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065 “我說,應琢,我心悅於你。”
明靨閉上眼。
沒有預想之中的落水之聲, 腰間橫亙上一道力,再一睜眼時,一隻手已牢牢扣於她腰間。澄明月色之下, 明靨看清楚身前那一張臉。
男人的面龐被月光籠得一片雪色,他薄唇輕抿著,眼底隱約有寒芒閃過。
下一瞬, 他鬆了手。
如洪水猛獸避之不及般。
應琢彈了彈衣袖, 又欲轉身。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他並未多言語,亦沒有作任何多餘的神色。
明靨叫住他:“應二公子為何對我避之不及?”
他的身形頓了頓, 月色清明, 涼風夾雜著夜色, 拂過他衣袂上的金絲蘭花。霧濛濛的月光將他的人影亦拖得極長。
少女站穩了腳步,瞧著那一方側身的人形:“適才,多謝了。”
應琢抬眸朝她望來。
漆黑平淡的視線,夾雜著淡淡的審視, 使得明靨不禁道:“為何這般看著我。”
那樣清冷疏離的眼神, 瞧得她……著實有些許難受。
明靨曾想過無數次,二人再度相逢時的場景,她卻從未想到,自己與應琢, 竟能生分至此。
對方視線落下,又皺眉瞟了那假湖一眼,與其說那是湖水, 倒不若講,那是一方由人填就的池塘。這方池子內的水他曾親自丈量過,雖不深, 卻也不淺。
她登即反應過來,眼下應琢在想甚麼。
果不其然,下一刻,身前之人涼颼颼地道:“一整年過去了,二小姐還是改不了愛投湖的毛病。”
明靨愣了愣。
胡說八道!
這次她真是腳底下打了滑……
應琢定是以為,她又像從前那般,用一些作天作地的把戲來引他回頭了。
他不會再第二次上她的當。
明靨支著身後的假山,站起身,脊背挺直了些。
瞧著那道身影,她也不甘示弱。
她也學著適才應琢那古怪的語氣,對著他道:
“一整年過去了,應二公子的脾氣倒也是大了不少。”
明靨想起,先前自己也曾惹惱過應琢。
對方眉睫低垂著,溫和的眼底閃爍著一閃而過的情緒。
那時,他聲息低下,看著她,認真道:
“明靨,我也是有脾氣的。”
“我脾氣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好,你這樣幾句話便將我哄了,不算完的。”
彼時正在懷玉小築的書房之中。
窗外臘梅未開,雨水自枝椏上“啪嗒”一聲墜落,砸在身側的窗臺邊。
少女慵懶的眉眼半挑開,一雙杏眸澄澈,卻又偏偏帶了幾分勾人的狐媚。她弧了弧唇角,送出一道幽香。
那氣息登時停落在男人唇齒邊。
她倚著對方的身子,笑道:
“那姐夫要我如何去哄?”
她身子又勾近了些。
“我這樣哄哄你,算不算好?”
……
從前的應琢,是很好哄。
都不消她低個頭,隨便說句哄人的話,他便自己就將自己哄好了。
如今,明靨瞧著他——
石壁上的燈盞破開迷離的夜色,於一片薄津津的霧氣裡,她踩著地上的青石子,走上前。
月色盈盈,停落於少女裙裾之邊,她的語調輕揚著,忽爾饒有興致地發問:
“倘若我說,這次也是我故意的,應知玉,你會討厭我嗎?”
應琢神色頓了一瞬,迎上她那一雙笑眯眯的烏眸。
——會討厭。
他仿若聽見自己心底的聲音。
——討厭被欺騙。
男人別開臉去,不說話,也不理她。
明靨等了半晌,仍是等不到對方的答案,不禁興致缺缺地撇了撇嘴。從前她便覺得應琢話少,二人相處時他便跟個小古董似的不愛說話,而今他的話更是沒幾句了。
即便是與她交談,如今他的聲色之中,也盡是淡漠之色。
再未有從前之於她的偏愛。
明靨眨眨眼,望向他。
她心想,應琢是該生她的氣的。
一顆心被如此辜負,換個人都會生氣。
若換作是她,自己的真心被他人棄之如敝履,明靨心想,她大概會不再與之相見。
而今的應琢也是這般。
討厭她。
她是該被討厭的,她懷著齷齪的心思,對其圖謀不軌,以骯髒的手段,謀取他那一顆赤誠之心。待事情敗露之後,卻連一句解釋都沒有……明靨心想,自己真是糟糕透了。
便就在她輕嘆一口氣之時,忽然有濃烈的酒氣隨風而來,拂至男人鼻息之下。
便就在下一瞬,於一片迷離的霧色裡,冷不丁的,耳畔傳來清凌凌一聲:
“怎麼喝了這麼多的酒?”
