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082 任子青怔怔看著,二人交握在一……
應琢抱著她睡了一晚。
他簡單將胸前傷口處理罷, 二人便同榻而寢。
男人右臂環繞著她,將她擁在身前,明靨便以後背如此緊貼著應琢, 一回想起對方心口處的傷,她仍心有餘悸。
明靨不敢貼靠得太近。
擔心再會壓到應琢的傷口。
應琢卻渾不顧。
他自顧自地伸出手臂,又將她摟得更近些, 近得仿若能聽見她的心跳聲, 能嗅見她髮間與頸間傳來的馨香。
二人便如此抱著,和衣而眠。
旁的事,甚麼都未做。
仿若只要將她抱著, 他便格外安心。
……
翌日醒來, 她欲帶應琢前去金巷街。
只因他昨日說, “想與她一起”。
馬車之上,她與應琢講起來,自己與任子青要開的鋪子。一提起文墨坊,明靨唇角邊便不自覺地帶了些弧度, 身前之人微垂下眼簾, 瞧著身前眉飛色舞的少女,唇角也不由得輕輕弧起。
她嘰嘰喳喳地講,應琢便安靜地聽。
他披著一件銀狐色的大氅,有風輕揚著, 帶著幾許日影落在應琢身上。因是昨日受了些傷,他的唇色仍有些發白,透露著些令人憐惜的病態。
他的眉睫垂下, 視線輕輕的。
溫柔的眼神,竟叫明靨的周身也跟著一齊溫暖起來。
講著講著,不少時便到了金巷街。
應琢率先走下馬車, 而後為她挑起車簾。
牌匾已懸於門扉之上,此刻正用一塊鮮豔的紅綢蒙著。明靨緊隨其後,而後闊步越過他,以一種主人的姿態請他跨過門檻。
應琢笑笑,溫聲喚了句:“明老闆。”
她喜歡這個稱呼。
一聽便是能成大事之人。
任子青早早地便在文墨坊之內等她。
他已與那一位柳公子商榷過租金事宜,二人談得十分愉快,幾乎是一拍即合。待看見應琢也跟著前來時,任子青明顯愣了愣。明謠與之和離之事已傳遍整個京都,如今所有人都知曉,應琢已不是明靨的姐夫。
明靨想起那一日——
二人和離之事,傳遍大街小巷。
明謠將自己關在庭院之內,氣得砸碎了滿屋子的瓷瓶玉器。
對方想要衝出來找她質問,人尚未至湘竹苑,便被明蕭山帶人哄了回去。任明蕭山再怎麼喜歡他這個女兒,而今九王的橄欖枝已拋下,明蕭山自然不敢再得罪明靨。
畢竟大女兒的好婚事沒了,這還有個二女兒。
明蕭山端著熱茶走近明靨屋中,溫聲哄著她,莫要聽前院姐姐那些瘋言瘋語。
對方微微佝僂著身子,試圖修復這一段父女關係。
明靨冷眼瞧著他,與他對視少時,心中只覺得可笑。
年過半百的男人,而今鬍鬚已有些發白,明靨瞧著對方些許蒼老的面容,心底裡卻未能浮現半分對他的憐憫。她越瞧著身前之人,從前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便在腦海之中閃回得愈清晰。她剋制著情緒,將明蕭山連人帶茶一起請了出去。
她打算,等再攢些銀兩,便在明府之外租上一間宅子。
她要帶著母親,一同離開那個吃人的明家。
便在思緒紛飛之際,耳畔忽然落下一聲輕喚。
明靨抬起頭,正迎上男人漆黑平靜的視線。
他道:“瓔瓔,在想甚麼。”
應琢視線有些許擔憂之色。
明靨這才反應過來——不知不覺間,她已將對方的手攥握得極緊極緊。
掌心微微有些出汗,她回過神,將應琢左手鬆開。
再一抬起頭,任子青一襲藍紫色錦衫,立在二人之前,怔怔地看著他們交握在一起的手。
……
任子青引著她與應琢一齊上了二樓。
少年步履緩緩,她便與應琢在其後跟著,步步腳踩在臺階之上。進了雅間,任子青頻頻回首了好幾次,仿若有甚麼話想要問她。
欲言又止。
今日的任子青很是奇怪。
適才見面時,對方面上明明揚著笑,而今他神色卻低沉著,像一隻渾身落滿了雨的小狗。
便就在明靨耀武揚威地帶著應琢,將文墨坊上下參觀一通後,忽然間,自樓梯處傳來“蹬蹬蹬”的腳步聲。
是竇丞。
來者不知在應琢耳邊低聲說了些甚麼,叫應琢轉過頭,溫聲交代她:
“瓔瓔,我有事先離開一趟,馬上回來尋你。”
明靨乖巧點頭:“好。”
待應琢走後。
偌大的雅間,忽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為何,往日裡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的任子青,而今卻分外話少了。直到明靨兀自倒了杯溫茶之後,乍一抬頭,卻迎上少年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問:“怎麼了?”
