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067 “我親你,你抖甚麼。”
這是竇丞陪著應琢第一次做“賊”。
馬蹄聲踏踏, 少女聲音也如銀鈴一般,穿過蕭瑟的風聲,清凌凌落在人耳畔。
明靨此次與任子青見面, 是為了“分贓”一事。
順便於集市上逛逛,瞧瞧眼下這街市之內,新話本子的暢銷情況。
即便是過了整一年, 對方依舊喜歡把自己當個花孔雀似的打扮。
明靨一抬眸, 便瞧見那一抹亮眼的藍紫色。他一身圓領如意錦袍衫,外披著銀狐色厚氅,衣上碎金的橫斕, 其上仍懸著一枚孔雀銅綠色的平安佩。
乍一見面, 對方便笑著喚了一句“明老闆”。
這一句, 叫明靨分外受用。
這一年,她與任子青的關係和緩了許多。
或許是因這一層“志同道合”,久而久之,明靨與他竟也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友。
——當然, 她之於應琢的心思除外。
她並未讓任子青知曉, 自己與應琢的關係。
於是在任子青眼裡,對方依舊是她的姐夫,應琢依舊清清肅肅,高懸於天際。
似一輪明月。
跳下馬車時, 任子青下意識扶了她一把。
明靨攙住對方手腕,下意識借了一道力,而後一面跳下馬車, 一面將衣襟理了理。
“今日去哪兒?”
任子青歪了歪腦袋,饒有興致地問她。
這一年,他的容貌又長開了許多, 頗有種“有子初長成”的姿色。每當少年側目望來,他那一雙鳳眸總是笑眯眯的,清亮的眼底盪漾著柔和的光影。
“都成。”
明靨自街邊隨手調了一把團扇,任子青見狀,極自然地上前將銀錢付了,轉身便又聽見她道:“那去東市看看罷。”
近年關,街上多了許多新奇的小玩意兒。
明靨的目光總是被那些稀罕物什吸引住,她一面把玩著,任子青一面在她身後跟著付錢。
末了,對方還忍不住嗆她兩句:“大冬天的,你搖著一把扇子,也不怕給自個兒扇著涼。”
明靨回之以一個大大的白眼:“我樂意,又沒扇著你。”
她又買了幾身厚實的冬衣,心想著,回去帶給母親。
自“妙筆公子”這一名號打響,明靨於京城之內,亦靠著販賣書籍,獲得了一筆不小的錢財。
這一筆雖不至於是“橫財”,卻也能完全支撐住她的日常開銷了。
她終於不用再為了母親的藥錢發愁。
任子青又陪著她採買了些物什。
臨別時,已是日薄西山。
少年溫聲同她告別,臨行前,他的眸光閃了閃,下意識伸出手,替她拂去頭頂的碎葉。
此次出行,她所乘坐的是任子青的馬車,為了避開明家的人,她特意叮嚀對方將自己送至距離明府還有兩條街的地方。少女懷中抱著大小行囊,甫一轉過身,忽然迎面撞上一人。
無端地,她的右眼皮突突跳了一跳。
眼看著一隻蒼勁的右手探出車簾之外,緊接著,有人輕抬起暗紫色的車帷。車簾掀開,露出那一張昳麗而熟悉的臉。
應琢輕抬起車簾,於不遠之處,靜靜地注視著她。
烏黑的眸色,莫名地,看著明靨一陣發怵。
旋即,竇丞走至她身前,看似恭敬地朝她一禮。
黑衣之人道:“明二小姐,我家主子請您上去坐坐。”
正說著,對方視線瞟向那一方馬車,明靨愣了愣,反問:
“上去?”
上……哪兒去?
竇丞皮笑肉不笑:
“您手裡頭提了這麼多東西,這大冬天的多不方便,我家主子自是要送明二小姐回府。”
對方話都這般說了,明靨心中快速思量了一瞬,想起自己眼下還在對應琢發起猛烈的“追求”,她終是不好拒絕,只得抿了抿唇,硬著頭皮迎上前。
應琢將車簾挑開,一雙鳳眸昳麗,靜靜瞧著她。
他未說話,明靨順勢鑽入馬車之內,只聽著“啪”地一聲輕響,車簾被人自內闔上。
徹底隔絕了外間的光線。
偌大的馬車之內,恰好能容下二人的身形,她坐在應琢對面,心中思量著,他是不是看見了自己與任子青在一起……
越想,她越心虛。
畢竟這幾日她所“寄”出的信件,其上寫的都是——未見君顏思之如狂、寢食難安閉門思過……
馬蹄聲踏踏,有車輪骨碌轉動著。
她回過神,嗅著自身前逸散的蘭香,說也奇怪——這般熟悉的香氣,若換作以前,明靨嗅著會覺得分外安心,可眼下……
她心跳如雷。
——他到底有沒有看見任子青?
——若是看見了,他又瞧見了多少?
——他該不會是誤會她和任子青的關係了吧……
忽然間,身前之人終於開口。
他掀起眼皮,瞟了一眼放在馬車之內的大小物什。
“他就把你送到這裡麼?”
“嗯……呃——啊?”
“所以,又是騙我的,對麼?”
