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056 警告你,離明靨遠些
離京的請命書是今日一早便寫好的。
還有十幾日便是年關, 待新春一過,陪罷了母親,他便請命離開京都。
首先是去賑濟郡川的災民。
而後再帶兵, 前去收復邊疆城池。
寫請命書時,兄長恰巧闖入書房之中。
看見他落墨,兄長低低嘆息一聲。
“當真想好了?”
“嗯。”
兄長:“為何不事先告知她一聲?”
“若是事先告訴, 她便會一直心繫此事, 若是我的功績不足以換取這一門親事,若是我於邊疆作戰時……”
他的聲息頓了頓,道, “叫她一直等我, 她會很苦的。”
見狀, 兄長又問:“那倘若你回京時,她已嫁給那陶家小公子,二郎,你又當如何?”
應琢將手中毛筆擱置下, 濃墨於紙上氤氳著, 不過須臾,那紙張便已是微幹。
雪氅之人垂下眸,晨色輕落於他淨白的面容上,恰將他整張臉籠於這一片明與暗的交織之處。
他輕聲:“若她遇見真正很喜歡很喜歡的人, 那也挺好。”
應赫:……
他看了一眼自家這個嘴硬的弟弟。
“當真如此?”
“當真如此。”
“那你為何要將那支琉璃花簪,一直置於你桌案之前?”
此言一出,二郎果真一默然。
兄長打著趣, 道:“你莫說你這簪子,是為你那新夫人準備的。”
應赫打量了許久,只見二郎日日將那枚琉璃花簪置於桌案之前, 便連同著硯臺一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
他調笑著,見弟弟神色微動,須臾,他垂著眼,將琉璃花簪收入袖中。
時至年關,大雪落盡。
隨著紛揚飄落的大雪,府衙之內的政事逐漸也變得苛雜起來。
陶微朝畢竟也是方入衙未有多久,平日裡雖有些小聰明,可這事情一雜亂起來,便開始處處辦事不利。
為此,他還不免受到了一陣苛責。
陶微朝憂心忡忡,方一走出衙門,忽然又被人套著麻袋打了一頓。
待他暈頭轉向、兩眼冒金星地自麻袋裡爬出來,只見身旁留了一張字條。準確地說,那是一張由人拼湊起的字條。
似乎是為了防止被人發現身份,對方不知從何處剪裁下那一個個小字,拼湊在一起,正是——
警 告 你 ,離明靨遠 一 點 。
收到這張字條,他自是跑去尋明靨訴苦。
陶微朝於她面前,哭得梨花帶雨。
明靨一面安慰著他,還得一面心想著,這究竟是何人所做的惡作劇。
應琢?
不會是他,他沒有這麼陰險幼稚。
登即,她腦海中浮現出另一個名字。
陶微朝仍聲淚俱下地控訴著:“到底我這一頓毒打是因你而受,明二小姐,你可得好生為我負責了。”
他那一句“為我負責”,聽得人立馬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身前少女儼然不吃他這一套,她冷著聲道:“倘若你不想再挨第二頓打,就收起這幅矯情兮兮的樣子。”
明靨開始反思,她是不是對陶微朝太好了。
畢竟自一開始,是對方欺騙利用在先。
陶微朝嘴上仍止不住嘟囔著:“我的二小姐,你快想想,我究竟是得罪了你的哪個追求物件。”
明靨:“我沒有追求物件。”
陶微朝哀嚎:“那我就要這樣不明不白地捱打啊。”
明靨:“這難道不是你該受的嗎?”
陶微朝:……
也是。
對方嘟囔了兩句,一時間,竟還耍起了無賴。
他道:“我渾不顧得,如今近年關,我又方入府衙未多久,本就忙得焦頭爛額,現下捱了這一通毒打,將腦子打壞了、愈發要受上頭大人的責罰。”
“我知曉,先前是我有負於你,但我記得你是不是與應大人熟識?好瓔瓔,你就讓他多通融通融於我,待這個月過後,我請你去醉風樓吃頓好的。”
面對陶微朝,明靨既不吃軟又不吃硬。
她原是想一口回絕,可“應大人”那三個字落入耳中,讓她一時又有了思量。少女眼底光影閃了閃,須臾,她伸出手指:“兩頓。”
陶微朝一咬牙:“兩頓就兩頓!”
