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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054 吃味

2026-04-04 作者:韞枝

第54章 054 吃味

那分明是極輕微一聲響。

落在原本安靜的府衙之內, 卻顯得尤為清晰可聞。

竇丞震愕看著——

那一支毛筆,於主子指尖就此斷作了兩截。筆尖那濃墨潑灑著,登即將他筆下的卷宗染得髒汙一片。

墨汁四濺。

應琢回過神:“你說甚麼?”

他的聲音極輕, 帶著幾許訝色。

微風輕拂著,窗外昏昏的粼光亦拂入男子眼中,於他眼底激盪起一道微不可察的顫意。

竇丞將他所探察之事, 一五一十地同應琢彙報了一遍。

原本是鄭婌君為她準備的這一場婚事, 起初明二小姐似乎很是反抗。今日學堂內一見,不知怎的,二小姐忽然又芳心暗許, 甫一回明府, 便一口應下了這門婚事。

應琢唇線緊抿, 回想著,自己百日所撞破的那一場鬧劇。

那個陶家小公子,確實生得不錯。

有一副討女孩子喜歡的好皮囊。

竇丞瞟了一眼他,小聲:“任小公子還將陶微朝的臉打腫了, 明二小姐看著好似很心疼, 親自為他上的藥……”

周遭氣氛愈發凝重了。

分明未有冷風拂過,竇丞卻覺冬意愈濃,周身仿若有霜寒施施然飄落,覆了全身。

應琢坐於桌案之前, 重新拾了一支筆。

紙尺重新鋪好,男人垂下眼簾,蜷長的眼睫將他那一雙鳳眸悉數遮擋住, 讓人根本瞧不出他眼底的思量。

見主子未再出聲,竇丞小心翼翼地,便要往外走。

忽然, 身後傳來冷不丁一聲。

“單單只是上了藥嗎?”

呃?

竇丞愣了愣,反應過來:“應當、應當是的……”

竇丞回憶著。

桌案之前,應琢依舊垂著眸。

冷風輕拂入窗欞,男子鬢角邊烏髮輕動。

“陶微朝,”他道,以一種不似在意的語氣,“可是禮部侍郎陶承的小兒子。”

竇丞:“是。”

“祖籍何處?”

“俑州常平。”

也不是個很富饒的地方。

應琢一面落墨,一面問道:“他今年週歲幾許?”

竇丞答:“十八。”

比他年輕上兩歲。

“十八歲,”桌案前,男子神色清淡,“那是要肄業了。”

竇丞又悄悄瞟了一眼他的面色。

日暮西垂,橙金色的暮光薄津津的,籠罩在男人周身處。

他面上的情緒,愈發叫人看不真切。

主子是在想甚麼?

為何要過問得這般仔細?

竇丞忽然響起,先前明謠的囑託。

——“我為我家小妹相看了一門婚事,是禮部侍郎家的小兒子。想託應郎打聽打聽,那陶小公子品性如何,與我小妹是否般配?”

——“煩請應郎相看相看,那陶家小公子,可否作為我家二妹的如意郎君?”

於是,竇丞眼見著,他家主子便如此“相看”著。

“他平日在明理苑中成績如何?”

“尚還不錯,”竇丞答,“陶小公子此次大考成績優異,平日裡學業也算刻苦認真。”

“是麼,那將他的課業尋一份給我。”

頃刻,應琢又問:“那他品性如何,可否做過甚麼不端之事。”

“不端之事……除卻今日與任子青打了一架,素日裡,陶小公子為人還算正直,鮮少聽聞他闖過甚麼禍事。”

這樣嗎?

男子筆尖微頓,又過問起陶家家事。

不過須臾之間,他已將陶家有幾口人,那陶微朝上有多少長輩,同輩有多少姊妹兄弟,皆過問得清清楚楚。說也奇怪,他明明也只是這隨口一問,竟叫竇丞自其中聞見許多醋溜溜的味道。

主子端坐於桌前,看似仍是在批閱著卷宗,那漫不經心的神色與語調,仿若在竭力遮掩著甚麼。

但他瞧了許久,卻見主子筆尖未偏移半分。

濃墨終於禁受不住,“啪嗒”一聲,自筆尖砸落,於素紙之上氤氳開來。

終了,於應琢抬手屏退他之前,竇丞抿了抿唇,還是忍不住道:“主子,還有一件事。”

“說。”

“那陶小公子自明理苑肄業後,接了調令,要調到您收下當差的。主子,您……”

竇丞頓了頓。

那一句“主子,您多擔待著些”,他終是沒忍心再說出口。

……

調令很快便落在了應琢手中。

竇丞看著,主子拾了筆,不動聲色地於調令上批了個“允”字,隔一天,便有馬車施施然停落在府衙之外。

陶微朝換了身官袍,滿面春風地走下馬車。

只一眼,他便瞧見玉立於階上的應公子。

對方一襲雪氅,正同左右吩咐著些甚麼,聽見腳步聲,他輕掀起眼簾,清清淡淡的視線向著這頭睨了過來。

他身姿頎長,姿容昳麗,杳杳如仙鶴。

只一眼,陶微朝微微紅了臉,他俯低下身,朝著自己那貌美的上司遙遙一拜。

“學生……啊不,下官見過應大人。”

