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057 他眼底似有甚麼,如瓷盞一般,……
他的聲音並不尖利。
落在二人耳中, 卻變得格外刺耳。
“啪嗒”一聲,有水珠濺落,墜至窗臺之上。
率先震驚的是竇丞。
他手裡仍攥握著那些字條, 皺眉看著跪於地上的任子青。見那任小公子神色陳懇真切,不像是在胡言亂語。
竇丞正押著任子青的手又緊了緊,試探道:“你說的……可當真?”
“字字為真, 千真萬確!”
任子青心想著, 眼前之人,好歹也是明靨的姐夫。
告訴他實情,讓他勸勸明靨, 總歸是好些。
他著實想不明白, 不過短短數日, 明靨竟像是被奪了舍一般,莫名被陶微朝迷得七葷八素。
即便他告訴了明靨,陶微朝他不是個正常男人,對方竟也跟被下了降頭一般。
他說得堅定, 字字鏗鏘有力。
竇丞抬起頭, 滿目擔憂,望向自家主子。
只見日影被水霧裹挾著,變得愈朦朧一片。
男子本就白皙的面容,此刻愈籠於光影之內, 他面上的神色,叫人看得不甚真切。
不過少時——
明靨方回到懷玉小築,將傘放下, 忽然,有人倒掛在窗臺之外。
這道熟悉的身影,不是旁人, 竇丞。
對方道:
“明二小姐。”
“我們主子請你……泊心湖一敘。”
……
冒著這般大的雨雪,前往泊心湖,明靨其實是不樂意的。
奈何對方神色緊張,便是連語氣,也加了幾分迫切的味道。明靨回想起,適才與應赫的交談。
對方口中,關乎於應琢的那些愛,那些思量。
她自是知曉應琢愛她。
愛她的處處引.誘,愛她那一副精美漂亮的皮囊。
可這還不夠,完全不夠。
應琢愛她,卻又不能完全愛她。他是那樣一個完美無缺的人,便要將世上所有的事,都做得完美無缺。
這不是她所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那正人君子走下神壇,是他雪白純淨的衣襬,漫過滿地髒汙的泥土,來到人間,來到她的身前。
牽住她的手,告訴她,與她一起摒棄倫理,於這愛河之中沉淪。
只有二人一起爛掉,只有他與自己一同腐爛在這骯髒的泥土裡,她方覺得心安。
方覺得恣意。
她要當著明謠的面,將對方心愛的夫君一點一點摧毀掉。
而後,再將明謠摧毀掉。
明靨瞧了一眼窗外的雨雪天,思量了很久,終於,即在對方等得不再耐煩的前一刻,她披了件厚厚的雪氅。
此去泊心湖的路並不近,也不算遠。
明靨一路在思量,自己方與應琢見過,而今對方又如此著急地喚她來私下“幽會”,究竟所為何事。
還選在了泊心湖這種地方。
正思量著,眼前驟然出現一點舟影,一船扁然,靜靜停泊於湖面之上。明靨輕車熟路地掀簾而入,恰見對方正坐於桌前。他眉目垂下,安靜地沏著一壺熱茶。
男人今日穿了一身銀狐色的大氅。
小船之內,有沉水香清寂,自八角熏籠,幽幽然襲來。
聽見腳步之聲,對方輕抬起眼,四目相觸的一瞬,他輕聲道:“明姑娘。”
這麼生分。
明靨心想,也是真夠裝的。
她也微微垂眼,瞧著對方身前空出來的那張小座,戲謔道:“姐夫今日這般急匆匆地喚我前來,怕不是突然來了閒情逸致,單單喚我來陪你賞茶品茗的罷。”
應琢頷首,輕輕“嗯”了一聲。
須臾,男人站起身,他微微逆著些光,朝這邊走了過來。
明靨不知他於此處等了自己多久。
只覺他的衣衫之上,也多了些清寂的沉水香。
對方走至自己身前。
她向後微微退了半步,挑起眼:“姐夫,你離我太近了。”
這一句尾音上揚著,又是一聲挑釁。
應琢卻渾不惱,他抿了抿薄唇,似乎在思量著,如何與她開口。見他眸光頓了半晌,明靨渾然失去了耐心,她歪了歪腦袋,笑著問道:“姐夫,今日怎麼這般支支吾吾的,倒不似你往日的作風。”
他在思量甚麼?
為何望向她時,眼底竟還多了幾分不忍之色?
心潮幾經斡旋,他終於開口。
乍一出聲,便是一句小心的試探:“你當真,喜歡那陶微朝麼?”
她愣了愣,笑道:“喜歡啊。”
“有多喜歡?”
“是想要嫁給他、與他成親的那種喜歡,是想要成為他的新婚之妻,與他共修連理。”
她睜著眼睛瞎說胡話。
對方眸色愈深。
明靨竟瞧見,他的眼神裡,多了幾許擔憂之色。
“那你可知……”
“明靨,他並非良人。”
“怎麼就並非良人了。”
“他……”略一沉吟,對方終於道,“有龍陽之癖。”
忽爾有風捲過船帷,將那幾許湖光也吹拂進來,聽聞這一聲,少女彎了彎眉,語氣之中盡是嬌俏:“我知道呀。”
應琢蹙眉看著,身前之人似是無所謂,渾不在乎地道:
“可我就是喜歡他,怎麼辦呢?”