……
她踩著滿地雪影,披著厚厚的氅衣,找到應琢。
府衙之外,竇丞見了她,竟也未攔著,反倒是朝外側了側身。
只是擦肩而過之時,她聽見耳旁落下一句:
“明二姑娘既是有了心儀的郎君,何必又來糾纏我家大人。”
這一聲帶著不滿。
明靨未理會他,輕車熟路地朝裡走去。
上一次,她已記下了應琢的書房。
並未經通傳,她推門而入,桌前男子微愕,抬起一張白皙俊美的臉。
瑩玉似的眸子,在見到她那一瞬,泛起極微弱的情緒。
明靨開門見山,道為了陶微朝而來。
周遭並未有下人,應琢站起身,一面聽著她的話,一面慢慢倒著熱茶。
青瓷杯內熱氣緩緩,升騰而上。
蔓延過她的聲色,也為男子瞳眸間彌散上一層薄薄的霧。
她的話十分簡明扼要。
無非便是望應琢在府衙之內,多多提點提點她的未婚夫君。
應琢提著茶壺的手一頓,頃刻,他將茶杯遞過來。
他淡聲,拒絕得乾脆。
接過茶杯時,她的手若有若無地、於應琢手指之上輕輕拂了一拂。
他的手仿若被熱茶燙到般,快速收回。
少女湊近些,直視上他那雙翕然顫動的鴉睫。
“當真不可嗎?”
“不可。”
“姐夫,為何不可這般,算是我求你,也不可嗎。”
正說著,她又靠近那人,身上的幽香囂張地撲至男子鼻息處,滿帶著一種侵.略之感。
“這是徇私。”
“那倘若,我於旁的事與你作交換呢。”
她眨眨眼,目光狡黠,卻又盯著應琢衣領之處。
那衣領未遮掩住的地方,那一枚小痣,正隱隱泛著殷紅之色。
甚至愈紅,愈紅。
少女嬌笑,聲息宛若一種誘引:“姐夫如今答應我一件事,日後若有旁的事,只要是姐夫開口,瓔瓔都會一口應下的。”
應琢垂下濃睫,睫羽於眼瞼處投落下一片薄薄的翳,襯得他面色愈發白皙。
男人那一雙黑眸靜靜瞧著她。
可衣領之下,那一枚小痣,已肉眼可見地變得愈鮮豔似血。
——每每情動之時,那枚小痣便會鮮豔一分。
情越深,痣愈深。
明靨看見,似乎有甚麼情愫,便要自他那一雙清冷自持的雙眸間破土而出。他眼神掙扎了少時,片刻,聲色依舊清冷。
應琢喊瞧著她:“此乃行賄,罪加一等。”
明靨:……
無趣。
無趣至極!
明靨未料到他竟能此般明靨情趣,氣得她抽了袖子,便要往外走。
正欲走至書房門前,身後忽然響起一聲:“等等。”
她轉過頭,應琢站起身。
日影淡淡,籠於他那張俊美清冷的面容之上,落於他雪白的衣肩。
對方站立於這一片陰影之下,低低沉吟著:“你……同他講。”
“他很聰明,做事上手也快,於府衙之內,只要勤勉篤實,兢業於事,養護……妻兒,金玉必不當蒙塵。”
他道,只要是努力,便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明靨笑了笑,撐著傘轉身離去。
窗外下起了烏蒙碎雪,白茫茫的雪色,自簷上紛紛灑落,墜在少女的衣裙之上。
明靨一出門,方拐過兩條街,轉眼便撞上了應琢的兄長。
對方見到她時,明顯愣了愣,欲擦肩之時,應赫忽爾喚住她。
“明二姑娘。”
明靨步子頓了頓。
她看著那人,一面思量,一面緩步走至她身前。
除卻思量,他的面上,還帶著幾分淡淡的打量之色。
這等打量的神色,先前她也曾在應赫眼中見到過一次。
對方看著她,沉吟少時。
終了,他不忍看著自家二弟再如此一人為情所困,將應琢所打算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於她。
那些執拗,那些思量,那些打算。
那些離京的請命書。
那些“我的清節不重要,她的清名很重要”。
那些“我去打,我去掙,我去拿軍功去換”。
細雨朦朦朧朧,屋簷下珠串連成銀線,又淅淅瀝瀝地沿著傘綢淋下。
砸在青石巷上,激盪起淺淺的小水窪。
……
而另一面。
明靨離開之後,他靜坐了許久,才自銅鏡中瞧見,自己鎖骨上的那枚紅痣的顏色終於漸漸消褪了下去。
又一炷香過後。
書房門口響起一陣吵鬧之聲。
應琢擱下筆桿,微微蹙眉。
竇丞帶著被五花大綁的任子青,一面喊著“主子”一面推門而入。
看見任子青時,應琢也一怔:“發生了何事?”
竇丞道:“主子,屬下適才巡視,看見任小公子在門外鬼鬼祟祟,不知在幹些甚麼,屬下便將其帶來。”
二人拉扯間,忽然有甚麼東西自從任子青身上嘩啦啦地,落了下來。
紛紛揚揚墜了滿地狼藉。
竇丞順勢彎下身,只見地上散落的,正是一塊又一塊被裁剪下來的字條。
任子青道:“應公子,冤枉啊,我、我只是想給陶微朝一個教訓……”
陶微朝?
“他做了何事?”
“他騙了明靨!”
一提起這件事,任子青氣得鼓圓了腮幫子,“他明明喜歡男人,卻還是要欺騙明靨!要與她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