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064 “應二公子,恭喜啊。”
應琢回京, 軍功赫赫,聖上龍顏大悅。
歸京未有多久,應府之內, 辦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接風宴。
明家作為應家之姻親,自是要拖家帶口地出席。
待應琢回至府中,所做的第一件事, 便是前去問母親安。
寒風獵獵, 揚起男子雪色氅袍,他快速翻身下馬,朝院內走去。
僕人恭敬相迎, 紛紛喚著“二爺”。
一整年未歸京, 他的肩似乎愈寬闊了。
遠遠地看見二哥, 應會靈歡喜喚了聲“二哥哥”,如一隻雀兒般迎上去。院內風雪雖停了,可廊簷之上仍有些許積雪未融,冷風一吹, 雪水便自飛簷上墜落, 嘩啦啦地墜在人衣角邊。
應琢拂了拂衣裳雪珠,朝座上恭敬拜身。
“母親,兄長。”
老夫人抬手,忙允其入座。
下人奉來茶水, 茶尚還是溫的,悠悠熱氣升騰而上,母親關懷的過問聲已然入耳。
老夫人年紀大了, 已不盼他再如何建功立業、光耀門楣,開口第一句便是,西關兇險, 二郎可有受傷。
戰場之上刀光劍影,受傷自是常有之事。
應琢將茶盞放下,目光迎上母親擔憂的神色,緩緩應了聲:“母親放心,孩兒未曾受傷。”
老夫人這才長舒一口氣。
幾經寒暄,母親又提起屋裡頭他那個“夫人”起來。
應琢這才知,整整一年,明謠並未簽下那一份和離書。
便是連母親也不知曉,他要與對方和離之事。
老夫人並不知二人關係破裂,仍是在苦口婆心。
“二郎你離京得匆忙,又是前去西關這等兇險之地,刀劍無眼,罔論你再如何小心,總得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再者,明謠那丫頭婚後便獨守空房,一個人也可憐得緊。聽母親一句,此次回來後,多在府中待一些時日,你年紀不小了,總得為我們明府添上個一兒半女不是?”
大嫂身子不好,兄長不願納妾。
這綿延子嗣、傳宗接代的重任,也就如此落在了應琢身上。
應琢輕聲應著,面色恭順,卻是左耳朵進右耳多出。
兄長坐於對面,忍不住多瞟了他一眼。
老夫人語氣間多了幾分埋怨。
“二郎,你好好與母親講,你可是不喜歡那明氏?”
時至今日,應琢也不願再瞞著母親,如實答:“兒子與她,是奉旨成婚,談不上喜歡。”
“你呀……罷了。”
老夫人嘆息片刻,卻見二郎正襟危坐於座上,寒風傾搖著,他的神色恭從,可眸底光影卻愈發清冷。
她隱隱察覺到,雖僅是離京一年,可自己這個二兒子,與先前卻大不一樣了。
究竟是哪裡不一樣。
她這個母親竟也瞧不上來。
他的面色溫和,眼底的神色卻是冷的,清淺的眸光,似是被西關的寒風吹得涼透了,浸滿了涔涔風雪。
母親於座上喟嘆:“你若不喜歡那明氏,便早些與母親說,母親再為你相看旁的姑娘。到底你與她是聖上賜婚,明面上的工夫還得多做做。至於其他的……男人有個三妻四妾最是正常不過,你若是看上了哪家姑娘,便同母親和你兄長說。添一房美妾,總歸也只是添一副筷子的事。”
老夫人聲音絮絮。
應琢呷了一口茶,沒作聲兒。
他悶聲不言,應老夫人也是沒法兒,畢竟如今這偌大的應府、上下一大家子都由他撐著,她也只好擺擺手,任由他去了。
今晚便是接風宴。
朝中不少有頭有臉的人物皆會來參宴。
應琢刻意避開明謠,回到書房之中。他將隨身之物放下,方欲走出院,卻又遠遠地迎上自己那個名義上的妻子。
明謠一看便是有精心打扮過的,她身披錦玉帛,打扮得雍容華貴。看見應琢,婦人腳下頓了一瞬,忐忑迎上去。
“夫君。”
明謠仍是喚。
這一整年,她的身旁有許多應琢的眼線。
尤甚是每當她回明府,身後總是多了些面生的侍女,明謠知曉,這是應琢怕她在明家鬧事,使得鄭氏再苛待於那個明靨。
可憐她的母親,還以為她在應家十分受寵,便是連身旁的侍女都翻了一番。
瞧,明明是自家夫君,明明是遠在京都之外。
他還是將那個賤.人保護得很好。
明謠不明白,明靨憑甚麼。
明靨對他,明明只是利用。
應郎視線清淡,落在她身上。
明謠深吸一口氣:“接風宴要開始了,妾身的母家也會來,郎君……可否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份上,給妾身幾分薄面。”
且說另一邊——
明靨走下馬車時,天已昏昏。
冬日的天總是黑得很早,少女以面簾遮掩住眼下,隨著眾賓客一道入席。
