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054 吃味
那分明是極輕微一聲響。
落在原本安靜的府衙之內, 卻顯得尤為清晰可聞。
竇丞震愕看著——
那一支毛筆,於主子指尖就此斷作了兩截。筆尖那濃墨潑灑著,登即將他筆下的卷宗染得髒汙一片。
墨汁四濺。
應琢回過神:“你說甚麼?”
他的聲音極輕, 帶著幾許訝色。
微風輕拂著,窗外昏昏的粼光亦拂入男子眼中,於他眼底激盪起一道微不可察的顫意。
竇丞將他所探察之事, 一五一十地同應琢彙報了一遍。
原本是鄭婌君為她準備的這一場婚事, 起初明二小姐似乎很是反抗。今日學堂內一見,不知怎的,二小姐忽然又芳心暗許, 甫一回明府, 便一口應下了這門婚事。
應琢唇線緊抿, 回想著,自己百日所撞破的那一場鬧劇。
那個陶家小公子,確實生得不錯。
有一副討女孩子喜歡的好皮囊。
竇丞瞟了一眼他,小聲:“任小公子還將陶微朝的臉打腫了, 明二小姐看著好似很心疼, 親自為他上的藥……”
周遭氣氛愈發凝重了。
分明未有冷風拂過,竇丞卻覺冬意愈濃,周身仿若有霜寒施施然飄落,覆了全身。
應琢坐於桌案之前, 重新拾了一支筆。
紙尺重新鋪好,男人垂下眼簾,蜷長的眼睫將他那一雙鳳眸悉數遮擋住, 讓人根本瞧不出他眼底的思量。
見主子未再出聲,竇丞小心翼翼地,便要往外走。
忽然, 身後傳來冷不丁一聲。
“單單只是上了藥嗎?”
呃?
竇丞愣了愣,反應過來:“應當、應當是的……”
竇丞回憶著。
桌案之前,應琢依舊垂著眸。
冷風輕拂入窗欞,男子鬢角邊烏髮輕動。
“陶微朝,”他道,以一種不似在意的語氣,“可是禮部侍郎陶承的小兒子。”
竇丞:“是。”
“祖籍何處?”
“俑州常平。”
也不是個很富饒的地方。
應琢一面落墨,一面問道:“他今年週歲幾許?”
竇丞答:“十八。”
比他年輕上兩歲。
“十八歲,”桌案前,男子神色清淡,“那是要肄業了。”
竇丞又悄悄瞟了一眼他的面色。
日暮西垂,橙金色的暮光薄津津的,籠罩在男人周身處。
他面上的情緒,愈發叫人看不真切。
主子是在想甚麼?
為何要過問得這般仔細?
竇丞忽然響起,先前明謠的囑託。
——“我為我家小妹相看了一門婚事,是禮部侍郎家的小兒子。想託應郎打聽打聽,那陶小公子品性如何,與我小妹是否般配?”
——“煩請應郎相看相看,那陶家小公子,可否作為我家二妹的如意郎君?”
於是,竇丞眼見著,他家主子便如此“相看”著。
“他平日在明理苑中成績如何?”
“尚還不錯,”竇丞答,“陶小公子此次大考成績優異,平日裡學業也算刻苦認真。”
“是麼,那將他的課業尋一份給我。”
頃刻,應琢又問:“那他品性如何,可否做過甚麼不端之事。”
“不端之事……除卻今日與任子青打了一架,素日裡,陶小公子為人還算正直,鮮少聽聞他闖過甚麼禍事。”
這樣嗎?
男子筆尖微頓,又過問起陶家家事。
不過須臾之間,他已將陶家有幾口人,那陶微朝上有多少長輩,同輩有多少姊妹兄弟,皆過問得清清楚楚。說也奇怪,他明明也只是這隨口一問,竟叫竇丞自其中聞見許多醋溜溜的味道。
主子端坐於桌前,看似仍是在批閱著卷宗,那漫不經心的神色與語調,仿若在竭力遮掩著甚麼。
但他瞧了許久,卻見主子筆尖未偏移半分。
濃墨終於禁受不住,“啪嗒”一聲,自筆尖砸落,於素紙之上氤氳開來。
終了,於應琢抬手屏退他之前,竇丞抿了抿唇,還是忍不住道:“主子,還有一件事。”
“說。”
“那陶小公子自明理苑肄業後,接了調令,要調到您收下當差的。主子,您……”
竇丞頓了頓。
那一句“主子,您多擔待著些”,他終是沒忍心再說出口。
……
調令很快便落在了應琢手中。
竇丞看著,主子拾了筆,不動聲色地於調令上批了個“允”字,隔一天,便有馬車施施然停落在府衙之外。
陶微朝換了身官袍,滿面春風地走下馬車。
只一眼,他便瞧見玉立於階上的應公子。
對方一襲雪氅,正同左右吩咐著些甚麼,聽見腳步聲,他輕掀起眼簾,清清淡淡的視線向著這頭睨了過來。
他身姿頎長,姿容昳麗,杳杳如仙鶴。
只一眼,陶微朝微微紅了臉,他俯低下身,朝著自己那貌美的上司遙遙一拜。
“學生……啊不,下官見過應大人。”
應琢視線輕輕,淡淡瞥了他一眼,應了聲“嗯”。
從前在明理苑內,應夫子便性情冷淡,如今於府衙內見了,他的性子果然還是至冷至清。不過也無妨,陶微朝樂呵呵地站起身,方欲朝里門走,忽然間,一道視線落在他腰身之際。
陶微朝也順著那道目光,向自己腰際望去。
只見一枚小小的玉環,正束在那一方腰帶之上,溫潤瑩白的玉環,其上還鑲了顆鮮豔的紅豆。
見自己的上司正目光定定瞧著那玉環,陶微朝便用手指將其拂了拂,他揚了揚唇,循著明靨先前交代的話,樂津津地道:
“應大人是在看這枚玉環嗎?噢,這是我未婚之妻贈與我的。叫我貼身佩戴著,以解相思之苦。”
這話落在應琢耳中,不免成了一種炫耀。
雪氅之人神色頓了頓,須臾,他緩聲:“相思,之苦?”