她一面說,一面也迎著對方目色,走上前。
看著那人眉心間的蹙意,愈深,愈深。
“他有龍陽之癖,我也喜歡他。”
“他不喜歡女子,我也喜歡他。”
“我知他從未對我動心,娶我也原不過是利用,可我還是喜歡他。”
“怎麼辦呢,應琢,”她仰起臉,輕吐出一陣絕望的氣息,“我該怎麼辦呢……”
少女的身形,幾乎要貼入他的懷中,他垂下眼簾,迎上那一雙絕望而哀婉的雙眸。就這麼一瞬間,他的一整顆心似被一張大手緊緊的包裹住、攥握住,那隻手用力、再用力……便要將他的整顆心,都撕扯得鮮血淋漓。
他的呼吸有些發難了。
男人氣息頓住,低下頭,眼神裡閃爍著悲喜莫辨的情緒。
“明靨,你何必……”
他的聲音啞了下去。
何必甚麼?
何必對一個不可能的人動情?
何必又如此自輕自踐?
“應二公子,你應當知曉,當一顆心喜歡另一顆心,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這種情愫,是沒有辦法遏制的。”
正說著,明靨迎上他微凝的目色。
“應二公子,你應當比我還清楚。”
船外的風聲愈烈了。
雨雪被冷風撲打著,淅淅瀝瀝的,便要落下來。
砸落在船身,不知在應和著何人的心跳怦怦。
她看見,應琢眼底洶湧起再也無法遏制的醋意。
“為甚麼。”
他聲息微微吞嚥。
“為甚麼喜歡他。”
“他的容貌,家世,品性,為人處世……或是其他,”他道,呼吸愈發短促,“明靨,為甚麼……可以告訴我,陶微朝他究竟哪裡好嗎?”
最後這一句話,倒真像是探求。
他的眼尾忽然泛起微紅之色,那一抹有些妖豔的緋,竟襯得他容貌愈發昳麗。
像一株花,一株極為美豔的花。
為風雨所傾打著,終於露出些許脆弱之色。
與之一道發緋的,還有他衣領之下、鎖骨之處。
那一枚逐漸鮮紅的小痣。
“我也不知道。”
明靨看著他。
“應二公子,你有過心儀的姑娘嗎?”
“有。”
“那你為何喜歡她呢?”
“因為她堅韌,勇敢,善良。因為她的眼神很漂亮。”
應琢與她四目相觸,認真,而輕緩地道:
“從她的眼神裡,我能瞧見她的野心,她的恣意,她的張揚。她是一個很好,很與眾不同的姑娘。”
“那倘若她也不喜歡你呢?”
“她不喜歡我,那便是我不夠好,或是我有旁的事沒有做好。”
“那倘若……她喜歡你呢?”
這一句話,猝不及防地落入耳中。
應琢怔了怔,下意識:“不會的,倘若她喜歡我,為何又要……”
——忽然,他明白了。
因為明靨看見,他驟然頓住的話語聲,還有那因震驚而微微放大的瞳眸。
他的瞳眸果真很漂亮。
幽深的眸,卻又清澈見底,此刻遽然洶湧起滔天的情緒。
少女看著他,笑容無奈到有幾分虛弱。
“因為她喜歡你,卻又得不到你啊。”
她佯作著,一副為情所困的模樣,將自己偽裝成,因得不到心上人、而自輕自賤的一副模樣——她知道,唯有這般,才叫應琢最會受用。
無論應琢對她眼下的感情有多少,只要有一點點,哪怕只有一點點,他都會心疼。
所以只要一點喜歡,那就夠了。
明靨通紅著一雙眼,忽然,落下兩行淚來。
“應琢,我真的很難過。”
“我真的,真的,很難過。”
“我在想,若是不能與你相守,若是一直這般被你一次次地推開……應琢,我再嫁給何人,都是一樣的。”
只此一瞬間——
明靨瞧見了,對方眼底的撼動之色。
光影與情緒交織著,於他那雙好看的瞳眸間打著轉。
他在掙扎。
他在動搖。
他眼底似有甚麼,如瓷盞一般,將要碎裂掉。
是啊,任由是誰,換作是誰。
自己心愛的姑娘於眼前哭訴著,聲聲泣淚。
看著心愛的姑娘聲聲說著,因是無法再得到他,故而心灰意冷,起了自毀之心。即便對方有龍陽之癖,即便眼前是火坑……
即便是聖人來了,也情難自制。
明靨知道,此時此刻,她只需要一道助力。
只需要,一點點、一點點的助力。
撕開他所有的隱忍與剋制,強撕開他那清風霽月的皮囊。
窗外雨雪紛紛,吹落的風聲亦是洶湧澎湃,不知遮掩住了何人怦怦的心跳之聲。
透過船簾被拂開的縫隙,明靨快速看了一眼外間天色,以及船下那正泛著漣漪的湖泊。
她又流下兩行傷心淚,掀開船簾,朝著那湖面。於應琢的灼灼的目光之中,“撲通”一聲跳了下去。
湖水湧入鼻息,明靨閉上眼,心想。
這一條愛河,他一定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