重新踏入應家,明靨卻是另一番心境。
入席的皆是朝中有頭有臉之人,她甫一落座,忽然聽自院門口傳來一陣騷動之聲。一旁,有人小聲提醒道:“是九王爺來了。”
九王宋之熙,乃當朝聖上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因是為聖上所寵愛,他平日裡尚有些遊手好閒,偏愛養花逗鳥,以及……捉弄諸位大臣。
一聽見這個人,明靨右眼皮突突跳了一跳。
她曾與九王,有過幾面之緣。
早些時候,她於街市上閒逛,無意間撞上簡裝出行的九王。對方似乎也對集市上的雜書甚感興趣,隨手買了兩本之後,帶著打量的目光便朝著明靨落了過來。
恰於此時,有冷風乍起,吹開明靨面紗一角。
這位年輕的小王爺,眼底登即閃過一絲驚羨。
對方不知自何處,打聽到她的名姓。
而後明靨上街時,總是能三番五次地、“偶爾”撞見他。
明靨也不傻,自是知曉對方心意。
後來,迫於九王爺施壓,陶微朝主動上門,退了明、陶兩家的婚事。
看見那一道矜貴的身影,明靨下意識便要躲。
所幸賓客眾多,泱泱人群,宋之熙並未注意到她。
正在明靨長舒一口氣之時,忽然,自院門口又走來一道、眾星捧月般的身影。
眾人又再度起身相迎。
“應二公子。”
“應二公子凱旋,恭喜恭喜。”
“……”
那一道身影,斡旋於人群之間。
明靨下意識抬眸望去。
一整年未見……他似乎愈發英姿挺拔,便是眉目之間,也添了幾分久居西關的英朗之氣。
面對眾賓客的奉承之聲,他神色清淡,原是溫和的眉目,此刻卻氤氳上淡漠的清冷之氣。
明靨原先以為,這後半年,自己總是情不自禁地做好些“春夢”,是對應琢的朝思暮想。如今這般一看,眼瞧著那一道身形,也不知為何,她心中竟有幾分釋然。
她瞧著那道落拓的身形也入了座,燈色煙熅著,蹣跚上他的氅衣。
她以為自己很想應琢。
如今一見,好似又沒有那麼想了。
酒觴相撞。
清酒與燈色撞了滿懷,些許晶瑩的水珠濺落,灑在少女纖白的指節之上。這一年,她在任子青的引薦之下,也認識了些許朝廷官員的女眷。她一面飲著酒,一面同左右之人低聲笑著,渾不覺已有一道視線,已不著痕跡地落在她身上。
一片恭迎聲中,應琢看著。
那一道清瘦的身形,坐於泱泱人群之中,如沒事兒人一般大快朵頤。她的心性還是同一年前一般大,似乎與同座之人講起了甚麼極開心之事,少女眉目輕揚著,並未朝這邊偏移半分。
男人抿抿唇,將手邊清酒一飲而盡。
見狀,竇丞驚喚了聲:“主子,您……”
一道視線掃過,示意他噤聲。
宴席之上,甚是無聊。
不過半晌,明靨便離席了。
這一杯清酒下肚,應琢一時也醉了酒。
待無意間尋到明靨時,她正坐在後山之旁,雙腳輕翹著,閉著眼睛吹風。
適才於席上,她也飲了些酒水,此刻似乎有些微微沉醉。
醺醺然的夜風吹在面上,少女闔著眸子,頗為感到幾分舒服。
忽然間,她自那沉醉的晚風裡,嗅到一道熟悉的蘭香。
明靨乍然掀起眼皮。
映入眸中的,正是月色之下,那一道頎長的身形。
應琢站在不遠之處,腳下踩著銀白的積雪,身後杳無一人,便如此靜靜的看著她。
男人沉寂的眼神裡,帶了幾分刺骨的寒意。
明靨忽然想起來,一年之前,他離京時與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便是——
“天寒風大,記得要添衣。”
今夜的風亦很大。
吹得他某種潮色微掀,隱約地洶湧起一道並不屬於醉酒之後的情緒。
他的神色並不清明。
霧沉沉的夜風,霧沉沉的眼——叫明靨知道,他也是醉了。
涔涔冷風裹挾著清明的月色,到映入男人眸底,二人只是對視一眼,他的眼底忽然翻湧上些許冷意。四目相觸的下一瞬,應琢冷冷轉過身去,想要離開。
便就在拔腿未有多久,身後忽然響起一聲:
“應二公子。”
她明顯也喝醉了。
聲音有幾分醉醺醺的。
明靨後背靠著那假山,一雙眸子朝他望來,不自覺地扯了扯唇角。
“軍功累累,恭喜啊。”
應琢步子一頓,卻也並未打算停。
下一刻,他繼續拔腿,朝前方的夜色走去。
明靨不禁撇了撇嘴角。
嘁,一整年未見,他真是變得……
“真是……不禮貌……啊啊啊啊——”
她本想著扶著後山站起身,卻在此一刻,酒意忽然上湧。
她腳下一個未站穩,頭重腳輕地,徑直朝一側栽倒而去。
而一側——
正是那深不見底的湖水。
被冬日的寒風吹拂著,正泛著涔涔的寒意。
明靨閉上眼。
完蛋了。
剛一見面,又要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