她想也不想。
“你回來了,高興。”
——她是真高興。
看著他隨風飄揚的衣袖,她便想要下意識地上前,將其拽在手心裡。從前她便是這般,面對應琢時,若是想做甚麼便做了。
反正他總是會毫無節制地寵溺於她。
眼下如此想著,明靨便如此做了。
她扯了扯對方的衣袖,醉醺醺地說出一句:
“應琢,我的身子有些乏了,你可以……試著抱抱我。”
明靨的身形湊上前,來到男人身前,揚起一張雪白漂亮的小臉。
她迎上對方深深的眸色,黑沉沉的夜,襯得他一雙眼分外漂亮。
少女的聲息也醺醺然,溫軟的話語,不知不覺也變得迷糊起來。
“應琢,你還在生我的氣嗎,我知曉錯了。我那日說得話,都不算數好不好?我想給你寫信,可又怕寄過去會愈發惹得你討厭,其實待你走之後,我並沒有怎麼想你。可是說也奇怪,你離開得越久,我就越頻繁地在夢裡頭見到你。應知玉,我發現,我有些喜歡上你了。”
遽然一道冷風,假山上些許積水噼裡啪啦地砸下來,風聲與落雨聲應和著,卻讓明靨的耳畔、幾乎聽不見旁的聲響。
她一句一句、認真地、緩緩說完。
而後又仰起臉,帶著幾分期冀,迎望向他。
看著冷風吹動他額前細細碎碎的發,他那一雙烏黑的鳳眸間,也投落下些許細碎的月影。
半晌,他輕聲,道:“明靨,我不會再上你的當了。”
“……噢。”
即在她轉身之際——
自另一頭,忽然響起幾道喚聲。
“明姑娘——”
“明二姑娘——”
有人提著燈,朝假山這頭尋來。
糟。
明靨眼皮跳了跳,一想起那人,酒登即又醒了五分。
她拽著應琢的衣袖,下意識朝假山深處躲去。
應琢並沒有再推開她,於深深假山裡,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是誰?”
“為何要躲?”
是哦。
明靨後知後覺。
她自己躲宋之熙也就算了,竟還下意識地抓過來應琢,連帶著他一起去躲。可眼下那腳步聲愈近,若他此時再走出去,定會暴露……
她做了個“噓”的手勢,示意他噤聲。
應琢抿了抿唇,倒也配合。
只是漆黑夜色裡,他明亮的眸子閃爍著疑色。
不等他再問,那頭,已有人出聲:
“哎,王爺,小的適才明明見著,明二姑娘便就朝著這邊走,而今一眨眼,這人怎麼就不見了……小的、小的再尋人前去找找。”
王爺。
不用明靨說,應琢也反應過來。
今日前來參宴的王爺,也唯有九王宋之熙。
他的視線垂落,眸底似有疑問。
卻聽聞假山之外,九王隨行仍舊喋喋不休:
“王爺莫要心急,屬下已在明府之外安插好了人手,帶明姑娘一出府,便將其行蹤告知於您。您想見到的姑娘,定是能見到的。還有這明月簪……王爺您金質玉相、人中龍鳳,明二姑娘定是會十分歡喜的。”
“……”
所幸那一行人也未料到,她正藏於假山之後,並未朝這邊搜尋。
不少時,只聽聞著那道人聲夾雜著腳步之聲,宋之熙一行終於走遠了。
明靨又豎起耳朵候了少時,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
而後她抬起頭,對身前面帶些許疑色之人,道。
“呃……是九王爺。”
應琢不動聲色:“我知道。”
明靨小心地睨了一眼他的面色。
“他似乎……有些心儀於我。”
他依舊神色未動:“嗯,看出來了。”
九王乃聖上胞弟,頗受天子寵愛。
而今正是娶妻的年紀。
明靨同身前之人解釋著,試圖安撫於他:“我與九王爺,也不過有過幾面之緣。便是先前上街,有風吹起我的面紗,這才叫他記住了我。我與他,私下並未有甚麼交集的,你也能瞧出來,我是在躲著他的……”
她確實在躲著宋之熙。
月影朦朧,籠在男子雪白清俊的面容之上。
那一雙烏黑的眸子清凌凌看著她。
明靨頓了頓,酒意再上湧之時,她心一橫。
閉眼道:“應知玉,你也知曉,我不是那等花心之人。
“我……並不喜歡他,我喜歡你。”
她的聲音不重不輕。
便隨著這有一道夜風,輕悠悠地、飄落至男子耳畔。
見他並未有甚麼反應,明靨又急得補充道:
“是真的。”
興許是酒意上湧,於這沉醉的夜風裡,這一席話語入耳,竟叫人聽得很真。
很真切。
他略微頷首。
四目相觸,應琢瞧見,少女烏眸裡那化不開的醉意。
她像是真的醉了,扯著他的袖子,竟也說起胡話來。她每說一句話,那聲音的尾端便輕輕上挑一瞬,似是某種心虛,又仿若是某一種挑.逗。
他垂眸,任由她手上動作造次著,淡聲問道:“是麼?”
明靨用力地點點頭,仍醉醺醺地回應他:“是啊。應知玉,我只心悅於你。”
聽了這話,眼前之人竟展眉,夜風拂過他眉眼,應琢濃睫垂下,蜷長的眼睫微微遮擋住,他眼底半單著思量的光。
旋即,他唇角揚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男子緩聲,輕輕喟嘆道:
“那可真是……榮幸之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