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066 “鬼才信她呢。”
清清冷冷的一聲。
仿若一句嘲弄。
順著夜風, 飄落至明靨耳畔。
少女醉醺醺地半抬起眼。
瀲灩的月色,透過那一片薄濛濛的霧氣,她瞧見對方面上的清冷淡漠。
嘁……
她不由得心中腹誹。
裝甚麼裝。
明靨感覺有些頭重腳輕了。
她拍了拍對方的肩:“你今天說話, 真難聽。”
語氣也是。
“我剛剛說的……唔……都是肺腑之言,你若再這般,我日後、日後便不與你說了……哎呀……”
一塊討人厭的石頭又將她絆了一跤, 明靨一踉蹌, 小臂被人穩穩扶住。
恰在此時,不遠處響起一聲:
“夫君。”
是明謠。
對方提著燈,站在不遠之處, 那昏黃的燈色, 將其面上照得一片煞白。
“夫君, 前院有客人喚您。”
明謠屏著氣,溫聲說著,婉婉的聲音裡聽不出幾分情緒。
應琢道:“下去。”
明謠怔了怔:“夫君……”
男人渾不顧她,於一片溶溶的夜色裡, 他聲音與冬風一道皆泛著寒意。
他連半個目光都未分給自己這個名義上的“妻子”。
應琢道:“退下去。”
明謠的面色愈白了。
她咬了咬唇, 原本紅潤的雙唇,此刻幾乎要失去全部的血色。
說也奇怪,若是從前,當她看著明謠被應琢如此對待, 明靨心中或多或少皆有一陣“大仇得報”的快意。然,現如今,看著明謠狼狽離去, 她竟再未有從前那般“小人得志”的快.感。
正思量間,身旁響起涼颼颼一聲——
“明二姑娘,”他側目, “看夠了嗎?”
明靨抿了抿唇,這才回過神。
“看、看夠了……”
應琢:……
對方瞧了她一眼,還是將手中燈盞放在她身邊。
轉身之瞬,他不經意地提醒道:“西邊的路不好走,都是青石子,積雪未融盡,踩在上頭打滑。”
當心又摔跤。
“可是我的鞋襪已經溼了。”
她道,視線也朝著裙裾邊落去。
這是她適才腳下打滑時,一不小心踩進了水窪地裡面。正說著,少女提了提裙角,露出那一小截被冷水浸溼的鞋履。
“應二公子,我難受。”
她沒有在撒嬌。
她是真難受。
冬日墜水的滋味,二人都體嘗過,鞋襪衣衫被濡溼,冷津津地貼在身上。尤甚是冷風一吹,便如有刀刃催生,叫人好一陣瑟縮。
特別是她這種身子骨弱的姑娘。
應琢回首瞟了她一眼,頓了頓:“我去喚會靈,帶你去換身鞋襪。”
明靨知曉,應會靈是他的小妹,是應府的三小姐。
“不要不要,”她擺擺手,又搖搖小腦袋,“我這個人,怕生得很。”
“你……愛要不要。”
他話雖這般說著,卻還是彎身提起了地上的燈盞。
見狀,明靨便是明瞭了,她唇角揚了揚,提起裙裾,歡快地跟上去。
似乎是怕被外人撞見,再引起甚麼禍端,應琢帶她走了一條小路。
她踩在輕盈宛若琉璃的月色上,瞧著應琢步履緩緩,刻意避開了那些水窪。
男人身量高大。
有風輕揚起,他雪色衣袂飄然,送來一陣淡淡的蘭香。
不少時,二人便到了。
——熟悉的懷玉小築。
應琢側首,同身後心腹吩咐了兩句,那下人也渾不敢多看明靨兩眼,只低著腦袋應了聲“是”,便領命前去了。
應琢將她引入偏房,燃起銀釭內的燭火,昏昏的燭光,登即於夜色之中跳動著。明靨拐過那一扇四開屏風,而後便聽見一陣門扉開掩之聲。男人自屏風另一側,遞來乾淨的鞋襪。
還不等她道一聲謝,應琢便要朝外走。
明靨急忙喚他:“姐夫!”
小姑娘的聲音低低的,還帶著幾許怯意:“姐夫,我怕黑……”
男人步子似乎頓了頓。
她是真怕。
半晌,明靨自屏風的鏤空處朝外望去,只見那道頎長的身形仍滯在原地。
他與月光一起,靜靜地陪著她。
明靨快速褪下黏溼的鞋襪。
放著羅襪的衣盤之上,還貼心地靜置了一塊乾淨的手巾。明靨坐在軟椅之上,一面緩緩擦拭著,一面輕聲說道:
“我剛剛醉酒,是不是說了甚麼胡話?”
眼下她大抵也還未酒醒,聲音仍有些霧濛濛的。
“我若說了甚麼不好聽的胡話,你……你就莫要當作數,莫要將那些話放在心上。如若我說了些甚麼漂亮話……”
少女“嘿嘿”一笑。
“那就都是真的!”
即便是隔著一道屏風,應琢彷彿也能聯想到——此刻屏風之後的少女,那一雙狡黠的眸裡浮現上那盈盈的笑意。
門扉掩著,忽爾有冷風不知自何處穿過,她聽見屏風另一側,男人梗著聲兒:“二姑娘甚麼也沒說。”
“是麼?”
