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055 “應知玉,我玩膩了。”
骨傘“嘭”地一聲撐開。
些許雪粒濺落, 墜在人衣肩之上,化作一片清霜。
陶微朝小跑著來到她身前。
“瓔瓔!”
是明靨讓他這般喚自己的。
雖然一想起他實則為姐妹,聽他如此開口喚, 明靨仍會時不時起一身雞皮疙瘩。
可他那一張臉又著實生得好看,也就比應琢差了那麼一些,每當對方來至她身前、與她說道時, 單看著陶微朝那一張臉, 她便會心情很好。
陶微朝飛撲至她身前,一面甜甜喚著她的小字,一面以只有他們二人才能聽見的語調:
“你怎麼來了。”
明靨回之以微笑:“我來給你送傘呀, 陶郎。”
陶微朝幾乎要咬牙切齒:“明靨, 你又想怎麼整我。”
明靨:“想甚麼呢, 陶小郎君,我這是在關心你呀。”
正說著,少女伸出手,悉心替他拂去肩上雪水。
似有目光連同著一道, 也落在他衣肩之處。
定定然, 瞧著她那纖細白淨的手指。
“這風雪來得急,我擔心郎君上衙時忘記帶傘,這陰雪鬱郁,要是風邪侵體, 感了風寒便不好了。”
少女聲息婉婉。
落在陶微朝眼中,讓他心頭只浮現上三個字——笑面虎。
無奈把柄在她手中,陶微朝只得配合。
與她共同上演這一對“有情人情意綿綿”的戲碼。
直到階旁那一道目光, 落在她身上許久,明靨這才佯作反應過來。
她的手自陶微朝衣領上收回,轉過身, 向著府衙之內盈盈一福。
些許風雪迎面,晶瑩的雪粒子,落上她烏黑的髮梢。
“見過各位大人。”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
像是婉轉的鶯。
明靨終於對視上那人。
他立在階下,淡淡的雪影透過泠泠的霜霧之氣,墜在男子衣肩之處,他一雙眸色微凝,恍惚之間,猶有風撲落。
瓦上清霜簌簌,驟然落在他修長的身形旁。
她婉婉輕笑:
“見過……姐夫。”
“姐夫”二字一出,他眉心極輕微蹙了一蹙,卻又是風過不留痕。
明靨將傘遞給陶微朝,任由他撐著,轉過身對著應琢道:
“聽說姐夫近日又不回府了,可是衙門裡的事又忙起來了麼?”
“姐姐曾與我提起過,說姐夫公務繁忙,時常不回家裡去,留姐姐一人獨守新房,姐姐惦念姐夫,惦念得緊呢。”
她伶牙俐齒,面不改色。
應琢迎上她的視線,只覺她戲謔的眼神裡,還帶著些許挑釁之色。
那視線穿過一片雨霧,大膽向著他睨來。
光影淺淺,落在少女白皙的下頜之上,她輕微挑著下巴,眉眼也輕挑著。四目相觸,應琢眼中光影輕輕動了動,一息之間,他緩聲答道:
“誠然近來公務繁忙,待處理完政事,便會回府。”
明靨輕輕笑道:“那便是最好不過了。”
“對了,”正說著,她忽然朝後招了招手,“先前曾借了姐夫一柄骨傘,今日便叫下人順帶手拿上了。這不恰巧,於此處見到了姐夫。”
少女邁開蓮步,裙裾盪漾著,於一片霧色裡施施然上前。
她向前走著,陶微朝便被迫為她撐著傘,行至應琢身前,她又嗅到那一縷熟悉的蘭香。
清雅,溫柔,宜人。
叫人忍不住想要上前,將他的衣衫剝開,將其吞吃入腹中。
明靨將先前那一柄骨傘遞上去。
應琢垂眸,看著她所呈上的雙手,濃黑的眼底一閃而過些許輕微的情緒。他抿了抿薄唇,冷風席捲過他寬大的衣袂,將他的烏髮與袍角皆吹拂得一陣飄搖。
她吟吟笑著:“多謝應二公子當初送傘之恩,今日,權當我是還情了。”
言罷,她輕挽住身側郎君的胳膊,便朝外走。
便就在她數過第五塊磚時——
竇丞睨了一眼自家主子的面色,忽然高聲朝外喚道:“陶大人!”