應琢視線輕輕,淡淡瞥了他一眼,應了聲“嗯”。

從前在明理苑內,應夫子便性情冷淡,如今於府衙內見了,他的性子果然還是至冷至清。不過也無妨,陶微朝樂呵呵地站起身,方欲朝里門走,忽然間,一道視線落在他腰身之際。

陶微朝也順著那道目光,向自己腰際望去。

只見一枚小小的玉環,正束在那一方腰帶之上,溫潤瑩白的玉環,其上還鑲了顆鮮豔的紅豆。

見自己的上司正目光定定瞧著那玉環,陶微朝便用手指將其拂了拂,他揚了揚唇,循著明靨先前交代的話,樂津津地道:

“應大人是在看這枚玉環嗎?噢,這是我未婚之妻贈與我的。叫我貼身佩戴著,以解相思之苦。”

這話落在應琢耳中,不免成了一種炫耀。

雪氅之人神色頓了頓,須臾,他緩聲:“相思,之苦?”

“是了,”陶微朝唇角笑意愈發燦爛,“是我的未婚妻子親手為我係上的。同心環,同心還,她說若我在府衙內累了、想她了,便摸一摸著枚玉環佩,就如同是她在陪著下官了。”

應琢沉聲道:“是麼?”

陶微朝渾不覺他情緒的轉變,“是啊。”

階上之人垂眸,淡淡睨著他:“那你與你的未婚之妻,想來感情甚篤了。”

這原是一句試探,卻聽得竇丞站在一側,冷汗直冒。

陶微朝也是個缺心眼的,聽了這一聲,立馬想起先前明靨的叮囑。

雖不知明靨究竟是何意,陶微朝仍是循著應琢的話應答:“是啊,雖然我與瓔瓔相識不過數日,卻是一見如故一見鍾情一見傾心。故而她才贈我這同心玉環,親手為我佩繫上,她是我見過最好的姑娘。我自亦會盡我所能,好好待她。”

不知是不是錯覺,在他喚出那一聲“瓔瓔”時,陶微朝竟覺得,他那位清冷上司面上的笑容,竟在一瞬變得令人十分膽寒。

膽寒到……

令人有幾分驚悚。

陶微朝後背莫名冒出一層冷汗。

然,不過頃刻之間。

冷風拂過,陶微朝神思一恍惚,又覺得適才所想不過是一陣錯覺。

聽了他的話,應琢微笑,輕聲感慨:“真好。”

他轉身離去。

冷風帶起一尾他身上清雅的蘭香。

真好聞。

下一刻——

“衙門之內,不允佩戴金玉腰飾。”

陶微朝:“啊?”

他愣愣瞧著他那清冷又貌美的上司,看著擦肩而過的那一瞬,對方腰際的玉佩被光影折射著,閃瞎了他的眼。

竇丞嘆息一聲,無奈走至陶微朝身前,道:“陶大人,先將玉環摘下罷,我家大人現在還見不得這些。”

陶微朝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臉疑惑道:

“不允許佩戴玉飾嗎,甚麼時候還有這門奇怪的規定……”

他這一話音剛落,忽然,一道清冷的男聲,順著迎風拂至他耳邊:

“傳本官命令,自即日起,所有人上衙不允許佩戴任何金玉腰飾。”

尤甚是——同心玉環。

……

自陶微朝入了府衙,最提心吊膽的,不是旁人,而是竇丞。

作為一個知曉全部內情,又不敢發一言的“黃連啞巴”,他整日遊走於府衙之間,一面提心吊膽著主子的情緒,一面又要應付著時不時便要前來騷擾一通的明謠。

而那個陶小公子,也是個沒腦子的。

他不知抽了哪門子的風,成日不是在府衙之內炫耀他的未婚妻有多麼善良貌美,便是跑到主子面前,炫耀未婚妻子給他所繡的手帕與香囊。

竇丞本以為,他家主子會氣得在公事上給陶微朝使絆子。

畢竟心愛的姑娘搖身一變,變成他人的未婚之妻,這滋味,換作是何人都不好受。

但令竇丞意外的,應琢竟從未有過一次,故意在公事之上,給那陶小公子找不痛快。

相反的,陶微朝做事很是伶俐,辦任何事也上心。

應琢看著對方呈上來的卷宗,批閱過後,竟還出聲表揚。

陶微朝立在堂下,樂呵呵地感激著:“承蒙大人栽培。”

竇丞立於一側,一面戰戰兢兢,一面又忍不住感慨著,自家主子的格局竟能至於如此。

公是公,私是私。

雖心中有情緒,卻依舊不否認陶微朝的功績,甚至還予以獎賞。

看著雪氅之人忍住情緒,淡聲褒獎著陶微朝,竇丞內心只有一個想法:

他家大人的格局,真是……非常人所能及也。

直至一日。

京都落了第一場雪。

一片大雪飄搖之間,有一女子立於府衙之外,身姿亭亭,一襲青衫窈窕,甜津津地道:

“陶郎可下衙了,雨雪天急,我前來,給我家陶郎送傘。”

彼時應琢方裹了雪氅,自屋中走出,他一眼便瞧見——那個新上任的陶小公子,在聽聞這一聲後,如同一直歡快的雀兒,一面喊著“瓔瓔”,一面飛撲而去。

竇丞在一旁看得直打哆嗦:“主子,今日出門時瞧見天色不對,屬下也備了把傘。屬下這就給您撐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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