“是。”
明靨將鞋襪穿好。
她將裙裾輕輕放下來,將自己的鞋面覆住。緊接著,少女右手抬起帷簾,窈窕的身形穿過那一扇四開屏風。
便如此,亭亭玉立於應琢身前。
她彎眸笑著:
“可我分明記得,我適才說了喜歡你。”
四目相觸,身前之人沉默著,彷彿不再想應她的任何話了。
“倘若我剛剛說的都是真的呢。”
“我是真的、真的喜歡你,應琢,我是真的心悅於你呢?”
“應知玉,這醉酒之言,你信嗎?”
“……”
冷風彌散,屋內沉水香醺醺,伴著他身上那道熟悉的蘭花香氣,也一道吹拂而來。
終於,他聲音緩緩:
“我從前以為,你接近我是另有所圖,你為了報復你的姐姐,為了毀掉這一門親事。我原以為,在你一步步接近我的過程中,也對我有了真情。”
“明靨,”他道,“如今我不想再被你戲耍了。”
……
為了使應琢相信,她這一晚的“醉話”。
翌日一清早,她便開始了對應琢的“剖明心意”。
她開始瘋狂地朝應府之中“寄”信。
紫毫筆蘸滿了濃墨,洋洋灑灑於宣紙之上。那一整張素白的紙頁,而今落滿了她的簪花小楷。
她的“情書”總是寫得很誇張。
甚麼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甚麼未見君顏思之如狂。
起初,竇丞將這些信件送到時,應琢只匆匆瞥了一眼。而後那信件越積越多,越積越多,竟有些礙到他桌上所堆積的那些公文卷宗。
於是應琢便冷著臉,讓竇丞準備一個紫檀木鑲玉匣,將她的那些信都“扔”裡面。
竇丞:“行。”
他也冷著臉,於應府、明府之間奔波著,將一封封信交到主子手上,而後又冷著臉朝書房之內道:
“主子,今日明二姑娘的信,我都給您扔到紫檀木鑲玉匣裡了。”
“主子,今日明二姑娘送來的那一隻鴛鴦香囊,我也都給您扔進匣子裡面去了。”
“主子,昨日明二姑娘送來的那隻香囊,屬下在紫檀木鑲玉匣裡翻找不見了。”
“主子,那隻鴛鴦香囊,好像跑到您身上了。”
“多嚇人,香囊還會長腿,飛到人腰間掛著,可怕得很。”
“……”
應琢依舊冷著臉,讀著明靨所送來的一封封“情書”。
他未回一封。
“情書”中道,自那日接風宴一別,她成日在府中思念姐夫,寢食難安,這些日子都消瘦了許多。她的婢女盼兒可以為之作證,自那日回府之後,她便日日在湘竹苑以淚洗面、以換君心。她將自己日日關在屋中,閉門思過,已知曉往日之錯,還望姐夫望她痴心一片,予她悔改之機。
若是姐夫不願原諒,她便日日於屋中閉門靜思,反思過錯。
應琢:“……”
男子修長的指節輕撚過信件,又將其緩緩放下。
須臾,偌大的書房裡,輕輕地、響起一聲帶著彆扭的嘀咕:
“鬼才信呢。”
竇丞於一側,顯然聽見了他的嘀咕。
黑衣之人不禁多朝桌案那頭瞟了一眼。
“主子,您嘴上說著不信,您手邊這是……”
是另一個模樣精緻的玉匣。
玉匣之中,是她的及笄禮物。
再下個月,便是明靨的及笄禮。
即便主子嘴上不說,可竇丞卻也知道——
主子想要參與她的及笄,所以西關一役,必定要在年關之前打勝。
他這才來得及。
思及此,竇丞心中愈發憤懣了。
“主子,你明明說,此次回京,不會再上明二小姐的當了。”
“她先前待您那樣,也沒給您一句解釋,如今屬下卻見著,她不過給您多寫了幾封信,您又要自個兒將自個兒哄好了……”
更何況,此次,主子還是帶著軍功歸來。
竇丞隱約猜想到,一年前,自家主子離京,不止是為了賭氣。
他要以軍功為聘,向聖上換一道聖旨,求娶明二姑娘。
唉……
聞言,應琢“啪”地一聲闔上卷宗,那信紙便如此夾在卷宗之間。
他聲音淡淡:“我有原諒她嗎?”
竇丞:行,沒有。
眼下還有些公事未處理,應琢喚他備好馬車,朝府衙而去。
前去府衙,要路過一條街市,今日天色尚好,聽著街市裡鼎沸熱鬧的人聲,馬車內的人忽然來了興致。他抬了抬手,叫停了馬車,須臾,撩起衣角緩緩走下來。
他已有好些日子,未曾逛過京城裡的街市了。
今日天色正好,他心情也似是不錯。
微風輕拂過男子雪色衣袂。
恰在應琢走下馬車之時,忽然,他眸光閃了閃。
來來往往的人群之中,應琢一眼便瞧見那人——
明靨衣衫嬌豔,唇角邊掛著盈盈的笑,與另一人上了馬車。
與另一個男人,上了馬車。
應琢視線頓住。
竇丞神色也頓住。
他聽見,耳畔自家主子沉著聲:
“回府。”
下一刻——
“跟上。”
作者有話說:"元宵元宵 煩惱全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