陶微朝停下步子,循聲回頭。
竇丞道:“我忽然想起,衙門內還有些卷宗需加急處理,得麻煩陶大人再辛苦些了。”
正說著,他遞來一把傘。
陶微朝還未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一臉疑惑地被竇丞領走了。
其他官員皆已下衙,一時之間,偌大的庭院之內只剩下她與應琢二人。
對方撐著一柄骨傘,雪粒子綿延成清凌凌的雨水,沿著傘綢溼淋淋地落下來。
他一雙眸清澈,遙望著她。
四目相觸,男人眼底似有輕微的情動。
明靨率先開口,戲謔道:“真有意思,你這府衙,還將人當驢使。也難怪,長姐總說著你成日不歸家,原是在這裡當拉磨的驢了。”
說這話時,他傘面上的雪水仍淋落著,啪嗒啪嗒,砸在一塊塊青石之上,輕濺起一道道水光。
便又在明靨將要戲謔這庭院的佈置時,忽然,身前落下一聲:
“陶微朝,年十八,俑州常平人,禮部侍郎陶承之幼子。”
“家中有三個哥哥,兩個姐姐,其三姐與他,皆姨娘安氏所出。”
“他為人雖八面玲瓏,也還算端正,善詩詞歌賦,平日裡喜歡流連於煙墨臺,也就是京中文人飲酒作詩之地。”
“他平日裡還喜歡養鳥逗貓,養了一隻叫白梨的小奴貍。前些日子他方肄業於明理苑,課業與大考成績皆不錯,如今於我手下當值。”
“他平日裡行為做事,不拘小節,除此之外,他還有一怪癖,喜好……女裝。”
風聲未止,清雪飄飄然然,將他的聲息緩緩送入耳邊。
明靨明顯怔了怔。
她回過神,無視對方面上的醋意,哂笑了一聲:
“姐夫對我的未婚夫婿,倒是調查得仔細。”
應琢輕垂下眼睫,蜷長的睫羽堪堪遮擋住他眼底的光暈。
他輕輕“嗯”了一聲。
這一聲悶悶的,又輕輕的,叫人著實聽不出甚麼多餘的情緒來。
可明靨瞭解他,她知道——對方這是吃味了。
他在生悶氣。
可他又不敢真生她的氣。
畢竟是應琢先將她往外推的,難道不是嗎?
眼下,他只敢偷偷生他自己的氣。
真賤啊。
——明靨如是想。
忽然有霜雪被疾風吹落,恰恰好墜於她纖長的眼睫之處,見狀,男人探手,下意識便要替她將其拂去。只是一息之間,應琢手指忽爾頓了頓,又停在半空之中。
明靨搖了搖腦袋,拍了拍衣上霜雪。
抬起頭,正對上他漆黑平穩的視線。
他的眸色很深,似乎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她。
心思斡旋許久,然,他垂下眼,只輕聲問了一句:
“明靨,你當真喜歡他嗎?
“我是說,真的喜歡。”
明靨抬起頭,直視著他,笑得殘忍:“是啊。”
此言一出,對方面上似白了一白。
他輕蹙起眉心,發白的薄唇也緊抿成一條線。明靨眼看著,對方正攥握住傘柄的手緊了一緊,下一瞬,他手背上隱隱爆出些青筋。
他一恍惚,半晌,男人低低地,自嘲般地笑了:“好。”
他微微低垂著眼睫,行至她身前。
明靨只嗅見,那一抹蘭香融入風雪,旋即,他輕聲:
“你若真是喜歡他,我……”
“我誠摯地,祝福你與陶小公子。”
“有情人,天長地久,情意綿綿。”
他的聲息越說越沉,尾音亦重重地沉了下去。
明靨挑起眉。
她也來到男人身前,輕挑起手指,雪白纖細的指,刻意置於對方心口處,幾分曖昧。
他沒有躲。
她的指尖,在對方心口之處緩緩打著圈兒。
“有情人終成眷屬,是像姐姐與姐夫那樣嗎?”
