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7章 057 他眼底似有甚麼,如瓷盞一般,……

2026-04-04 作者:韞枝

第57章 057 他眼底似有甚麼,如瓷盞一般,……

他的聲音並不尖利。

落在二人耳中, 卻變得格外刺耳。

“啪嗒”一聲,有水珠濺落,墜至窗臺之上。

率先震驚的是竇丞。

他手裡仍攥握著那些字條, 皺眉看著跪於地上的任子青。見那任小公子神色陳懇真切,不像是在胡言亂語。

竇丞正押著任子青的手又緊了緊,試探道:“你說的……可當真?”

“字字為真, 千真萬確!”

任子青心想著, 眼前之人,好歹也是明靨的姐夫。

告訴他實情,讓他勸勸明靨, 總歸是好些。

他著實想不明白, 不過短短數日, 明靨竟像是被奪了舍一般,莫名被陶微朝迷得七葷八素。

即便他告訴了明靨,陶微朝他不是個正常男人,對方竟也跟被下了降頭一般。

他說得堅定, 字字鏗鏘有力。

竇丞抬起頭, 滿目擔憂,望向自家主子。

只見日影被水霧裹挾著,變得愈朦朧一片。

男子本就白皙的面容,此刻愈籠於光影之內, 他面上的神色,叫人看得不甚真切。

不過少時——

明靨方回到懷玉小築,將傘放下, 忽然,有人倒掛在窗臺之外。

這道熟悉的身影,不是旁人, 竇丞。

對方道:

“明二小姐。”

“我們主子請你……泊心湖一敘。”

……

冒著這般大的雨雪,前往泊心湖,明靨其實是不樂意的。

奈何對方神色緊張,便是連語氣,也加了幾分迫切的味道。明靨回想起,適才與應赫的交談。

對方口中,關乎於應琢的那些愛,那些思量。

她自是知曉應琢愛她。

愛她的處處引.誘,愛她那一副精美漂亮的皮囊。

可這還不夠,完全不夠。

應琢愛她,卻又不能完全愛她。他是那樣一個完美無缺的人,便要將世上所有的事,都做得完美無缺。

這不是她所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那正人君子走下神壇,是他雪白純淨的衣襬,漫過滿地髒汙的泥土,來到人間,來到她的身前。

牽住她的手,告訴她,與她一起摒棄倫理,於這愛河之中沉淪。

只有二人一起爛掉,只有他與自己一同腐爛在這骯髒的泥土裡,她方覺得心安。

方覺得恣意。

她要當著明謠的面,將對方心愛的夫君一點一點摧毀掉。

而後,再將明謠摧毀掉。

明靨瞧了一眼窗外的雨雪天,思量了很久,終於,即在對方等得不再耐煩的前一刻,她披了件厚厚的雪氅。

此去泊心湖的路並不近,也不算遠。

明靨一路在思量,自己方與應琢見過,而今對方又如此著急地喚她來私下“幽會”,究竟所為何事。

還選在了泊心湖這種地方。

正思量著,眼前驟然出現一點舟影,一船扁然,靜靜停泊於湖面之上。明靨輕車熟路地掀簾而入,恰見對方正坐於桌前。他眉目垂下,安靜地沏著一壺熱茶。

男人今日穿了一身銀狐色的大氅。

小船之內,有沉水香清寂,自八角熏籠,幽幽然襲來。

聽見腳步之聲,對方輕抬起眼,四目相觸的一瞬,他輕聲道:“明姑娘。”

這麼生分。

明靨心想,也是真夠裝的。

她也微微垂眼,瞧著對方身前空出來的那張小座,戲謔道:“姐夫今日這般急匆匆地喚我前來,怕不是突然來了閒情逸致,單單喚我來陪你賞茶品茗的罷。”

應琢頷首,輕輕“嗯”了一聲。

須臾,男人站起身,他微微逆著些光,朝這邊走了過來。

明靨不知他於此處等了自己多久。

只覺他的衣衫之上,也多了些清寂的沉水香。

對方走至自己身前。

她向後微微退了半步,挑起眼:“姐夫,你離我太近了。”

這一句尾音上揚著,又是一聲挑釁。

應琢卻渾不惱,他抿了抿薄唇,似乎在思量著,如何與她開口。見他眸光頓了半晌,明靨渾然失去了耐心,她歪了歪腦袋,笑著問道:“姐夫,今日怎麼這般支支吾吾的,倒不似你往日的作風。”

他在思量甚麼?

為何望向她時,眼底竟還多了幾分不忍之色?

心潮幾經斡旋,他終於開口。

乍一出聲,便是一句小心的試探:“你當真,喜歡那陶微朝麼?”

她愣了愣,笑道:“喜歡啊。”

“有多喜歡?”

“是想要嫁給他、與他成親的那種喜歡,是想要成為他的新婚之妻,與他共修連理。”

她睜著眼睛瞎說胡話。

對方眸色愈深。

明靨竟瞧見,他的眼神裡,多了幾許擔憂之色。

“那你可知……”

“明靨,他並非良人。”

“怎麼就並非良人了。”

“他……”略一沉吟,對方終於道,“有龍陽之癖。”

忽爾有風捲過船帷,將那幾許湖光也吹拂進來,聽聞這一聲,少女彎了彎眉,語氣之中盡是嬌俏:“我知道呀。”

應琢蹙眉看著,身前之人似是無所謂,渾不在乎地道:

“可我就是喜歡他,怎麼辦呢?”