“是了,”陶微朝唇角笑意愈發燦爛,“是我的未婚妻子親手為我係上的。同心環,同心還,她說若我在府衙內累了、想她了,便摸一摸著枚玉環佩,就如同是她在陪著下官了。”
應琢沉聲道:“是麼?”
陶微朝渾不覺他情緒的轉變,“是啊。”
階上之人垂眸,淡淡睨著他:“那你與你的未婚之妻,想來感情甚篤了。”
這原是一句試探,卻聽得竇丞站在一側,冷汗直冒。
陶微朝也是個缺心眼的,聽了這一聲,立馬想起先前明靨的叮囑。
雖不知明靨究竟是何意,陶微朝仍是循著應琢的話應答:“是啊,雖然我與瓔瓔相識不過數日,卻是一見如故一見鍾情一見傾心。故而她才贈我這同心玉環,親手為我佩繫上,她是我見過最好的姑娘。我自亦會盡我所能,好好待她。”
不知是不是錯覺,在他喚出那一聲“瓔瓔”時,陶微朝竟覺得,他那位清冷上司面上的笑容,竟在一瞬變得令人十分膽寒。
膽寒到……
令人有幾分驚悚。
陶微朝後背莫名冒出一層冷汗。
然,不過頃刻之間。
冷風拂過,陶微朝神思一恍惚,又覺得適才所想不過是一陣錯覺。
聽了他的話,應琢微笑,輕聲感慨:“真好。”
他轉身離去。
冷風帶起一尾他身上清雅的蘭香。
真好聞。
下一刻——
“衙門之內,不允佩戴金玉腰飾。”
陶微朝:“啊?”
他愣愣瞧著他那清冷又貌美的上司,看著擦肩而過的那一瞬,對方腰際的玉佩被光影折射著,閃瞎了他的眼。
竇丞嘆息一聲,無奈走至陶微朝身前,道:“陶大人,先將玉環摘下罷,我家大人現在還見不得這些。”
陶微朝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臉疑惑道:
“不允許佩戴玉飾嗎,甚麼時候還有這門奇怪的規定……”
他這一話音剛落,忽然,一道清冷的男聲,順著迎風拂至他耳邊:
“傳本官命令,自即日起,所有人上衙不允許佩戴任何金玉腰飾。”
尤甚是——同心玉環。
……
自陶微朝入了府衙,最提心吊膽的,不是旁人,而是竇丞。
作為一個知曉全部內情,又不敢發一言的“黃連啞巴”,他整日遊走於府衙之間,一面提心吊膽著主子的情緒,一面又要應付著時不時便要前來騷擾一通的明謠。
而那個陶小公子,也是個沒腦子的。
他不知抽了哪門子的風,成日不是在府衙之內炫耀他的未婚妻有多麼善良貌美,便是跑到主子面前,炫耀未婚妻子給他所繡的手帕與香囊。
竇丞本以為,他家主子會氣得在公事上給陶微朝使絆子。
畢竟心愛的姑娘搖身一變,變成他人的未婚之妻,這滋味,換作是何人都不好受。
但令竇丞意外的,應琢竟從未有過一次,故意在公事之上,給那陶小公子找不痛快。
相反的,陶微朝做事很是伶俐,辦任何事也上心。
應琢看著對方呈上來的卷宗,批閱過後,竟還出聲表揚。
陶微朝立在堂下,樂呵呵地感激著:“承蒙大人栽培。”
竇丞立於一側,一面戰戰兢兢,一面又忍不住感慨著,自家主子的格局竟能至於如此。
公是公,私是私。
雖心中有情緒,卻依舊不否認陶微朝的功績,甚至還予以獎賞。
看著雪氅之人忍住情緒,淡聲褒獎著陶微朝,竇丞內心只有一個想法:
他家大人的格局,真是……非常人所能及也。
直至一日。
京都落了第一場雪。
一片大雪飄搖之間,有一女子立於府衙之外,身姿亭亭,一襲青衫窈窕,甜津津地道:
“陶郎可下衙了,雨雪天急,我前來,給我家陶郎送傘。”
彼時應琢方裹了雪氅,自屋中走出,他一眼便瞧見——那個新上任的陶小公子,在聽聞這一聲後,如同一直歡快的雀兒,一面喊著“瓔瓔”,一面飛撲而去。
竇丞在一旁看得直打哆嗦:“主子,今日出門時瞧見天色不對,屬下也備了把傘。屬下這就給您撐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