢打我?!”
“你居然敢打我?!!”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見狀,鄭婌君似想上前,又被應琢的人死死攔住。
月色之下,明靨當著鄭婌君的面,字字清晰:
“明謠,你如何辱罵我都可以,畢竟我也已經習慣了,你與你那位好母親的折辱。但是你今日罵了我的阿孃,那我便替鄭婌君好好教育你。”
“啪”地又是一聲。
明謠的臉被扇歪。
額髮散落,落在她些許紅腫的面頰處,少女的頭方一回正,緊接著,又是兩道清脆響亮的耳光。
直到她打得手心疼。
明靨微微喘著粗氣,朝應琢的人命令:“帶下去。”
那本是應琢所帶來的侍人,如今竟也格外地聽她的話。不過少時間,明謠與鄭婌君已被人雙雙拖拽離開,隔著滲涼的夜風,明靨還不知曉聽到了何人的嗚咽。
做完這一切,她才轉過頭,一雙恣意的杏眸望向應琢。
他便站在月下,一襲白衣翩翩,安靜看著她。
明靨遲疑了一會兒,還是走上前,行至對方身側。
應琢的身量要高出她許多,這使得明靨行至他面前時,男人柔和地垂下濃睫。她走到應琢面前,嗅著他身上清雅溫潤的蘭香,停頓了一瞬。
緊接著,她也掀眸,幾分猶豫道:
“我剛剛,是不是很粗魯啊。”
可是她扇得好爽。
除了眼下,她右手掌心正火辣辣泛著痛意。
明靨在心裡頭暗暗嘀咕,早知道這麼疼,她就換兩隻手了。
月色輕緩一層,薄薄的落在男人眉睫之上,又於他小扇一般的睫羽上輕微翕動著。聞言,男人弧了弧唇,眉眼之間似乎也摻了幾分笑意。
片刻,他點點頭:“嗯。”
明靨惡狠狠掐了他一把。
她並未收著力,右手力道一使,才反應過來會將他掐得很疼。見她這般,應琢倒也不惱,他悶悶輕笑了一聲,反手牽過明靨的右手。
他的手指白皙修長,輕輕替著她揉弄著手心。
她威脅:“我不管,你若是真覺得我粗魯,那我便扇你。”
應琢挑了挑眉:“還有這種好事?”
明靨:……
直到一旁的明蕭山輕咳了一聲,明靨才反應過來身側有人。
二人終於停止了眉來眼去。
除卻那一份廢妻書,明蕭山又將洋洋灑灑的一物呈上。
明靨垂眸看著——
是她那個沒有心的爹,終於在時隔多年之後,將她的阿孃林氏,林禪心扶正。
明靨目光頓了頓,面無表情地將其遞給他。
“你忘按手印了。”
明蕭山:“噢、噢……”
一道鮮紅的手印,與那份廢妻書上一般刺目。
明蕭山還要前去湘竹苑,見一見她的母親。
見狀,明靨出聲阻攔,而後將東西一揣,拉著應琢朝湘竹苑而去。
只是路過那一道垂花拱門之時,明靨的步子頓了一頓。
應琢亦隨之,頎長的身形微微一頓。
他側首,問:“怎麼了?”
男子聲音清淺,似是一道溫柔的風。
少女雙眉之間的蹙意卻愈發明顯。
她自懷中掏出那一份復妻書,將其來來回回看了又看。說實話,明蕭山的字很是漂亮,他寫得似乎也很用心,月色之下,卻叫她看得心中愈發彆扭了。
明靨抿了抿唇,將其攥緊了些。
見她不答,應琢原是以為她沒聽見自己的話,又極耐心地開口問道:“瓔瓔,怎麼了?”
“沒事。”
明靨略一沉吟。
她垂下眼眸,瞧著復妻書上明蕭山的字跡,忽然覺得很諷刺。
少女聲音也如夜風一般輕緩。
“只是我覺得……應琢。”
“即便被扶正,即便醫好了阿孃的病。”
“我總覺得,阿孃也不會再開心了。”
縱是鄭氏被廢,縱是明謠母女得到懲罰。
明靨心中想,這也不夠,遠遠不夠。
這麼多年的傷痛,不是輕飄飄一張復妻書,便能彌補的。
這其後的始作俑者,那真正的負心之心,還未付出相應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