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083 “應知玉,你要與當朝九王搶女……
烏泱泱的人頭攢動。
皆駐足於她這家尚未開張的書坊之內。
文墨坊的牌匾仍用喜慶的紅布遮掩著, 明謠與官軍一同步入。
見其這般囂張之態,任子青明顯皺了皺眉頭。
少年不滿地走過來:
“明靨,這……”
“無妨。”
明靨氣定神閒。
她倒要看看, 明謠這般胸有成竹,又是要使甚麼陰招。
更何況,在開設文墨坊之前, 她便猜想到朝廷之於禁書的管控, 如今她這書庫之中,乾乾淨淨得很。
官軍於其中搜尋著。
其實明靨並不大懂,為何要將那些關乎情愛之事的書卷, 強行管控為“禁書”。
一些滿是汙言穢語的話本子被當作“禁書”也就罷了, 可有些書卷, 其上關於歡愛之事,描繪得隱晦而美好。
那不過是一顆赤誠之心交碰與另一顆赤誠之心,並非是甚麼傷天害理之言。
她曾就此事,也與應琢交談過。
那人一襲雪氅, 與她面對面坐在棋盤之前。棋盤上黑白子交錯布落, 男人手執一枚白子,聞聲,指尖輕微一頓。
旋即,棋子輕微敲碰於棋盤之上。
原本被她成日喚作小古董的男人, 將白子輕敲在棋盤之上。他雙目微斂著,似乎在思量著她的話語。
正出神間,自書庫裡忽然傳來明謠一道興奮之聲:“找到了!”
明靨與任子青互相對視一眼, 跟上去。
只見明謠手執一物,定睛一看,正是明靨《一樹梨花壓海棠》的殘卷。
與其說那是一本殘卷, 倒不若講,那是一份殘缺不全的手稿。
明謠得意洋洋地朝她“哼”了一下,轉過頭便遞給官軍為首之人。
明靨認出來——
那是自她屋中偷到的手稿。
怪不得。
她回想起先前,明謠那個胸有成竹的眼神。
明謠離她十步之遠,對方站在臺階上,與身前官軍交談著。後者接過她手中文稿,略一打量,而後皺起眉頭。
“是,就是她!”
明謠指著她,得意洋洋道,“這份手稿便是她的,是她私藏禁書。官爺,這樣害人的東西如此明目張膽地於金巷街售賣,您可千萬莫要輕饒了她!”
“不是她的。”
“這是我私藏的。”
身前忽然閃上一道身影,明靨定睛一看,那一抹藍紫色正橫在自己身前。
任子青截去了明謠的話,將那一份所謂的“罪證”認下。
冷風輕揚著,少年眼神話語皆是堅定之色。
對方背影寬闊。
“你?”見其這般,明謠分明不滿,少女本就趾高氣昂,而今聲音也愈發銳利,“任子青,莫再玩英雄救美的那一套了。這上面的字跡,我可還是認得的!”
那確實是明靨的字跡。
“各位官爺看看,這便是那本禁書,名為《一樹梨花壓海棠》。於文墨坊之內公然兜售此等朝廷禁書——我看這文墨坊,也不必再開張了!”
為首官軍手執這那些“殘頁”,轉過頭與身後之人不知低聲說了些甚麼。旋即,他看著明靨,一沉聲:“拿下。”
任子青徑直擋在她身前。
眼前落下一道黑影。
任子青平日再怎麼能打架,可終究是雙拳難敵四手,便就在幾人糾纏之際,忽然自不遠處傳來一聲:
“慢著——”
熟悉的聲音。
是竇丞。
他撥開重重人群。
明靨一眼看見,竇丞身後的他。
依舊是今日離開時的裝束,銀狐色的雪氅上落著柔柔的日暉,冷風揚起他寬大的袖袂。那為首官軍認得應琢,眾人看見他時明顯一愣,尤甚是明謠。
這是二人和離之後再見的第一面,他匆匆趕來,卻是為明靨。
明謠的面色登即變得極難看。
官軍朝他恭敬一彎身,點頭哈腰:“應大人。”
應琢身上落滿了柔柔的暉,可眼神掃過眾人,神色分明是冷的。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明靨身上。
神色倏爾變得柔軟。
不知為何,一瞧見應琢,對視上那漆黑平靜的視線,她的一顆心也跟著平靜了下來。
明靨深吸一口氣,與他對視。
官軍走上前:“您怎麼來了?”
竇丞小心睨了自家主子一眼,替他嚴肅問道:“這是在做甚麼?”
“回大人的話,這位明小姐檢舉,有人公然兜售禁書,下官這才帶人來查。”
“禁書?”
應琢視線睨過,聲音清冷,“何處有禁書?”
對方將手中之物如獻寶一樣獻上去,邀著功:“大人,在這裡。”
男人手指白皙修長,接過對方手中殘卷,指尖漫不經心的於其上拂了拂,掠過那些字跡熟悉的小字。
“是這本麼?”他問。
聲音聽不出來悲喜。
那人連忙點頭如搗蒜。
“大人請看。”
應琢當真還慢條斯理地翻了一兩頁。
淡淡的光色落在他面龐之上,襯得男人面色愈發清冷白皙。
片刻——
他淡笑:“禁書?”