他瞧過來。
那雙漂亮的鳳眸裡,忽爾洶湧上一道霧沉沉的情緒。
車內太昏黑,她瞧不清。
只覺那視線太過於逼仄,竟瞧得她一陣呼吸發促,明靨深吸一口氣,試圖與應琢解釋著:
“應琢,我與任子青……我與他只是好友,我們二人清清白白,毫無任何男女之情。此次上街,也只是與他一道添置物什。你也瞧見了這些大包小包,還有我阿孃的新衣……”
應琢打斷她。
於一片踏踏的馬蹄聲裡,冷不丁響起他清冷的話語聲:
“添置物什,為甚麼不喚我?”
為甚麼,喚別人,不喚他。
明靨一愣。
忽爾有冷風拂過車窗,捲起窗帷一角,冷颼颼的寒意滲入馬車之內,那些許刺目的白光,於身前之人面上快速掠過。
熾白的影,也於他雪白的面容上閃了一閃。
他一雙漂亮的眼眸烏黑,沉沉凝望著她。
明靨忽爾驚覺。
——他與一年前,不一樣了。
興許是遭到心愛之人的背棄,又興許是於西關的刀光劍影裡捶打了一整年,冷風拂過,他的眉眼愈冷。這是一種明靨從未見過的寒意,涔涔的、彌散至他那雙漂亮的鳳眸間,也一寸一寸、攀爬上少女的後背。
他的視線審視,掠過她眉眼每一寸。
他的眼神裡,有著鮮明的佔.有欲。
佔.有。
是佔.有。
是想將她徹底地,佔為己有。
提起任子青,男子眼底醋意橫生。
“所以那些信,也是在騙我,對麼?”
提起先前她在信件之上落墨的“肺腑之言”,應琢面色愈發難看了。
“還有,那日接風宴上,於假山之後,你所說的話也都是在騙我的,是麼?”
——說實話,那日明靨喝醉了酒,酒後說了一些混賬話,她著實有些記不大清了。
她只記得,自己遇見了應琢,又好似遇見了前來追她的九王爺之餘,情急之下,她似乎對應琢剖明瞭心跡……
她搖搖頭,儘量誠懇道:“不是。”
對方唇角弧了弧。
似乎一聲喟嘆,自男子唇邊逸出,若有若無。
他又問道:“還有那天夜裡,後院花園裡,你於我說的話,也都是假的,對嗎?”
明靨繼續誠懇搖頭:“是真的,應琢,那日我雖有些醉酒,可字字都是真言。這一年來,我很想你。”
應琢似笑非笑看著她:“那你說說,那日你都說了甚麼?”
明靨:……
她硬著頭皮,在心中盤算著,那日大抵所說的,也不過是些剖明心跡的臊人話。她一面思量,一面含著聲息道:“那日我同你說,我在家中,日日思念姐夫……我知曉自己錯了,不會再拋下姐夫,我願與姐夫——”
忽然,對方輕抬起睫羽。
“瓔瓔。”
男人打斷她。
馬車猛一道顛簸,明靨一個不備,纖瘦的身形猛地向前一傾。應琢順勢接住她,那一隻大手便如此橫亙於她腰間,放在她腰窩之處。
下一刻,男人的手上緩緩用力。
他輕聲嘆息著:
“那日接風宴,我與你並未去過後院花園……”
遽然一道冷風,又吹入車帷。
她的面上白了一白。
對方攬住她的腰身,右臂一收,她便如此輕而易舉地、整個人跌坐在他懷裡。
明靨呼吸愈促,那心跳聲怦怦,登即充斥了整個馬車。
下一刻,一隻些許粗糲的大手,輕輕撫上她的面頰。
因是常年用劍,他的虎口之處,還有些薄繭。微灼的氣息輕拂於少女面容之上,讓她下意識地、闔上睫羽輕顫的眼。
“明靨,你究竟,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
“你究竟讓我,該如何信你。”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裡,竟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恨意。
明靨忽然想起那一句——“明靨,其實我也是有脾氣的。”
他有委屈,有積怨,有怒火。
她的聲息也打著顫,弱聲道:“姐、姐夫……”
他抬起昳麗的眼眸。
“喜歡我,是麼?”
“是……”
應琢輕輕地笑:“好。”
緊接著,一個突如其來的吻,截去了她所有的聲音。
少女的話語堵在喉舌之中,只覺對方的聲息,忽爾於她的唇舌裡發燙。那是一個來勢洶洶的吻,滿帶著恨意與佔.有,便如此掠奪了她全部的呼吸。
她的呼吸,她的唇齒,她的整個身形。
便如此輕而易舉地,被身上的男人點燃。
她張了張嘴唇,下意識想要推開他。
下一刻,對方將她纏得愈緊。
不知過了多久——
便就在她將要窒息的前一瞬,應琢終於鬆開她。
明靨被他吻得大腦一片空白,狼狽地跌坐於一側,薄薄的後背貼著車壁,一寸一寸孱弱地喘息。
應琢垂眸,冷淡的鳳眸裡,閃過一絲微妙的情緒。
“不是說喜歡我麼?”
“明靨,我親你,你抖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