她一面說,一面也迎著對方目色,走上前。

看著那人眉心間的蹙意,愈深,愈深。

“他有龍陽之癖,我也喜歡他。”

“他不喜歡女子,我也喜歡他。”

“我知他從未對我動心,娶我也原不過是利用,可我還是喜歡他。”

“怎麼辦呢,應琢,”她仰起臉,輕吐出一陣絕望的氣息,“我該怎麼辦呢……”

少女的身形,幾乎要貼入他的懷中,他垂下眼簾,迎上那一雙絕望而哀婉的雙眸。就這麼一瞬間,他的一整顆心似被一張大手緊緊的包裹住、攥握住,那隻手用力、再用力……便要將他的整顆心,都撕扯得鮮血淋漓。

他的呼吸有些發難了。

男人氣息頓住,低下頭,眼神裡閃爍著悲喜莫辨的情緒。

“明靨,你何必……”

他的聲音啞了下去。

何必甚麼?

何必對一個不可能的人動情?

何必又如此自輕自踐?

“應二公子,你應當知曉,當一顆心喜歡另一顆心,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這種情愫,是沒有辦法遏制的。”

正說著,明靨迎上他微凝的目色。

“應二公子,你應當比我還清楚。”

船外的風聲愈烈了。

雨雪被冷風撲打著,淅淅瀝瀝的,便要落下來。

砸落在船身,不知在應和著何人的心跳怦怦。

她看見,應琢眼底洶湧起再也無法遏制的醋意。

“為甚麼。”

他聲息微微吞嚥。

“為甚麼喜歡他。”

“他的容貌,家世,品性,為人處世……或是其他,”他道,呼吸愈發短促,“明靨,為甚麼……可以告訴我,陶微朝他究竟哪裡好嗎?”

最後這一句話,倒真像是探求。

他的眼尾忽然泛起微紅之色,那一抹有些妖豔的緋,竟襯得他容貌愈發昳麗。

像一株花,一株極為美豔的花。

為風雨所傾打著,終於露出些許脆弱之色。

與之一道發緋的,還有他衣領之下、鎖骨之處。

那一枚逐漸鮮紅的小痣。

“我也不知道。”

明靨看著他。

“應二公子,你有過心儀的姑娘嗎?”

“有。”

“那你為何喜歡她呢?”

“因為她堅韌,勇敢,善良。因為她的眼神很漂亮。”

應琢與她四目相觸,認真,而輕緩地道:

“從她的眼神裡,我能瞧見她的野心,她的恣意,她的張揚。她是一個很好,很與眾不同的姑娘。”

“那倘若她也不喜歡你呢?”

“她不喜歡我,那便是我不夠好,或是我有旁的事沒有做好。”

“那倘若……她喜歡你呢?”

這一句話,猝不及防地落入耳中。

應琢怔了怔,下意識:“不會的,倘若她喜歡我,為何又要……”

——忽然,他明白了。

因為明靨看見,他驟然頓住的話語聲,還有那因震驚而微微放大的瞳眸。

他的瞳眸果真很漂亮。

幽深的眸,卻又清澈見底,此刻遽然洶湧起滔天的情緒。

少女看著他,笑容無奈到有幾分虛弱。

“因為她喜歡你,卻又得不到你啊。”

她佯作著,一副為情所困的模樣,將自己偽裝成,因得不到心上人、而自輕自賤的一副模樣——她知道,唯有這般,才叫應琢最會受用。

無論應琢對她眼下的感情有多少,只要有一點點,哪怕只有一點點,他都會心疼。

所以只要一點喜歡,那就夠了。

明靨通紅著一雙眼,忽然,落下兩行淚來。

“應琢,我真的很難過。”

“我真的,真的,很難過。”

“我在想,若是不能與你相守,若是一直這般被你一次次地推開……應琢,我再嫁給何人,都是一樣的。”

只此一瞬間——

明靨瞧見了,對方眼底的撼動之色。

光影與情緒交織著,於他那雙好看的瞳眸間打著轉。

他在掙扎。

他在動搖。

他眼底似有甚麼,如瓷盞一般,將要碎裂掉。

是啊,任由是誰,換作是誰。

自己心愛的姑娘於眼前哭訴著,聲聲泣淚。

看著心愛的姑娘聲聲說著,因是無法再得到他,故而心灰意冷,起了自毀之心。即便對方有龍陽之癖,即便眼前是火坑……

即便是聖人來了,也情難自制。

明靨知道,此時此刻,她只需要一道助力。

只需要,一點點、一點點的助力。

撕開他所有的隱忍與剋制,強撕開他那清風霽月的皮囊。

窗外雨雪紛紛,吹落的風聲亦是洶湧澎湃,不知遮掩住了何人怦怦的心跳之聲。

透過船簾被拂開的縫隙,明靨快速看了一眼外間天色,以及船下那正泛著漣漪的湖泊。

她又流下兩行傷心淚,掀開船簾,朝著那湖面。於應琢的灼灼的目光之中,“撲通”一聲跳了下去。

湖水湧入鼻息,明靨閉上眼,心想。

這一條愛河,他一定會跳。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