“明靨,你與應二公子……”
她與應琢二人適才,在他面前十指相扣。
反應過來,少女面上竟泛起一道不自然的紅暈。
她鮮少在人前害羞,而今更是紅透了耳根。見狀,少年視線也頓了頓,他輕抿起薄唇,片刻之後,不自然地移開眼。
一陣沉默。
明靨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是要問她,如今與應琢是何種關係?
還是要問,他們是甚麼時候開始的?
或是要與明謠一樣斥責於她,與自己的姐夫不清不楚、暗通款曲?
任子青甚麼也沒說。
他移目少時,終於,嘴邊似落下一聲喟嘆:
“罷了,先說說文墨坊的事情罷。”
明靨能瞧出,任子青有話要問她。
待她再抬眸追上少年眼神時,對方卻又將視線移開了。
他低著頭,自顧自地講著。
關於文墨坊日後的規劃。
少年的聲音悶悶的,似是浸泡在了水裡。
帶著些許潮溼。
明靨用手撐著腦袋,一字一字地聽著,任子青視線輕落下來,她耳根處的燙意仍未褪卻,帶著幾分微不可察的淡緋色。
任子青忽然響起那一日——
少女也是這樣以手撐著腦袋,興致勃勃地湊過來。
她湊上前,帶來一縷沁人心脾的花香。
她眉眼彎彎,清澈的眼底盪漾起一抹明媚的笑意。
“任子青,你……可否有過動情的感覺?”
他慌了神。
“動、動情?”
“嗯。”
“便是喜歡一個人。”
“沒……沒有啊。”
其實他想回答,有的。
忽爾一道凌冽的寒風,吹開未掩實的窗牖,只聽文墨坊外傳來一陣嘈雜之聲,徹底打斷了任子青的思緒。
明靨也站起身,循著那道熟悉的聲音,朝窗外眺望。
是明謠。
明靨下意識蹙眉。
明謠她來做甚麼?
明靨下意識地,只覺得萬分不妙。
她跟著任子青下樓,果不其然,只見明謠不知自何處招來一群官軍,揚言便要抄了她的鋪子。
北風襲來,明謠的聲音在寒風之中顯得尤為尖利。
“大傢伙都來看一看,便是這個女人,身為大家閨秀,竟當街拋頭露面,分毫沒有名門望族養出來的女兒樣子。不光如此,大家知曉她這文墨坊售賣的是甚麼?是禁書!她利慾薰心,竟當街售賣這些朝廷明令禁止的禁書。官爺,您快去瞧瞧,看這小小的文墨坊之內,藏著的卻是一本又一本不堪入目的腌臢之書啊!”
“胡說八道!”
見其如此囂張,任子青明顯站不住了,他搶先一步走至明靨身前,替她截去了那些外人的指指點點。
“明謠,你不要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明謠冷笑,“我不過是向官爺檢舉了你們這些腌臢之行。怎麼,任子青,你用這種眼神瞪著我,難不成是我恰巧戳中了你的痛處?不若你便開啟這文墨坊瞧一瞧,讓大傢伙都看一看,你這小小的書坊裡頭,兜售的到底是些甚麼書!”
“我憑甚麼叫你看?”
“不給我看,便是你心虛!”
“明謠,我勸你不要胡亂發瘋!”
“我發瘋?”明謠冷哼一聲,迎上他的視線,只見下一刻,被氣得顯然不輕的少年便要衝出臺階下,“任子青,你要打女人不是?”
明謠在激他。
明靨伸出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
“罷了,便叫他們看。”
任子青轉過頭,看了一眼明靨。只見她一襲素衣立在臺階之上,有冷風輕揚起,她的烏髮與衣袂隨風翻卷著。少女清淡的聲音徐徐,落在人頭攢動的金巷街之內,卻顯得分外有力。
任子青皺眉:“明靨。”
憑甚麼又叫明謠欺負。
明靨淡聲,也不知是不是在安慰他:“既是姐姐帶了官軍前來,想要查一查我這文墨坊。這般大的事,我若是就此關門拒察,豈不是更顯得我文墨坊心虛、像是做了甚麼壞事不成。而今大家也皆彙集與此,想必也是想知曉我這文墨坊之內是否有兜售朝廷禁書。既然諸位官爺要查,那我們便開啟書庫。”
正說著,她轉過頭,朝身側之人道:“任子青,叫他們查。”
她既如此說,少年抿了抿唇,狠狠瞪了明謠一眼,又乖順地領命前去。
“可如若我這文墨坊中,並無禁書。”
明靨瞧著明謠,視線不自覺地變得有幾分銳利。
“還請姐姐,當眾給我與任小公子道歉。”
當眾致歉。
明謠神色頓了頓。
下一刻,她揚起唇角,又冷哼一聲:“那是自然。”
明謠胸有成竹地引著官軍、大搖大擺地踏入書坊。
擦肩而過的一瞬,明靨聽見對方落在自己耳畔的聲音:
“明靨,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