那官軍:“是、是啊。”
應琢視線掠過他,落在明謠身上。
後者身形瑟縮,已有些不大敢說出話了。
“何人說這本是禁書?”
應琢朝後瞟了一眼,竇丞立馬接過眼神,上前。
黑衣之人自懷中取出一物。
登即,便有密密麻麻的公文自紙上鋪展開來。
迎著日光,明靨也緩緩眯起眼。
只見公文上道,竟將連同《一樹梨花壓海棠》在內的百餘種禁書,盡數解禁。
——明靨總算知曉,這些天應琢是在忙些甚麼了。
也不知他是如何上書、如何力排眾議將這一批朝廷禁書就此解禁的。
明靨想起,在很久很久之前,她也曾搖晃著腦袋,一本正經地同應琢道:
“罔論黃書紅書,只要能賺銀錢為阿孃治病的,都是好書。”
“人有七情六慾,需要看些愉悅身心的文字,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
“更何況,這些書也並非這般不堪入目,並非只有腌臢之言。”
滅人慾,是一件有違天道的事。
這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小古董,竟記下來了。
待竇丞宣讀完文書之上內容,明謠已滿面灰白。
鬧清這一場烏龍,前來的官軍朝明靨賠罷了罪,忙不疊溜之大吉了。
明靨冷眼瞧著身前,她那個名義上的姐姐。
“姐姐,真是放得一手好暗箭。”
她冷笑著,“姐姐這樣一折騰,倒是將我這文墨坊的名聲大傳了出去,若不是姐姐適才打碎了我這文墨坊之中的一些瓷瓶玉器,妹妹倒是要好生感謝一番姐姐呢。”
明謠帶人莽莽撞撞地前來,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打碎了她坊中不少擺設。
明靨扭過頭:
“任子青,算一算,該賠多少兩?”
任子青一環顧,略一清點:“兩千三百兩。”
聽聞這一聲,應琢嘴角抽了抽。
明靨也眯眸輕笑起來。
身旁的應琢瞧著這滿地狼藉,自是知曉地上這碎裂的器皿加起來不過二百兩而已,可明謠卻是個不識貨的。她渾不知任子青已將價格“偷樑換柱”,聽聞此一聲,少女面上一白。
兩千三百兩……
便是將她從頭到腳都賣了,也值不了這麼多錢啊。
她咬著牙:“待我回去,問爹要……”
明靨打斷她:“你回去問爹爹要銀兩,再如此賠給我,這般左手進右手出,豈不是成了我們明家人要明家人的錢?這樣傳出去可多難聽呀。”
明謠恨恨瞪著她:“明靨,那你說,要如何?”
“這般罷,”明靨聲音緩緩,“看在你我多年姐妹情分上,我便不同你計較我那份銀錢了,你便折半賠,單單賠給任小公子一千一百兩便罷了。”
她還替明謠抹了個零頭。
任子青低下頭,面帶憎惡地看著明謠。
明謠素日裡總是仗著家裡人寵愛,對明靨百般苛責刁難,任子青早將她看不慣了。而今見著對方吃癟,他可得好好訛上這一大筆。明謠幾經猶豫,最終氣鼓鼓地將渾身金銀首飾都褪掉了,隱忍著情緒放在任子青手掌裡。
任子青轉身便將這些當掉。
而後換作碎銀,分發給前來圍觀這一場鬧劇的看客。
明謠漲紅著一張臉,匆匆帶著下人走了。
只是臨擦肩之際,她著實氣不過,腳步一頓,抬頭看著那一襲銀狐雪氅之人。
——她曾經的如意郎君。
愛之深恨之切,先前她對應琢有何等死心塌地,而今瞧著他為另一個女人出盡風頭,她心底裡的恨意便愈濃。
明謠停下腳步,抬起頭。
男人只留給她一個側臉。
而今那份公文之上,所解禁的藏書,諸多為明靨的庫存。有了這樣一份朝廷公文,爾後這文墨坊的路便會走得愈遠、愈廣。一心想到他這般為另一個女人謀劃,對方甚至還是他曾經的妻妹……
明謠苦笑:
“應知玉。”
“你與她,不會有好結果的。”
任子青抬起頭,皺眉道:“明謠,你又發甚麼瘋?”
明謠唇角邊笑容愈冷。
那笑意分毫,不達眼底。
“你喜歡她是吧,心儀於她是吧?”
“可如今九王爺便要於她的及笄宴上定親,應大人,您難道要同當朝九王搶女人麼?”
“應知玉,你搶不過的。”
冷風送走了她的聲息。
似乎以為自己扳回了一局,明謠走時,竟也是趾高氣昂的。
除了褪下的金玉首飾,將她髮髻弄得散亂不堪,遠遠地看,只讓人覺得狼狽滑稽。
好笑。
任子青隱忍著情緒,轉過頭,率先安慰明靨。
“別、別生氣。”
適才那些話,太惡毒,太難聽。
“明靨,你莫要聽她胡說,她又不知曉再抽哪門子的瘋,你——”
還不待他說完——
應琢緩步上前。
他輕垂下眼,穩穩牽住了明靨的手,他輕抿著唇,手指卻是溫熱的。
二人便如此自然地十指相扣著,徑直走入書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