“明靨……”
即在他眼底情緒抑制不住之時,於其發作的前一瞬,忽爾有官員一身官袍,闖入府衙之內。
應琢輕咳一聲,紅著耳側身。
而後,陶微朝懷抱著一沓卷宗,自房中走了出來。
臨別之時,她在應琢身旁輕笑著嘲弄:“應知玉,你這人,真有意思。”
……
是夜。
星色昏昏,大雪紛呈。
應琢也做了一個冗長而紛呈的夢。
他夢見少女一襲大紅色嫁衣,忽然出現在他身前,天光亮了又滅,映照出她那一瞬時的、令人朝思暮想的臉。
她輕輕揚著聲,話語與神色間,聽不出有多難過。
她道:“應知玉,我要嫁人了。”
正說著,少女一襲紅裙,在他身前歡快地轉了一個圈兒。
他死死盯著她腰際那一塊佩玉。
看著光色泠泠,流轉在少女纖軟的腰身。
忽然,她停下步調。
“你不開心嗎?”
“應知玉,你是在難過嗎?”
“嗯。”
“你是想問我,為何這麼快便移情別戀了嗎?”
“想問我,為甚麼這麼快便要嫁與旁人,是嗎?”
這一回,他沉默著,不說話了。
那一雙漂亮的眼睛,此刻忽然露出許多哀傷的神色。
“應琢啊,你早該知道的。”
一隻冰涼的手撫上他的面頰,紅裙少女於他耳邊,輕輕嘆息著。
“從一開始,我就只是想玩玩你罷了。”
她吟吟笑道:“應知玉,我玩膩了。”
他忽然捉住對方的手,就這樣死死地,宛若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那一雙微紅的眼,緊緊盯著她。
看著她的紅唇,在眼前一張一合。
她說,她玩膩了。
她玩夠了。
她說,你現在這副模樣,是要做甚麼?是要跪下來,哀求著我不要離開嗎?
一片夜色裡,他的雙膝就這樣沉沉落了下去。
他披散著烏髮,膝行至她裙角邊,仰起一張美豔到令人驚心動魄的臉頰。
溼漉漉的眼睛,猶如缺愛又求愛的小狗。
對方似是未料到他真會做到這一步,明顯怔了怔。
下一刻,一聲輕笑,於夜色裡彌散了開。
“應知玉,你真賤啊。”
旖旎的氣息落在他鼻息之間,他的下巴被人輕抬起。他就這樣跪在夜色裡,仰著頭,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頸。
少女的吻落下來。
如同神的賜福。
他閉上眼,感覺身上有甚麼東西在一件件剝落,漸漸的,他的身體竟變得輕盈起來。
他閉上眼。
喘息。
喘息。
滾燙的呼吸,烙印在他身上,他的脖頸似被人緊緊掐住,如一條將要溺死的魚。
昏死的前一瞬,他聽見對方極誘人的聲音:
“應知玉,帶我走吧,完完全全地擁有我吧。”
“讓你屬於我,也讓我屬於你。”
他聽見自己呼吸紊亂的答案:“……好。”
……
翌日,醒來。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床單,忽然感覺喉舌間發澀。
這種感覺,似是喉舌經由燒灼了整整三日三夜,他走下床榻,透過銅鏡,看見自己鎖骨上的小痣。
紅得瘮人。
與之一道瘮人的,還有他微紅的耳根。
他右手置於唇下,低低咳嗽了幾聲,待反應過來昨夜發生的一切後,他愈發咳得面紅耳赤。
半晌,他捋順了呼吸,喚人前來,將床單被褥都收下去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